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戲班終于走了,鐘昌先是長舒了口氣,先是摸了摸胸口,但沒摸著那本小冊子,他知冊子要燒了自己才能看見,沉思片刻,便使勁往自己肉身撞去,可每回都是穿身而過,他不甘心,飄在半空垂直落下,進入到自己的肉身之中,他先是閉眼吸氣片刻,便想試著勾動食指,但勾了半天,肉身的食指依舊僵硬如初。
難不成鐘昌已經(jīng)死了?。?!
他面對著肉身,一股冷意從腳底直向上躥,再看著自己的面龐,只見眉橫一字,牙排二齒,鼻生三竅,面色灰暗,真是要多丑陋有多丑陋,長成這樣,想討媳婦那好比是天方夜譚,看著看著,恨意在內(nèi)心升騰,不知不覺中居然開始憎恨自己的容貌。
“長這么丑去哪討媳婦,你要不死,誰又該死?”鐘昌一邊看一邊罵。他心說人丑天收這是命啊,事已至此不若開開心心在城中好好游玩一番,靜待陰差前來鎖魂。
突然,他想起李師傅也是亡人,自己獨身一鬼甚是孤單,便在臨江鎮(zhèn)上空飄來飄去,口中大喊:“師傅你在哪,徒兒也下來陪你了。”
喊了半天,李師傅的鬼魂并未作答,但臨江鎮(zhèn)各處陰暗之地紛紛傳來回音
“你快下來,李師傅就在我身邊”
“我就是你師傅。”
“李師傅已經(jīng)升天,他喚我來助你成仙?!?br/>
“娘的,騙人也不打草稿?!辩姴椭^破口大罵,這些話一聽便是謊言,鬼怪無非就是想將他騙下去,與其一同在陰暗處長久做個伴罷了。
鐘昌哪能上當,他此刻為游魂,并不懼怕陽光,便獨自一魂在人群中穿梭,正走著,見路旁有一老頭蹲地上擺著書攤,長得寒磣,穿得也寒磣,甚至連攤子都那么寒磣,一塊破布,上面疏疏落落三五本書,低著頭揣著手,人不理他,他也不理人。
書攤前人來人往,卻沒人想要買書,鐘昌路過他身邊隨便掃了一眼,書都那么寒磣,沒有封面,一張張書頁坑黃污濁,他忘記了自己此刻已是游魂,不知道腦子怎么抽風了,開玩笑的蹲下拿起一本問:“多少錢?”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鐘昌只覺這老頭眼睛里泛著綠光,嘴巴一張便露出那口黝黑發(fā)亮的黑牙,惡臭口氣直面撲來,這時那老頭面無表情得說:“三萬兩白銀?!辩姴m是游魂,但卻能嗅著人間百味,此時也不免被其惡心得干嘔想吐。
一聽老頭開價,他縱是捂著口鼻也是驚得口中蹦出個“啊”字,他懷疑自己耳朵壞了,三萬兩白銀!老頭瘋了吧!
