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級的時候,又有一批從別的學校轉來的同學,聽說是因為他們的村小上不了五年級所以只能來鎮(zhèn)上上。
開學的第一天,有一個同學在班上就極為活躍,在班里到處走動,和每個人都大聲說話聊天。他在班里算偏高的,穿著時尚,留著偏分頭,一雙眼睛帶著殺氣,走路都帶風。坐在那邊安安靜靜的我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時的男同學一般都是留著寸頭,就我留的頭發(fā)最長,一般不長到把耳朵都遮住了不會去剪,臉又長得還算白凈。
“你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是你媽……”
頓時大家哈哈大笑起來,那同學也感覺很沒面子,怒怒地對我翻了個白眼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你連他都敢惹,等下他下課不打死你……”
旁邊新轉來的同學提醒我,他們是同一個村小出來的,以前上學的時候就被他欺負,他們在他面前都得低頭。
那時候的學生少,我們班的男同學都住在同一個寢室。下晚自習到寢室的時候,他就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并警告了我。
“跟你說,你以后可別這么牛逼,不是看在新開學,我早打你了……”
我也沒給他好臉色,表示我不怕他。
旁邊的室友連忙跑過來勸架,這才阻止了一場勝負早已見分曉的斗毆。很明顯是我不知道自己的斤兩,在經(jīng)驗上我毫無打架的經(jīng)歷,在實力上我更不如他,無論是塊頭還是力量都沒人家的大。
在后來的學習與生活的相處中,我們也彼此了解。他叫林,是單親家庭,他跟著他母親生活,或許是他母親的賺錢能力比較強又或許是他母親想給他更多的愛。在吃穿用度上,他比我們班大部分同學都要好。他也了解到我是班里的“困難生”,學習還算得上努力的,語文算是我的強項,班級考試的二三名總是我。
而總是拿第一名的是“波”,他個子小小的,單眼皮,身形瘦弱,看起來像個猴。我們有一段時間關系處地很好,是睡在一個床鋪的兄弟。我第一次吃到花生油的味道,就是他從家里帶到學校來,分給我們嘗的。后來因為興趣愛好的不同,我們就“分手”了。
李梨老師在給我們報完名之后,就沒繼續(xù)做我們的班主任了,我們的班主任換成了一個男老師。他五十歲左右,地中海發(fā)型,臉型飽滿圓潤,膚色偏棕黑,有些啤酒肚,戴著眼鏡的樣子像極了“毛主席”,所以我們私底下都叫他“老毛”。
“老毛”在給我們上了幾天課后,在一個晴天的上午第二節(jié)課,告知我們李梨老師要調到縣里去教書了,今天就搬走,讓我們原來那些是她教的學生下去操場上送她。
我們下去排成幾隊,只見一輛白色的小貨車停在操場上,后面的斗里放滿了她的東西。能看到有棉絮,有成包成包的衣物,架在最上面的是一個床,最后用繩子橫豎拉著固定在貨車上。
她弄好后,停下來跟我們告別。
“以后要好好學習,聽班主任的話……”
有些同學早就在隊伍里哭了起來,包括一些男同學,他們是從一年級起就是由李梨老師帶班的,感情也相對是深厚一些,自然是有些不舍。不像我,我就和她相處了一年,雖說我沒好好學習的時候總是被她教訓,被她叫去辦公室打耳光之類的。對她說不上恨吧,也沒有愛。所以她的離開,我的內(nèi)心幾乎沒有一絲波瀾,我也不可能懂得他們?yōu)樯趺磿?,為什么那么不舍?br/>
告別完之后,李梨老師坐上了車,車往坡下開去,我們目送車輛離開,然后“老毛”就叫我們上課去了。有些同學的心情還是久久不能平復,一直在那邊啜泣。
自此之后,“老毛”就成了我們的班主任,也是我們的數(shù)學老師。我的數(shù)學成績在班里算中游水平,一般就考八九十分。
我記得有一次隨堂測驗,考的是關于真假分數(shù)的那一章節(jié),我得了92分。老師叫我上去,讓我看著他批改,批改到我錯誤的地方,就要批評。
“這個這么簡單都錯了?比大小都不會了?……一些難題做錯了,我不怪你,這么簡單你都錯……”
“看錯了……”
“看錯了?這么粗心,這么粗心……開始考試前我還提醒了,叫你們做完好好檢查,好好檢查,你就是不聽,不聽……”
隨后,我被他扇了兩個耳光,臉被打得通紅。
“回去!”
