痹癥一病,外治之法自然是不可缺少的,可病人病情如此復雜,加之膝關節(jié)腫大變形,用熱鹽熱敷只怕難以有效果,周敏只得先開了熏洗的方子。
之后她仔細叮囑:“我家里有泡好的紅靈酒,一會兒你們跟我回家去拿,紅靈酒每日擦四五回,行針還是選我剛剛那幾個穴位,曾大夫您之前每日的推拿,還可以繼續(xù)做,但最好能加上捏脊?!本帽缘幕颊呒怪残枰潘?。
曾大夫聽著周敏一項一項的安排,心里越發(fā)郁悶,如今這樣他還真像是周敏的下屬了,然而此時屋中可還有幾位他的同僚和下屬在的,曾大夫想到此,臉色更加陰沉了。
他心中不服氣,可這周大夫安排周到,他不好也不敢反駁,心想將軍脾氣最是火爆,且等五日之后再看你如何!
也許周敏的神情實在太過自信,那些將士都信了,而躺在床上的將軍則是半信半疑,只要有一絲機會,他都不會放棄。
他王旭絕對不能是個躺在床上的廢人!
等周敏到家時,只見醫(yī)館的大門關著,剛敲一下,里面就開了,周佐冒出頭來:“回來了?”出乎意料地早啊。
他看周敏的神情就知道看病過程應該是很順利的。
李氏站在周佐身后:“阿敏,你還好吧?!币娭杜砗筮€跟著幾個士兵,剛剛放下的心又緊張起來:“這幾位軍爺是?”
“他們是來跟著取藥的?!敝苊暨M了醫(yī)館才問:“阿順呢?”
“在后面抄書呢?!敝茏魫灺暬卮?,兒子不是抄醫(yī)書、看醫(yī)書,就是弄藥材,反正跟侄女一樣都是個醫(yī)癡。
周敏取了壇紅靈酒交到那幾個士兵手里,等他們走了之后,她總覺得忘了點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明明一切都很順利啊,周敏有點想不通。
“快跟我說說,生病的可是校尉?”周佐拉著周敏坐下,滿臉的著急。
周敏點點頭:“是校尉,當時馬車直接進了校尉府,”她停下來回想了一下,“校尉府衙還是氣派啊?!?br/>
周佐聽了很是激動:“那校尉是什么病,你可有法子治?”
李氏也在一旁問:“怎么將軍大人受傷了嗎?”
“是前年的舊疾了,到今年嚴重了,現(xiàn)在在床上躺著,不過我已經開了方應該能好?!?br/>
周佐和李氏二人都長吁了一大口氣,忙念叨:“老天爺保佑,將軍的身體可一定要好啊!”
周敏見連叔嬸都這樣謝天謝地的,反而理解那些士兵當時那么激動地高喊“天佑將軍”了。
可讓周敏傻眼的還在后面,二叔和二嬸居然打算要祭祖,一來告訴祖宗周敏去給將軍看病了,二來也求祖先保佑這位王將軍。
周敏和周順跪在二人之后,等叔嬸開始燒紙錢時,周敏才突然想起來,她忘了收診金和藥錢,可看叔嬸這樣,還是不要提這件事了,就當她擁軍了吧。
她記起懷里的保證書來,交到周佐手里:“二叔,你看這是將軍的軍師寫的保書,還用了印?!?br/>
周佐手都哆嗦起來,雙手接過,看了好幾遍,才問李氏:“這……咱們得供起來吧。”
李氏簡直要哭了:“我去拿香盒,供起來,以后當傳家寶!”
等把這保書放到祖宗牌位旁邊,還供上香之后,二人拉著周敏的手,一臉鄭重:“阿敏,做得好!”
周順也高興:“阿姐真厲害。”
周敏微微有些無奈,不過看叔嬸這么高興,也就隨他們了。
等祭完祖,二人一直都很興奮,連周順都有點看不過去了,家里有個總愛抽風的爹,他已經很頭疼了,怎么現(xiàn)在娘也被帶跑偏了呢,居然同意他爹喝酒!
“爹,娘,你們至于嗎?”周順忍不住問道。
周佐拍了拍桌子:“當然至于,且不說給校尉看病是光宗耀祖的事兒,就說這王旭將軍,”說著忽而看向李氏,嘆口氣:“他們還是小?!?br/>
李氏認同地點點頭:“什么都不懂!”
“二叔,你快說嘛?!边@種半截話,最吊人胃口了。
“好,好,七年前外胡攻打咱們塢城,那是打了七天七夜啊,全是有王旭校尉在,咱們塢城才保住了,這么多年他們都不敢來咱們塢城找事!”周佐激動地說,看到李氏居然少有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心里別提多舒服了。
李氏是真的高興,那王旭將軍可是塢城的大英雄,自己侄女能給將軍去看病,她到現(xiàn)在都是憋著眼淚的,想晚上回屋再好好哭一回!
