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離開,又幾次回來，雅雅也算是個把心思藏得很深的了，只是這長久以來，她與梁暮凝相處之中,由她身上看到了許多自己的影子,命運的捉弄、愛不得愛的心傷,還有身處亂世的無可奈何,都讓雅雅不由感觸。

    更何況,梁暮凝還如約設(shè)計楊廣喪命,幫她報的舊仇,時到今日，雅雅其實早已把梁暮凝當(dāng)做恩侍奉了，只是她昔日傷得太重,所以將真心包裹的嚴密，還不得體會到罷了。

    “夫有話要問雅雅嗎？”既然已被梁暮凝察覺，而自己也無意再掩藏，她便了當(dāng)說話。

    “……，有聽到什么？”

    “李唐的兵馬與河北竇建德的兵馬，幾乎同時發(fā)兵，朝宇文化及而來；李神通的兵馬自西向東，竇建德的隊伍由北向南，浩浩蕩蕩，兵鋒直指魏縣?！?br/>
    “這是家主遞來的消息，還是高明的信箋？”

    “消息一樣?！?br/>
    “…………”

    梁暮凝靠床邊，收斂了剛才注視雅雅的矯銳目光，低垂眼瞼似有所思，半晌無言，許是覺得冷了，她下意識的緊了緊披肩頭的大氅，神色微凝。

    “夫，這里已然不易久留了……”，雅雅見梁暮凝沉默中的動作，便邊說話、邊慢慢地撥了撥她榻邊爐中的炭火，“啪啦、啪啦”的聲響讓聽著就有一股暖意，后又隨著爐中火焰漸長，而有熱浪撲面，暖意剎那間彌漫房中的每個角落。

    此時天光已經(jīng)漸漸黯淡下來，屋內(nèi)沒有點燈，兩輪廓俱是影影綽綽，“此次李唐帶兵的統(tǒng)帥、是誰？”梁暮凝忽然發(fā)問。

    “……，淮安王李神通為統(tǒng)帥，李靖為先鋒。”

    “那、李世民呢？”

    “這半年以來，李世民東征西討，先滅西秦、抵御王世充，后攬群雄，昔日瓦崗多半豪杰，已盡收于他帳下，此次征討宇文化及，他并未親來，而是率軍返回長安了。”

    “…………”

    “長安？”梁暮凝聽到后不禁喃喃念叨，她原本靠床頭的身子忽然直了起來，緊拽著肩上大氅的手也半松了開，披風(fēng)順著她的肩膀滑落，已顧不得再披上，她便蹙著眉走到書案前執(zhí)筆立書，梁暮凝一手漂亮的小楷字體，真是讓看著就賞心，只是，此時她們誰都無心注意這些，信寫完后，她毫無猶豫的把信交予了雅雅，道：“還是要回長安去，如今宇文化及已然對李唐造不成任何威脅了，李世民此次返回長安，就表明，朝堂之上，必會有番變動，把這信交給家主，他自會明白該如何的！”

    雅雅一時怔住，“夫、已經(jīng)知道家主了？”她有些猶豫的接過信箋。

    “原先并不肯定，不過剛才，肯定了。”

    “……，那您？”

    “不知道，那都是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說吧！眼下，還是先返回長安重要?！?br/>
    “…………”

    “李世民即以率軍撤回長安的路上了，那便不得再耽誤了，明日就走。”

    “……，夫不和雅雅一起走嗎？”

    “還有些事未辦，等處理妥當(dāng)了，就會去長安與會合的。”

    “…………”

    天色已黑，梁暮凝自行掌燈，兩影子映了隨風(fēng)起伏的帷幕上，案上燭光里還隱約散發(fā)著煙硝的駭氣息。

    半晌無語，雅雅拿著梁暮凝給她的信箋沒動作，只是那樣沒有表情的看著梁暮凝，明明有很多話要說，可偏偏一時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了，許久后，她才不由的垂下頭，收起信件，淡淡的道了一句：“宇文化及沉迷于蕭淑妃，魏縣局勢又是混亂，夫一此，萬事都須小心才是！”雅雅聲色平淡無波，卻如這屋內(nèi)溫度般，一股暖意。

