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數(shù)月,外人看著茹云心下對秋白的哀思好似已經(jīng)愈合了,可是沒有人知曉,在茹云心中有一座衣冠冢,今生都為他做一個守墳人。這份孤苦,這份哀傷,是永遠都抹不掉的。
這天中午,忽然從鎮(zhèn)外來了幾個騎馬的人,一色戎裝打扮,找到呂家門上。呂平柏見了知曉是有事情,因而忙請進廳房說話。
茹云不知何事,不過與清如、緣君兩個孩子在廂房里,凝神聽樓下的動靜,心里都不免緊張。誰都知曉,現(xiàn)下到底是特殊時期,無緣無故來人,總是不會有的。
片刻工夫,那幾個人也就告辭出門,呂平柏也陪著他們出去。茹云聽到動靜,就把孩子交托給奶媽,然后下了樓去。
呂平柏看茹云疑惑神色,不過笑道:“這些人來,說是要在鎮(zhèn)上辦一個中學呢?!?br/>
原來方才來的那幾個人是附近的駐軍,其中一個還是團長。因為處州相近的甌越即將淪陷,城里所有學校實際已經(jīng)不解自散,學生和老師們紛紛逃難到了處州下頭的鄉(xiāng)下來避難。因而,鄉(xiāng)紳們商議著總要讓孩子有個復學的機會才好。
這團長的意思,看眼下形勢,日本人實力強大,鋒芒很健,中日這場戰(zhàn)爭非短期可獲勝,培養(yǎng)長期抗戰(zhàn)人才就是一件很急迫的事情。如今這錦云鎮(zhèn)上的管事已不知去向,整個衙門名存實亡,保安團便成了維持這一片地方治安的一個存在,出面促成此事也是義不容辭。
茹云不禁問道:“怎么這事情就找到你頭上來了呢?”
呂平柏不過笑道:“哪里是找我呢?他們看中了呂家祠堂那一片房子,商議著或租或買,要我出面跟族中人做個聯(lián)絡?!?br/>
茹云這才緩了口氣:“這一下午我都懸著個心,以為是日本人馬上又要開打了,許是要征你入伍呢?!?br/>
呂平柏道:“如若真是可以進部隊里頭,我倒是求之不得呢。只是就憑著我的三腳貓功夫,怕是光給人家添亂了。”
茹云道:“我也不過隨口一說,你倒是說得認真了。你要真去參軍了,老太太能答應?如今你幫這些人辦抗日中學,當個校董什么的,也就是為國效力了。那些家里有孩子讀書的,哪個不敬你謝你。”
呂平柏道:“其實我應下了這件事情,也是有私心的。我就想著,清如快要到上中學的年紀了。這兩年斷斷續(xù)續(xù)的,因為打仗的事情,總是有耽擱的。如今辦了學校,她也可以跟著一道上課了。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同你商量?!?br/>
茹云倒是想不透,呂平柏會與她說什么,不過輕聲道:“你說罷,我聽著呢?!?br/>
“我倒有個主意,我知曉,你這在呂府呆著,實則也有些難處。奶奶雖然心眼不壞,但是到底是話多,你一個人女人帶著孩子本就不容易,寄人籬下怕是心里頭更難。因而我就想,祠堂那便,正好是有一處空房的,你若是真想搬出去,不如那里住。往后那里辦了學校,也便是個好地方,不至于有什么閑雜的人會來打擾。我想對于你和緣君過日子,這是再合適不過?!眳纹桨卣f道。
茹云沉吟不語,她到底是在呂家打擾了許多時候,其實說起來,呂平柏一路到底是幫了她太多。從前他們也就是茶園那一面的點頭之交,要說有什么交情,實在是談不上的。他這樣處處為她著想,倒是叫她心下有些起了推辭的念頭來。
說到底,她與呂平柏非親非故,這樣受了人家的恩惠,自然是要報恩的。可是如今這樣孤兒寡母的,又談得上什么報恩不報恩的呢?想到這里,茹云多少又覺得有些沮喪起來。
呂平柏好似看透了她的心思,不過開口道:“祠堂后頭的房子,原本也就是空置著的,正思量要招些房客,你苦想去住,倒是合適。那地方背靠小溪,屋前不遠就是交通大路,旁邊有松林有竹園,景致是好得沒話說了。要在城里,怕是再找不到那樣一處地方呢。而且,這不是要成立學校了么,我想,邀請你來學校教書,工資與其他老師一樣,就是辛苦了一些。這樣你得來的工資可以抵扣房租,剩下的還能帶著孩子生活。你覺得這樣如何?”
茹云聽他這樣說,實在是心下感情,到底是他盛情難卻,只得答應先去祠堂看看再說。當即便由呂平柏陪著往鎮(zhèn)子邊上的呂家宗祠上走。
那呂家的祠堂,坐落在呂家墓園旁邊。最早呂家曾祖于墓園旁樹立節(jié)孝石牌坊,同時建造了一座院落式樣的祠堂。祠堂四周遍植松竹,時令雖已到秋,蒼松翠柏依舊風聲颯颯,清香飄溢,滿耳滿眼的幽靜安逸。
進門之后,朝南是三間大殿,中懸橫匾“忠孝”二字,是供奉祖先本主神位的,有一股陳
年幽香淡淡地飄出。
兩旁有廂房六間,都打掃得窗明幾凈,房間里也有桌椅床鋪之類。呂平柏告訴茹云,當年明代國師劉伯溫曾定居這祠堂,設館授課,他祖輩曾在此啟蒙授課過。茹云笑了笑,嗅嗅鼻子說:“難怪一進來就有一股紙墨清香啊。”
這樣一聽,茹云自然對這間廂房就更是喜歡了幾分。
門口的一間耳房里,此時出來了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人,手里拿一把園藝工才用的大剪刀,佝僂了腰背,精神卻還健朗的樣子??匆妳纹桨?,他就站住,說道:“我修修墓園里那幾棵冬青樹去。”
呂平柏只點一點頭,并不答話,扭頭告訴茹云:“這是祠堂里看園子的趙老爹,在這里也住了幾十年了?!?br/>
茹云忙禮貌地喊了一聲:“趙老爹!”
老頭兒搖著頭,卻是不理會,茹云一時覺得有些尷尬。
呂平柏笑著對茹云說:“他耳朵聾,聽不見的?!?br/>
他一面說,一面上前走幾步,靠在老頭耳朵邊,大聲叫喊說:“這是上海城里來逃難的太太,想租這祠堂住?!?br/>
老頭兒瞇縫眼睛,對茹云笑起來,空著的一只手豎起大拇指,連連說:“好地方,好地方,住祠堂的人都長壽福氣呢?!?br/>
他想了想,又問茹云,“日本人打進上海啦?”
茹云輕嘆了一聲,點了點頭。趙老爹滿臉笑意一下就斂凝住了,變得有些愁容,唉聲嘆氣的提了大剪刀,就忙他的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