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你看我這裝扮好看么?”
一臉裝容的白衣女子停下欣賞自己水中的秀麗面容,抬起頭,看著身旁不遠處的青衫男子,笑著說道。
“當然好看?!鼻嗌滥凶臃畔聲读算渡?,隨即微瞇著眼回答著,不知道是在說這秀麗女子,還是在說這一片的明媚春光。
一年后,山上匪人劫掠城鎮(zhèn),青衫男子為了保護白衣女子,死于刀刃之下,他死于她前。
……
“沒事,大夫說了,你吃了這一副藥病就會好了。”
一個瘦弱的男子跪在床前,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雙手上布滿了各種的傷痕,刀傷,燒傷,割傷。但他的雙眼依舊明亮,柔聲對著病床上的女子說著。
病床上的女子一臉病容,長發(fā)已經(jīng)枯槁,臉色蒼白,她看了看家徒四壁的房子,拼盡全力的去抓住面前男子那布滿傷痕的雙手,拼命的搖頭,無力的喘息著。
“不想喝藥就別喝了罷,我們下次喝?!?br/>
瘦弱男子放下盛有湯藥的缺口瓷碗,將床上的女子扶起來,讓她靠著自己并不寬廣的胸膛,用他自己粗糙的雙手梳理著胸前枯槁的長發(fā),哼著他自己編的無名歌謠。
他知道她看見大夫留在家中的所謂的藥方,那個上面早就什么也沒有了。十年間,他跑遍了附近所有的藥鋪,請了所有能請的大夫,卻都只是徒勞。
一直到她纖弱的手無力的放下,再也捧不住他的臉,一直到她的雙眼不舍的閉上,再也無力睜開。
他也沒有停下自己的歌謠,只是輕柔的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繼續(xù)的,卻越發(fā)哽咽的哼著那首無名的歌謠。他那雙明亮的雙眼瞬間黯淡下來,就好似失去了星辰的黑夜一般。
這一次,十年的病苦折磨著她,十年的貧困圍繞著他,她死于他之前。
……
“我會去找你的,當這里的牧草肥美,當這里牛羊遍野?!?br/>
草原上,一個被用簡單暴力手法包扎著傷勢的漢族士兵憨笑著看著面前的裹著破舊羊毛皮衣的外族女孩。
也不管這個肯將自己這個漢族傷兵藏在羊群里的善良女孩聽不聽的懂自己的話語,最后看了看她那雙自己看了一眼便難以忘懷的清澈雙眼,就一瘸一拐的向著自己記憶里的漢族營地走去。
而她則在原地靜默的看著那個搖晃單薄的背影,本來明亮的雙眼更是流光溢彩。
很多年以后,那個雙眼明亮的少女雙鬢早已蒼白,皺紋也爬上她的臉龐,但她依舊在看著南方,看著那個搖晃背影離去的方向,就像許多年以前一樣靜默著,但她的雙眼已經(jīng)不再明亮,不知道是被歲月蒙上灰白,還是因為,他對她諾言的失信。
他不知道她的母親是漢族人,所以他不知道她聽的懂漢族的語言,所以他更不知道她已經(jīng)等這片草原上等了他多少次的牧草肥美,牛羊遍野。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那個作為英雄被封候進爵的漢族士兵,就在第二年,就在第二年牧草肥美的時刻,他不顧君命,離開封地,孤騎進入那片牛羊遍地的草原,他為了她,失去了他的爵位,失去了他的封地,失去了他的前程似錦,而在被金帳騎兵圍堵之時,失去了他的生命。
老去的她并不不怪他,但是他怪他,怪他自己把時間訂在牧草肥美之時,訂的那么久,久到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她。
這一次,他死在她之前。
……
她看著銅鏡中自己模糊的臉,她不知道,為什么十年光陰的流逝卻難以在銅鏡中看見,她知道,她老了。而身上那件穿了十年的明亮嫁衣,卻依舊如同十年前一般明亮。
那個與自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男孩,那個將自己背進這扇大門的男子,那個還沒有掀開自己頭蓋就被拉去軍隊的丈夫,那個還沒有來得及見上自己一臉的自己的夫君。
十年心甘情愿的等待,她想著,只要他回來后,他就可以像小時候說過的那樣,帶她去海邊看海,帶她去花間嬉鬧游玩。
沒想到的是,十年的日思夜想,換來的卻只是一封帶有幾兩撫恤金的官方死亡名單。
如今新來的夫君已經(jīng)等在門外了,等待著她這個穿著明亮嫁衣的新娘。
她看了看鏡子里面梳妝完了后越發(fā)顯得面容秀麗的美麗面容。神色卻越發(fā)的苦澀,她從記事起,等了他十幾年,她從戴上頭蓋后,又等了他十年,如今卻要嫁給他人,她不想,也不愿,卻不得不如此。
想到這里,她又感覺到自己的心如刀絞一般,痛的難以言語,不得不低頭捂著自己已經(jīng)因為咬過唇脂而鮮紅艷美的嘴唇,兩行清亮的淚水順著臉龐緩緩留下,染濕了她施在面頰上的胭脂。
一雙烏黑枯瘦的手緩緩的從她的身后伸出來,一點一點的靠近著她的臉頰,在其腦后,一個蒼白可怖的面孔緩緩浮現(xiàn),帶著那詭異鮮紅的嘴唇。
“別哭,我回來了?!?br/>
一聲溫和醇正的話語從她的身前傳來。她驚慌失措的抬起頭,臉上因為淚水而染成了滑稽的小花臉,紅紅的眼睛帶著茫然,讓人心痛。
隨即,她那本來茫然的雙眼瞬間變得無比委屈,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擁進了一個自己等待了十年的懷抱之中。
隨即這個十年間靠著自己一個人撐起這個家的堅強女子哭了,哭的肆無忌憚,就好像小時候被隔壁家惡狗嚇到而撲進他懷里哭一樣。
幾十年前是這樣,幾十年后也是這樣,因為這個讓她在懷里哭的肆無忌憚的男子讓她等了幾十年,從小時候那個騎著竹馬的男孩到現(xiàn)在這個高大男子,他好像一直沒有改變過一樣。
他看了看在自己懷中哭的傷心欲絕的她,一臉柔情,輕柔的解開她早已綁好的發(fā)髻,看著她鋪散開來的長發(fā),微微一嘆。
隨即雙眼一凝,看著她身后,厲聲道:
“還不出來?!九世輪回都已經(jīng)過,你還能把我們兩人怎么樣?!”