    梁暮凝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便可知彼此默契，無須言語。

    相處許久，其實雅雅心意梁暮凝又怎會毫無感覺？只是身逢亂世，太多的真假之間，難免迷茫，所以，不如什么都不要說，彼此堅守心意，自己知道就好！

    武德二年元月，連續(xù)三天的大雪，讓李神通與竇建德軍隊的攻勢不得已的停了下來，幾日陰沉，今夜雪后月色難得明亮，宇文化及站城樓邊的垛墻口，眼睛便一直注視著城外不足五里遠的李神通軍營，隱隱可見高吊營門轅木上的兩盞風(fēng)紗燈，如同催命的點點鬼火一樣，閃爍不定；他獨自徘徊，不由打了個兒寒顫，想到如今已是生死關(guān)頭，若說不怕，那是騙的！唐營軍中李靖，論謀略、論驍勇，都數(shù)上品，宇文化及由他處吃的虧不少，尤其以他箭法精準(zhǔn)為甚，他沒待多時，便從城上下來，徑自來到了梁暮凝所居庭院。

    有侍女提著宮燈引領(lǐng)，宇文化及一路踏雪，途中幾次駐足，似有猶豫，但最后還是走近了魏縣行宮角落處的一座小院內(nèi)，這里面積不大，僅有簡單的石橋、水榭和亭閣設(shè)置，尚算精細，宇文化及命隨行的侍女于閣樓外守候，他獨自一進入。

    梁暮凝正桌前煮茶，見宇文化及進來，也不覺驚奇，只淡漠的放下了浸泡到一半的茶盞，起身微俯，“暮凝參見陛下”，她聲色也是淡漠。

    “做什么？”

    “煮茶?！?br/>
    “……，、知道會來，是嗎？”

    “只是猜的?！?br/>
    “…………”

    宇文化及踱著步子走到桌前，很自然的伸手由桌上端起了一杯剛斟好的熱茶，輕輕一抿，笑道：“好茶！”

    “陛下過贊了?！?br/>
    “起了吧！”

    “謝陛下……”

    之后，宇文化及與梁暮凝雙雙坐定，對視良久，誰也沒有說話，屋內(nèi)空氣一時間顯得凄愴凝重起來，兩盞燭燈昏暗地搖曳著，映照他們的眼里，都有說不清的東西。

    屋外月光皎潔，映著皚皚白雪，恰從窗角的一個縫隙中，照入屋內(nèi)，讓地面無故泛起銀白，照亮許多，桌上的茶原先很燙，現(xiàn)下，宇文化及再品嘗時，已覺微涼，他悠悠嘆了口氣：“老了，壯心不足，已經(jīng)無力親赴戰(zhàn)場了，也不能再像當(dāng)年那樣游刃有余的斡旋了……”，他搖著頭放下涼茶，輕描淡寫的說話：“這半年多來，老夫看淡了一些事，也懂了一些事兒，如今天下大勢，已然與無關(guān)，而宇文家族也注定了不會成為歷史的傳奇，亦做不了一統(tǒng)天下的梟雄，所以，如今老夫只求能和自己心愛的女一起，了此余生足以！”

    看著梁暮凝眸中波瀾不驚的目光，宇文化及的聲音忽然有些沙啞起來，“老夫與蕭后原是舊識，日后若能與她相守，也算得其所愿……”他畢竟老了，說道往事，神色不免顯得疲憊蒼茫起來，“她與不合，為她未能賜封號，不會怨義父吧？”宇文化及臉色微變。

    始終安靜的聽著宇文化及說話，梁暮凝沒有動作，直到他一句略顯不安的疑問后，注目看她，她才不帶表情的動動嘴角道：“陛下過慮了！”

    “現(xiàn)下只有二，朕還是喜歡聽稱為義父！”

    “義父?！?br/>
    “哎……”

    “…………”

    “魏縣已被圍困數(shù)日，也許用不了多久，城外的大軍就會攻打進來了……，看來老夫是想圖個平安都難呀！”

    “義父對暮凝有恩，所以您若有事，必傾盡所能……”

    宇文化及笑著點點頭，他眼角浮上的喜悅之色，說不出是欣慰、還是滿意，梁暮凝看著他微變的表情，自己臉上也沒有露出什么詫異神色來，又淡淡的說道：“其實義父大可不必憂心，只要您愿意拿出一件東西，即可解眼下危機！”她說罷，便抬手開始繼續(xù)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