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怔怔地看著眼前人，枯槁而猙獰的面龐上竟露出幾分釋然。

    他感受著來自仙人的真元貫穿身軀，在血肉之中橫沖直撞，將所有途經(jīng)的東西都湮滅。

    疼痛嗎？

    遺憾嗎？

    眷戀嗎？

    自然是有的。

    這萬里江山，這酒池肉林。

    這社稷，這長生。

    一切一切，都像跑馬燈一般，在這枯槁老人的腦海中打轉(zhuǎn)。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瞬，所有的渴望，所有的理想，都像是幻夢一般煙消云散。

    此刻，老皇帝想到的竟是兒時第一次出溜出宮去的景象。

    那時，城中春意盎然，街上人來人往，四處是賣糖人、賣風箏、賣蹴鞠的販夫。

    年幼的自己被一處木雕鋪子吸引了注意力，里邊雕刻琳瑯滿目，頗為精美。

    鋪子的主人，是個耄耋之年的老頭，說話不緊不慢的，很是和善。

    自己駐足在一匹斷了腿的小馬木雕前，看了許久許久。

    奈何那是首次翹家，身上并無銀錢，除了母后贈送的玉佩，便再無值錢的物件。

    自己只能表明皇子的身份，承諾日后必有所報。

    那老頭卻并不信，只是哈哈笑笑，然后大方地將小馬塞在自己懷里。

    看自己面顯饑渴，還帶著去吃了隔壁鋪子的包子和面湯。

    那并不是什么稀罕食物，放在宮里，都是下人才會碰的吃食。

    不過，哪怕至今自己也記得包子入口的松軟，以及面湯略澀的腥咸味兒。

    記憶里的那頓飯很好吃，縱然比起宮里的山珍海味，比起宮里的御用大廚，也都不遑多讓。

    后來啊......

    后來宮里的侍衛(wèi)找到了自己，這鬧劇一般的出逃，也畫上句號。

    臨走前自己倒是對那老頭講過，若有要事，可憑這一匹小馬，一頓包子，來宮里見自己。

    不過，哪怕自己殺光了兄弟，執(zhí)掌天下，卻也都再沒見過那老頭了。

    不。

    或許，是見過的。

    登基之后，似乎曾有侍衛(wèi)向自己提起過，有個瘋瘋癲癲的老東西，嘴里嚷嚷著小馬啊，包子啊什么的，想要求見自己。

    我是怎么處理的呢？

    哦......想起來了。

    自己當時早已忘了這事兒，叫侍衛(wèi)治那老頭僭越之罪。

    再后來，那老頭興許是被砍了頭去罷？

    嘿，天子啊。

    自己可當真，算不得什么好皇上......

    思緒至此。

    老皇帝的生命也終于走到盡頭，他的臉上露出了幾分悔恨、幾分羞愧，還有，幾分釋然。

    下輩子，且當個普通百姓家的小孩罷。

    只需祈禱風調(diào)雨順，只需盼望無病無災。

    下輩子啊，下輩子......

    隨著最后一點思緒也煙消云散，大越王朝的老皇帝終究是駕崩了。

    他的身軀在真元沖擊之下，早已寸寸破碎。

    不過是些許微風拂過，便化作一地塵埃。

    “還有下輩子嗎......”

    只等冥冥中響起一句意義不明的話，那堆塵埃隨風飄散了。

    陸平安卻并不知曉老皇帝心中所想，他只是沉默地收回了手，將地上那青銅提燈拾起，便轉(zhuǎn)身離去了。

    京都之事，已然成為定局。

    那數(shù)十萬黎民百姓，也確是變成了猙獰而恐怖的怪物。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他沒有能力拯救京都，也沒有能力將怪物變回百姓。

    他如今能做的，只有逃，逃得越遠越好。

    陸平安拿著提燈，一路往城門處走。

    也不知是否是昨日下了夜雨的緣故，陸平安走了一盞茶時間，城中竟莫名起了霧氣。

    連帶著本就稀薄的月光，也變得更為暗淡了些。

    以至于不遠處那高聳矗立的城墻，也若隱若現(xiàn)了。

    “最后半里地了，不過……不太對勁?！?br/>
    陸平安又走了三刻，躲過四五批游蕩的怪物，面色很難看。

    這些怪物從一開始與人類別無二致，到入夜時肢體反轉(zhuǎn)、生出肉芽，再到如今的徹底瞧不出人樣，變成一堆大同小異的肉芽生物。

    這看起來，是一個遞進的過程。

    那京都妖邪似乎并不單單只是為了操縱軀體，反而倒像是將這些軀體改變?yōu)槠渌臇|西。

    而就目前看來，這個改造的進程仍在繼續(xù)。

    而且......