話語剛落,也不管抬頭疑惑看向自己的鐘靈,王虎剩并指點在鐘靈的眉心,柔聲道:“醒過來吧……”
……
一瞬間,一幅幅畫面在鐘靈的腦海里閃過,她等著他回來,他等著她醒來。一幕幕的場景在心頭浮現(xiàn),最終看見在哪個窄小的樓梯間里,她推開他,他抱住她,以及他陡然蒼白的臉。
此刻她才明白過來,紅衣女鬼侵入自己的主魂,可是受限于王虎剩與白衣女鬼的到來,只好布下幻境,想要借此消耗兩人魂魄之力,不想兩人在白衣女鬼的提醒下,歷經(jīng)九世輪回,卻都不曾負過對方,使得紅衣女鬼也無可奈何。
一直到這一世,紅衣女鬼的力量不支,漏出馬腳,才被王虎剩抓住。
王虎??戳丝礉u漸清醒過來的鐘靈,向前一踏,看著地上因為自己呵斥而顯露出身形的紅衣女鬼,右手一揮,一條條鎖鏈就從地板上延伸出來,牢牢的捆住坐在地上面色驚恐的紅衣女鬼。
看著紅衣女鬼驚慌失措的神情,王虎剩微微一笑道:
“拖你的福,九世的輪回往生,讓鐘靈在她的靈魂中已經(jīng)將我認作最為信賴的人。所以,在她的靈魂里,法力大失的你是斗不過我的?!?br/>
紅衣女鬼哀嚎一聲,就化作一股子黑風逃出房間,王虎剩呼了一口氣,心中暗道僥幸,辛虧將其驚走,不然若是在這里打斗,必然會損傷鐘靈的魂魄。
王虎剩對著旁邊的白衣女鬼點了點頭,見其緊隨而出,就準備一起追出去。
猛然間,好似鬼使神差一般,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那個抱著腦袋一臉掙扎的鐘靈。他慢慢的走回去,將她輕輕的抱在懷里,哼起第一世時的無名歌謠,感覺著她越抓越緊的雙手,以及自己越來越虛幻的身影,微微一嘆。溫柔輕聲道:
“對不起,鐘靈兒?!?br/>
這一世,她的名,是靈兒。
……
臉色蒼白的王虎剩睜開眼,對著一臉喜色的胖子吼道:“快!用鏡子照住她的臉!”
胖子聞言也知道事情的嚴重,也不問發(fā)生了什么,就將鏡子對準鐘靈的臉龐。
隨即,只見鐘靈猛地睜開眼,一臉猙獰,手腳劇烈的擺動著。
王虎剩和胖子牢牢按住鐘靈的手腳,王虎剩大喝道:“還不速速顯出原形!”
只見一股子黑氣從鐘靈的七竅泄出,還來不及向四周擴散,就被胖子手中的銅鏡吸取了進去。
銅鏡在古可以正衣冠,用于規(guī)范世人德行,有鎮(zhèn)壓鬼魅邪魂的能力,這也是許多山精鬼魅會在銅鏡前顯出原形的原因。
黑氣在被銅鏡吸取之后,一個猙獰駭人的女鬼頭像便出現(xiàn)在了上面,不住的哀嚎嘶叫著,卻又聽不見一絲一毫的聲音,感到無比的詭異。
王虎剩也顧不上擦拭額頭上的冷汗,將早就準備好的玉石放在已經(jīng)出現(xiàn)裂口的銅鏡上。
見銅鏡中的黑氣逐漸被玉石吸取進去,這才狠狠的松了一口氣,走向鐘靈,準備察看鐘靈的情況。
抱起鐘靈后,將鐘靈靠在自己的懷里,輕柔的按著鐘靈的額頭,可能連他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自己眼中的柔情。
鐘靈皺了皺眉,努力的睜開眼,迷惑的看著眼前的男子,朱唇輕啟,緩緩吐出兩個字。
“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