當(dāng)歸
虔山腳下,扶搖古城依偎峰巒。
眠秋河是扶搖古城的母親河,坐上烏篷船,順?biāo)?,撐一支長篙便能將兩岸吊腳樓的古樸悠然盡收眼底。白日不點燈籠,不盞燈,被夜色藏匿的陳枋、酒梁裸.露在外,一眼看過去,城樓細(xì)腳伶仃而立。
程溪怔在入口,頓感這地方的景致,雋秀與偉岸交織得恰到好處。
如同“扶搖”一詞,讓你半身如臨秘境,半生用來追憶。
“城南現(xiàn)在封了,城東有一道古城墻,面向古官道,后懸空在眠秋河之上,城北有寨子,人多,有肉,多美酒?!?br/>
孟平川嘴里斜叼著根煙,日光挪過來,他立即把袖子挽起來,詞說得特順口:“小姐需要導(dǎo)游不?要的話選我就成!個高活兒好廢話少,土生土長不亂跑,一人三十還不貴,不過丑話咱得先說好,我可一律不還價?!?br/>
程溪忍笑,故意難為他:“那請問這位野導(dǎo),難道城西沒什么值得看的?”
程溪沒發(fā)覺自己說得有什么不對勁,但這話頭里的機(jī)靈被孟平川搶了去,他插在褲兜繞程溪打量一下,道:“程溪啊……”
孟平川頓一下,感覺這時候得抖兩句夸人的詩出來,可話到嘴邊,能張開嘴,卻沒了聲,他扒拉幾下村頭,心煩,我他媽語文果然是體育老師教的!
只好篤聲說:“特好看,比這兒的山啊水啊,都好看?!?br/>
“那你不早說?”
孟平川“嘿嘿”笑一下,“那不是怕太好看被其他人看了去么?!?br/>
程溪沒回話,只定定看了眼在景色里的孟平川,他一來到虔山,就好像深潭里涌入一股活水,沖開了密匝的浮萍,探出頭,便能吮吸一口氧氣。
又活了。
孟平川這一滿含少年氣的笑,倒讓程溪想開了去,要說旅行時與清酒河川獨處的妙處,那大概就是——
讓懂的人懂,讓不懂的人更不懂。
讓世界是世界,而我甘心做自己的繭。
孟平川被她看得很不自在,面上沒動靜,嘴上卻著急:“看什么看,走了?!?br/>
“是得走了,你帶我去店多的地方?!?br/>
“你看著可不像喜歡逛街的人?!?br/>
程溪故意往遠(yuǎn)處看,催促道:“我有東西急著買。”
“知道了,你親戚來了?”
“……”你知道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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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跟城北都是人多的地方,寨子遍布,兩地人同宗不同支。
這個時節(jié),旅客不多,但寨子里很熱鬧,有中秋前殺豬的習(xí)俗,一部分拿去各家各戶分,留下的著手用土法火熏或腌制。
眠秋河水清澈,城墻邊的河道很淺,水流悠游緩和,水草招搖。
沿著河邊走,店面一入眼,程溪就急著跑過去,孟平川舔下嘴唇罵了句“操”,想著這丫頭跑得比他脫褲子都快,真這么急?
孟平川慢慢走過去。
程溪進(jìn)店,迅速憑穿著找到老板,看他面相不是很慈祥,覺得有點像,她往四周看一眼,不等老板客套,她先走近一步輕聲問:“老板,你這兒賣當(dāng)歸嗎?”程溪看得細(xì)致,唯恐錯過老板臉上的任何帶著情緒的表情。
“小姑娘,我這哪有當(dāng)歸賣,你要買,得走到河對面去?!?br/>
“哦……”不是他。
程溪微微鞠躬道歉,說打擾了,出去時又忍不住回頭往老板臉上瞟。
老板臉上帶笑,問:“落什么了嗎?”
程溪搖頭,他這一笑,感覺挺平和的,確實不大像。
往外走,孟平川跟上,一家一家路過,每到一處店面、攤位,程溪都要先問進(jìn)去問幾句,孟平川在外等著,商家說沒有,她才出來。
路經(jīng)一家攤口,老人穿著少數(shù)民族服飾,全白的頭發(fā)盤得規(guī)整,沒有一絲遮擋眼睛,她坐在一側(cè)曬太陽,手里還在忙活。
竹席上三三兩兩放了些核雕,程溪覺得很新奇,但還是蹲到婆婆跟前輕聲問:“婆婆,你有當(dāng)歸賣嗎?”
婆婆沒開口,被孟平川打斷:“我聽到了!你傻啊,這兒哪有當(dāng)歸賣!問了一路了!你想買中藥,咱們直接去藥店不就得了?!?br/>
程溪不理,繼續(xù)問,婆婆說沒有,她才作罷。
她想繼續(xù)走,被孟平川攔下:“程溪,你到底在找什么?我知道,你不是來玩的?!?br/>
程溪停下,回身指了指案面,問婆婆:“婆婆,能拿起來看嗎?”伸手把擋住她視線的孟平川推開一點,說:“我這不是想先買東西再玩嘛!”