“咱們塢城可不能沒有王將軍!”
“就是!”周佐喝了一小口酒,只覺得這酒經過李氏的小手一倒,更加醉人了,“今天阿敏你治好了王將軍的腿,就是救了咱們全城的百姓,就是救了咱們一家四口,還有咱們家小黑呀!”
正此時小黑剛好叫了兩聲,周佐帶著醉意道:“看,連小黑都同意!”
周敏原身的記憶對那場戰(zhàn)爭印象不太深,但受叔嬸的感染,也覺得給這么一位令人敬仰的軍人看病,不收診金是對的。
午飯之后醫(yī)館重新開門,也許是剛過完年,下午倒是沒病人上門,周敏則給弟弟詳細講了將軍的醫(yī)案。
正說著,一身白衣的常公子拿著一副字上了門,他神情倒是比之前謙卑不少,他上次復診完,吃了幾副六君子湯之后,身體真的明顯比以前好了許多。
又聽莫孝廣的母親張夫人講了周敏的一些事情,他反省了自己的傲慢無禮,想起之前那副字畢竟不是出自真心,便又寫了一副送來。
常瑞的母親蔡氏曾師從書法大家沈夫人,所以在她的教導下,常瑞的字與相貌一樣有名,他也正因為這一手好字才進了塢城書院。
這事兒周敏也有所耳聞,自然就笑納了,等常瑞離開后,她與弟弟周順展開來看時,有點犯愁了。
又是一副“妙手圣醫(yī)”!
“這位常公子真奇怪,明明咱們家已經有一副他寫的字了,他又送一幅也就罷了,還偏偏送一模一樣的!”周順有點摸不清頭腦,一臉為難:“阿姐,這幅字怎么辦啊?”
“還是掛上吧。”畢竟人家真心實意送過來的,不掛有點太傷人了。
等二人將這幅字掛在另一面墻上,周敏的表情有點微妙,說實話,周家醫(yī)館大堂不大,這樣看過去,倒有點像是常瑞的個人書法展了。
第二日,來周家醫(yī)館的病人都愛上了大家來找茬的游戲,比較兩幅字哪一個捺長了,哪一個橫短了的。
周敏剛剛看完第二個病人,就見周佐一臉驚慌地闖進診室來,語氣急切:“阿敏,阿敏,快,快,朱邪副尉來了!”
經過昨晚的愛軍教育,周敏知道了這位英勇的胡人將軍復姓朱邪,也反應過來,難怪朱大娘改漢姓時改成了朱呢。
等周敏出來時,發(fā)現(xiàn)今日這陣仗與昨日絕對不同,這朱邪將軍甚至一看到周敏就行了一個大禮:“周大夫!”
周佐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忙跪下把朱邪副尉扶起來:“朱邪副尉,這可使不得啊。”
周圍的人也都跟著跪了一大半,等朱邪副尉站起來,還有幾人不肯起來。
“末將是來請周大夫的,”回頭看了看醫(yī)館的病人,“只能先耽擱諸位一下了?!?br/>
眾人忙說:“沒事兒,將軍看病要緊。”他們和周佐之前的想法一樣,能讓副尉來請,只怕是將軍有什么不好,這樣想著,都不免有些擔心。
一位阿婆拄著拐杖走上前,從懷里掏出一個護身符,顫顫巍巍地遞上:“這是我小時候我娘給我求的護身符,帶了一輩子,請您轉送給將軍,希望能保佑他平安?!?br/>
朱邪將軍點頭收下,請周敏上了校尉府的馬車,這輛馬車不僅大了一半,而且顏色招搖,前面還有兩個旗桿插著小軍旗。
周順背著醫(yī)箱跟在阿姐身后,上車后左看右看,只周敏有點不明白,昨天雖也是這位朱邪將軍來,可陣仗沒這么大啊。
那位副尉也跟著上了車,坐在二人對面,心中激動,忍不住先一步告訴了周敏:“將軍站起來了!”
周敏卻是一點也不意外,點點頭:“那就好,”反而低聲問他:“這么高調地請大夫,是不是不太好???”將軍受傷的消息傳開來這城中百姓也擔心啊。
朱邪副尉見周敏臉色如常,想到她昨日的話,心里納悶,難道五日也是保守之說嗎?
他沒有回答周敏的問題,反而挑開車簾,看外面的百姓,都看向這輛招搖地馬車,他與將軍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周家醫(yī)館,眾人一直目送馬車,直到一點都看不到才收回目光,周佐吶吶地道:“副尉都給阿敏行禮了,這是不是也得跟祖宗說一說啊。”
李氏還有點沒回過神來,只聽周佐繼續(xù)自說自話;“還是再等等吧,也不好天天祭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