我紅著青痛的臉回到座位。
“得九十二分還要被老毛打,太過分了吧……”我的同桌表示不理解。
其實我也有點不理解,從分數(shù)來看,這個分數(shù)是在我能力之內(nèi)的,我不應該被批評。但是在老師看來,一些簡單的問題,由于你沒有仔細做,最后還沒檢查出來,然后做錯了,就是大問題,他就會感到非常生氣。
語文課依舊是“憨豆先生”上的,他會在課上叫我們上黑板聽寫生詞,叫我上去的時候,總要評價一下我寫的字。
“小七同學寫這個長柄字,帶有撇和豎的筆畫會把他們寫的很長,有點特點……”
我的字是跟我姐姐學的,我經(jīng)常在家里看我姐姐的舊書,看到上面的字,覺得寫的好,便刻意模仿,然后我的字也寫得像她一樣了。
每次考試,他也會點評一下。小豬的作文還是班上寫的最好的,只是他的基礎題做不好,前面的詞語填空組詞什么的拿不到高分。
“要是小豬能在字詞和詩句上下點功夫,把平時學的課文好好記記,分數(shù)可以上一個檔位……”
語文老師每次考試發(fā)試卷之前,都會自己做好獎勵。他會把一些作業(yè)本設置成獎品,用紅筆在封面寫上一個大大的“獎”字,考班級前三名的可以上臺領作業(yè)本,就以此來激勵我們。而我總是能上臺領獎的那一個,而另外那一個就是“波”。
正經(jīng)上課的時候我們總是心不在焉,而老師這時會講些題外話來吸引我們的注意力。
語文老師講過他去深圳打工的經(jīng)歷,說那段時間學校里的好多老師都不正經(jīng)上課,跑到外面去上班去了,他也是其中一個。在坐車去深圳的途中,客車上經(jīng)常會有打劫的人,他把錢藏在襪子里,藏在鞋墊里,能因此把錢留下來不被搶去……
數(shù)學老師在一次講解完一道關于男女比例的題后,順帶數(shù)落了我們,說我們班上的好多男同學在成年以后,肯定有好多娶不到媳婦的。下課之后,班里的一位男同學和我走到一起,我們討論著老師說的話。
“老師說的就是我這種人,我以后肯定是討不到老婆了……”
“哪里說的是你了,明明說的是我。你看我的耳朵這里,長了個肉蒂……你娶得到的,你現(xiàn)在成績這么好,以后會有出息的……”
“不是,你看我,我的眼睛里面是紅的,一直這樣,以后也會這樣……”
聽其他同學說,他那是紅眼病,會傳染給人,所以有些同學不大愿意跟他一起玩。但也有不在意的同學,就像我。我們在課間曾一起玩過軍棋,游戲規(guī)則還是他教我的。
“軍旗最大,工兵可以挖軍棋,挖地雷。然后工兵又是最小的。司令大,下面就是軍師旅團營連排……”
我們叫他“亮”。再后來我們見過一次,是征兵時的體檢,到那時他的眼睛依舊是紅的。那天在醫(yī)院結束完所有的體檢項目之后,天空下起了雨。那時候天色也有些黑了,我提議打輛三輪車回去。由于當時我已經(jīng)開始在外面上班,他們還在學校上學,所以我搶著付了車費,五塊錢。
再后來,我聽說“亮”跳河去世了,是因為他所在的高中重點班學習緊張,家里也給了他一點壓力。他可能沒承受住,想不開就自殺了。
這時我又想起了小學時的一件事兒。在一次課間休息的時候,亮和別的同學在操場玩兒。突然就有兩個家長跑到學校來,拉住“亮”就開始打他,一邊打還一邊哭,撕心裂肺的,全校都聽見了,最后還是老師們把們拉開。不過“亮”被叫去辦公室問了好久的話。他回到教室時只見他也泣不成聲,或許是委屈,或許是悔不當初,或許也帶著點遺憾吧……
聽知情的同學講,“亮”和幾個小伙伴一起到港里玩,其他人都下去洗澡了,“亮”因不會游泳沒有下水就在岸邊玩兒。玩著玩著,他發(fā)現(xiàn)不對,那幾個人像是溺水了。他試著找木棍伸過去,想把他們拉上來,結果沒拉上來。然后他只能大聲喊“救命”,跑到別人家里去喊大人來,等大人把人弄上來的時候,那幾個男孩已經(jīng)救不回來了……
而那幾個男孩里面,有一個是我們班班長的堂弟。班長是女孩,她叫“芝”。
“芝”從一年級到四年級,一直都是班長,五年級也是。她總是把頭發(fā)都梳到一起,扎起來,看起來干凈利落。她喜歡唱歌,音樂課合唱時最賣力,在合唱的聲音里她的聲音尤為突出。她還是班級的升旗手,每個星期一,她和“徐”會出現(xiàn)在升旗臺上。
四年級時,我和小豬還算是很好的玩伴。我,小光,小豬三個人在學??偸亲咴谝黄?。我們一起吃飯,一起上廁所,體育課一起在學校里“放羊”……不知怎的,當他開始看課外書,并且入迷之后,我們就漸行漸遠了。然后他開始帶上了眼鏡,開始嘲諷小光想象力豐富卻“寫不好”作文,開始仗著自己有體型優(yōu)勢開始欺負呆哥。
在一個星期五放假準備回家的下午,我和小光目睹了他在寢室欺負呆哥的全過程。憑借著絕對力量,呆哥被小豬壓在身下不得動彈。然后小豬用枕頭把呆哥蒙住,準備讓他好好長點記性??创饲樾危液托」廒s緊上前阻止,把小豬拉到一邊。
把呆哥臉上的枕頭拿開時,他的臉被憋的通紅,眼睛已經(jīng)流了淚。
之后呆哥把小豬告了,值班老師讓他們罰站,都站在陽光下曬了幾十分鐘。呆哥不解,明明是他受了欺負,為什么他還要受罰。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家的廚房的一面墻塌了沒修還在繼續(xù)用著,他開始以此事來嘲笑我,
“你家的天然廚房挺好的嘛,還能一邊做飯一邊欣賞美景……”
“十萬塊對你家來說應該是個天文數(shù)字吧,我爸爸可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整個百八十萬的……”
在一個放假回家的雨天下午,小光和小豬還有我,我們一起走路回家。在路上,他一直挑釁我,時不時用手撥弄我的傘,又把雨靴上的泥水往我身上甩。他知道我拿他沒辦法,而我,從此以后也只能遠離他。
我不明白,那時候的他怎么變得如此有優(yōu)越感?在那個時候,他還犯有鼻炎,黃鼻涕總是順著鼻孔流下來,而流下來的鼻涕總是被他呶一呶嘴,然后又回到鼻子里去了。久而久之,人中的兩邊還會留下鼻涕干巴后的殼殼。我們都沒有嫌棄過他,他現(xiàn)在反而覺得自己高我一等了。
人和人的區(qū)別,有時候比人和豬的區(qū)別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