“行??!”婆婆中氣十足,果然好山好水好養(yǎng)人。
孟平川被噎回去,悶聲站到一邊。
程溪先看的是一串核雕手鏈,九個核桃核穿在一條細(xì)松緊里,刻的是魚鱗紋路,接口處再串一顆赤色石頭,很是精巧。
聽婆婆說,有一顆上還藏著“上善若水”四個字,頗有點禪意。
程溪不敢每顆掰開看,怕給扯斷了,賠錢買下倒不要緊,就是看不得老人的好手藝被糟蹋了。
“這個適合你!”孟平川從邊角拿出一條紅繩,簡單串著一個竹籃形狀的桃核,邊說著又指了指:“看這,這上面還雕了只鏤空的貓?!?br/>
程溪沒接過來,只收了笑意,掃了眼。
孟平川沒意識到她有些微情緒不對,拿起手鏈看,陽光從鏤空的貓形里透出來,程溪回頭看在眼里,心里一窒,急急轉(zhuǎn)過臉。
這跟她印象里的那條紅繩真相似。
她八歲那年生日,程卿凌親自回老家找人刻的,兩條紅繩,都串著桃核。一個刻著貓,一個刻著虎,前者給弟弟,后者給姐姐。
程卿凌把紅繩給姐弟倆系上,說:“這個虎頭的,送給小棠,爸爸希望,小棠以后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在爸爸媽媽不在時,保護(hù)好姐姐?!?br/>
對程溪說:“小溪從小懂事,又乖巧,但骨子里有點倔,跟我年輕時候一樣,所以爸爸把這個小貓的送給你,希望我們家囡囡以后可以過安逸穩(wěn)定的生活,有人照顧,有人疼愛,像只小貓一樣可愛。”
那時程卿凌話說一半,到如今,程溪才懂后半句。
因為長大就意味著,你的一切,沒有人再會像父母那樣無條件的包容。
你倔強(qiáng),驕傲,不懂迎合,可能就會被棱角割得渾身是傷。傷口不管了,隔幾天便會自動愈合。結(jié)了痂,再割破時,看別人費勁。
自己反倒覺得沒那么疼了。
程溪心里很不是滋味,摸自己的手腕,是之前孟平川給她的那條,不是程卿凌送的,那條連同小棠的一起被她鎖在柜子里,好多年了。
孟平川看出她在走神,問:“不喜歡?”
程溪“嗯”一聲。
看她臉色沉沉,孟平川打趣:“也是,一般貓脖子上只能掛鈴鐺,總不能掛根紅繩,還刻著她自己的樣子?!?br/>
程溪扯了下嘴角,臉色稍緩,徐徐道:“又拐著彎罵我呢?!?br/>
“懶,機(jī)靈,難馴,這說的是你吧?”
程溪白他一眼:“所以呢?”
“沒事啊,就是太巧了!我家貓也這樣,跟你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程溪埋頭繼續(xù)看其他的小飾品,不想理他,孟平川也不催,等著她一家一家看過去,她看起來很有點認(rèn)真賞味的意思,可孟平川發(fā)覺,程溪每到一處就會假意隨口問一句“你家可有‘當(dāng)歸’賣”。
明明不是藥店,問這話,就不對了。
孟平川估計,這事跟她來湘城有關(guān)。
但孟平川也有耐性跟她耗,不點破,陪她四處看看,反正是真相,就總有被人知曉的那一天。按程溪的“道行”,遲早要露出狐貍尾巴。
路過一家其貌不揚的民宿,生意明顯沒有周邊打著“風(fēng)土”旗號的民宿生意好,幾個老爺們坐在門口下象棋,火燒到煙屁股,都沒人扔。
程溪有些累了,跟孟平川進(jìn)了家民宿。
不帶希望,下意識問了一句,“當(dāng)歸有嗎?”
彼時,廚房里傳來一句“有啊”。
沒料到她不抱任何希望的一句“當(dāng)歸有沒有”,卻得到一個少女的回答,她從廚房端菜出來,扎馬尾,穿了身正紅色裙子,看不出具體年紀(jì)。
聲音倒很細(xì)嫩,說了句:“當(dāng)然有,當(dāng)歸補身子,寓意又好?!?br/>
程溪手指掐進(jìn)肉里,她盡可能控制自己不要周身顫栗,暗啞著聲音應(yīng)道:“是,是挺好的。”
當(dāng)歸,當(dāng)歸,應(yīng)當(dāng)歸來。
少女放下菜,拿手在身前的圍裙上擦了擦,熱情道:“你們吃飯還是住宿?”
程溪背脊發(fā)涼,感覺喉嚨有些干,像魚兒被撈上岸,待太久,要活不下去了。
孟平川看程溪一眼,知道不對勁,他自行決定:“先住宿?!?br/>
“成啊,來登個記?!鄙倥哌M(jìn)前臺,“兩位的身份證麻煩給我看一下。”
孟平川遞過去:“給?!?br/>
見程溪還沒回過神,拿手肘輕撞她一下:“囡囡,身份證,別愣了,等下給鄉(xiāng)親們知道我討了個傻媳婦兒,該笑話我了。”
程溪無力與他辯駁,只認(rèn)真把店里放的歌,逐字逐句,都烙在心里。
愿上蒼為你指引平坦的道路,
愿命運讓你遇見善良的人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