    還有這個霧。

    陸平安舉了舉手中的青銅提燈，這法寶的光比火燭亮的多，本足以照亮方圓十余米的空間。

    可如今隨著霧氣愈發(fā)濃稠，燈光竟只能延伸到身前六七米了。

    更要命的是，這霧氣似有阻擋靈識的能力。

    先前，自己就險些在巷尾拐角處和十余只怪物撞了個滿懷。

    “就快要出去了。”

    陸平安深吸一口氣，憑著記憶中的方位，繼續(xù)往前走。

    穿過三兩民宅，又拐過兩個街角。

    迷霧變得愈發(fā)濃稠，哪怕方圓五六米的東西，也都看不真切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先前停滯許久的蟲豸嘶鳴聲。

    這聲音幾乎在所有方位響起，嘈雜而尖銳，此起彼伏。

    陸平安并未理會，他只是接著往記憶中的方向走。

    他心中有種預感，京都鬼蜮正在到達某個臨界值。

    一旦這個臨界點被突破，自己將會失去求生的最后機會。

    陸平安又走過了兩棟瀕臨倒塌的老屋，眼前終于是再也瞧不見建筑了。

    只剩下滾滾迷霧，在微風吹拂之下，不斷地翻涌。

    這濃郁到化不開的迷霧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其中沒有任何參照物，也沒有任何光亮。

    仿佛，隨時都會迷失在其中。

    陸平安回頭望了望，來時的路也早已被重重迷霧吞沒，只有破舊房屋的一角，仍舊歪斜著露在外邊。

    “快了，就快了?！?br/>
    陸平安嘴里呢喃自語，努力壓制住心中恐懼，邁動了腳步。

    一路行進，身前的景象仍是被濃霧遮蓋。

    只有腳下站著的地面，在青銅提燈照耀下能夠看清。

    陸平安仔細分辨著道路上的痕跡，他知曉，愈是靠近城門處，愈是人走馬踏。

    地上鋪就的青石磚塊，也都定會凹凸不平。

    走了不知多久，平整的青石磚塊終于是坑洼了起來。

    “要到了！”

    陸平安心中一喜，腳下步伐也加快了幾分。

    果然。

    沒幾步路，他便透過濃霧瞧見了那高聳的城門。

    此刻城門處靜悄悄的，那厚重的城門并未升起。

    大門的正上方，掛著一塊碩大牌匾，有些歪斜，乃是黑底紅字，上書【天武】二字。

    京都城貴為一國都城，其城墻厚達九米，而城門更是不凡。

    不僅厚重堅硬，還采用的是雙層設計。

    墻內(nèi)處設立一重城門，穿過城墻通道之后，還有一扇城門。

    陸平安上前摸了摸，這城門厚實無比，為防攻城錘，里邊還加裝了石頭、鐵塊。

    陸平安轉(zhuǎn)頭瞧了瞧一旁，那兒矗立著一座七尺高的金屬機械裝置。

    這物件，乃用來操縱城門起落，只要撥下與城門適配的金屬鐵桿，便能拉起這重達萬斤的城門。

    不過，此刻裝置上并無鐵桿，也不知被保管它的城衛(wèi)軍千夫長收去了哪里。

    陸平安沒有時間去找鐵桿，更不可能找到那千夫長問上一問。

    城里的百姓早便死了個干凈，他可不懂招魂搜魂的法術。

    因而。

    陸平安微微向前踏出一步，將手掌按在城門之上。

    凝實真元自丹田處迸發(fā)，在經(jīng)脈之中奔涌剎那之后，便自手掌貫入那厚重城門之中。

    “轟！”

    只聽一聲巨響，城門之下便刮起狂風，吹散些許濃稠迷霧。

    無數(shù)木石碎片被真元崩飛，如天女散花般四散而開。

    而那足以讓任何攻城器械都生畏的厚重城門，頓時遍布裂痕，被硬生生轟開了一個兩人高的洞。

    “呼。”

    陸平安長出一口氣，連因真元反震而酸脹的手臂都來不及揉一揉，便再度運起真元，快速朝著門外掠去。

    方才那聲巨響，必定吸引了那妖邪的注意，既已暴露，那直接遠遁便是。

    真元加持之下，陸平安速度極快，僅半息便沖過了城墻通道，來到另一扇城門之前。

    只見他并未減速，而是徑直撞向城門。

    “轟”

    又是一聲巨響傳出，外墻的城門也被轟開。

    求生之路，已然暢通無阻！

    陸平安心中喜悅，真元再度涌動，沖了出去。

    可。

    沖出城門之后又奔行片刻，陸平安便愣在了當場。

    正前方，兩棟瀕臨坍塌的老屋正隨著霧氣沉浮。

    回過頭去。

    那破了洞的高聳城門上，掛著一塊碩大牌匾，有些歪斜，乃是黑底紅字，上書：

    【天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