“一紋錢賣不賣?”他滿面笑容,笑意也帶著譏誚逗這老頭。
老頭眼中一亮,眉開眼笑答應(yīng)道:“拿走。”
聞聽此話,鐘昌也傻了,這可真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他此時作為游魂,身上沒有一枚銅錢。而老頭見他摸索半天掏不出錢來,便笑著指了指他說:“沒錢拿衣衫換?!闭Z畢,鐘昌思索片刻,便把自己身上衣衫脫了下來,只留下一個小褲衩用以遮羞,然后往書攤一丟。
這身衣衫又臟又臭,連鐘昌自己都嫌棄,可這老頭不介意,從地上撿起便往他身后的柳條筐中一丟。鐘昌拿起那本書就接著在城里瞎逛,走著走著,突然發(fā)現(xiàn)不太對勁,他是游魂,為何那老頭能看見自己,想到這,立馬掉頭回到剛剛的路邊去尋那老頭,可在剛剛位置左右尋找半天,卻不曾看見有人擺攤賣書。
“騙子,你個大騙子,把我衣服還來?!边@世道連魂魄都有人騙,鐘昌才想起他此刻無一絲一縷掛在身上,哪怕到了黃泉路,只怕也是個凍死鬼。
不過他既已花錢將書買了,不看上兩眼倒是對不起自己,隨手翻開,咦,里面是從沒見過稀奇古怪的東西,怎么除惡鬼保家宅平安啊,怎么續(xù)壽換魂等奇門遁甲之術(shù)。
真是本奇書,鐘昌心說莫不是內(nèi)里也記載了回魂之術(shù),他快速翻動頁面,略過了無關(guān)緊要的內(nèi)容,雙目細瞄,在書本中尋找回魂二字,皇天不負有心人,沒一會功夫就尋到了魂體出竅回竅之法,當即不免大喜過望眉開眼笑往自己肉身跑去。
書上寫著“人有三魂:分別為天魂、地魂、命魂,人魂聰靈善良,而人魄則愚昧邪惡。鐘昌因救人危難三魂出竅,但七魄依舊留在肉身,回魂之時,又因體內(nèi)七魄與三魂對抗,魄占上風,才導(dǎo)致他無法回歸自己肉身。”
既然已經(jīng)明白為何無法回魂,鐘昌便站在肉身前,手結(jié)定心印,按書本中所述口念咒語:“拜請收魂祖師降云來...吾奉太上老君火急如律令?!敝洚叄逯笍堥_,將七束五光十色從肉身中引出,魄化成與鐘昌長相一模一樣的七個小人,圍著他破口大罵,罵語盡是不孝無能長相丑陋之類。
依書中所寫,要魂魄合一,還需與其理論,鐘昌便一一反駁魄之罵語,可辯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他說東魄講西,他往南魄奔北,根本就如毫不講理的潑婦一般,他想起書中所說“七魄為尸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分別對應(yīng)人的喜、怒、哀、懼、愛、惡、欲”便心生一計,突然哈哈大笑,而眾魄站一旁甚為不解,便張口追問:“何以笑得如此開心?!?br/>
果然中計,鐘昌臉上開花,眼睛滴溜溜轉(zhuǎn)著,又笑了一會然后扶著魄的肩膀說:“剛剛我在街上見有一老頭跌跤,而地上正好有一團牛糞,他的腦袋便埋進牛糞之中,你們說好不好笑?!?br/>
“這人真倒霉。”尸狗(喜魄)應(yīng)喜,聞聽此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在半空之中手舞足蹈半天,緩緩飄下與鐘昌游魂合體。
此法效果卓著,鐘昌頓了片刻,便又開始娓娓道來:“老頭摔倒,我見頗為可憐,便上前扶他,可剛將他扶起,這老頭非說是我將他推到,要訛我銀兩。若是不給銀兩就送官查辦?!?br/>
“要我碰見此人,必將他一拳打死?!敝宦犚宦暸?,就見伏矢(怒魄)摩拳擦掌憤憤不平,隨后便化為一股青煙飛入鐘昌游魂之中。
一個一個來甚是麻煩,鐘昌便決定一口氣將所編故事全部吐出,當即嘴中便如同連環(huán)炮一般滔滔不絕:“我沒錢,他便將我衣衫扒光,所以我此刻赤身裸體落人笑柄。那老頭得了衣裳,還不滿足,稍一思索居然要求我娶他女兒,我一聽,這真是喜從天降,想到那婀娜多姿嬌滴滴的黃花閨女,便跪下朝他磕了三個響頭,口中高呼岳丈大人?!?br/>
“一路和老頭往家中走去,我眉開眼笑,可剛進屋中,見了他女兒,不禁被嚇得臉色青灰,嘴也合不攏。原來此女長得真叫夜叉一般,只見她眉毛一高一矮,眼睛一大一小,塌鼻梁,血盆大口,腰肢粗如水缸。這夜叉女剛見著我,嘻嘻一笑,就將我一把摟住往房里抱去,撕扯我的褲頭,想行那洞房之事?!?br/>
“我苦苦哀求,夜叉女充耳不聞,欲霸王硬上弓,我大喝一聲,現(xiàn)在洞房那就和狗男女并無二致,她聽此話有理,才肯將我放了,出門去找老頭商量操辦婚事。我見夜叉女出了屋子,便在房中四下查探,見角落里擺著一口黝黑罐子,便隨手打開一看,內(nèi)里居然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想都不想,抱起罐子開了窗戶逃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