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中傳出了持續(xù)的音樂,電話沒有那么快被接通。
晟曜有些著急,一只手攥緊了手機,另一只手則顫抖著,按在了那面墻上。
時間好像過去了許久,又像是只過去了幾秒鐘。
手掌下的墻壁突然射出光芒來。
晟曜一驚,眼前一片雪白,視力恢復正常后,他就看到了兩扇玻璃門。白熾燈的光透過玻璃門,照在了他的臉上,也在他身后,投下他的影子。
黑暗的街道多了這一道突兀的光。
晟曜用力地捏了一下手機,急忙推開那扇熟悉的門。
腳踩在了怪物診所的瓷磚地上。面前的診所大廳依舊老舊、骯臟,殘留著時間留下的痕跡,并沒有晟曜想象中的破損,讓人難以相信這里剛才鉆入了一只站起來有五米高的怪物。
晟曜加快了腳步,就要沖向病房,卻是聽到了開門聲。他猛地轉(zhuǎn)頭,就見診室的木門緩緩打開。
吱——呀——
門軸發(fā)出了沙啞的叫喊,隨后而起的腳步聲,則像是慈愛的老者正動作舒緩地招著手,呼喚晟曜過去。
晟曜看到了醫(yī)生。
醫(yī)生還是那副打扮,醫(yī)用帽、醫(yī)用口罩、白大褂,只露出一雙幽藍色的眼睛。就是他的那些指甲,也依舊栩栩如生,一張張抽象的臉在哭、在笑,聲音匯成了一段旋律,悠長、動聽,像是母親正溫柔地給孩子唱著催眠曲。
他的手中捧著一只貓。
那只貓是灰色斑紋的貍花貓,皮毛亂蓬蓬一團,尾巴耷拉著,身體只有干瘦的一條,被醫(yī)生輕易地捏在兩手掌心。
晟曜看到了它瘦骨嶙峋的背脊和小小的后腦。
醫(yī)生捧著那只貓一步步向著晟曜走來,站定在他的面前。
這下,晟曜看到了那只貓緊閉的眼睛。它的臉和身體一樣,瘦瘦小小,只剩下了骨頭架子,全然沒有貓咪可愛的圓臉蛋。它的嘴巴微微咧著,像是陷入了甜蜜的夢鄉(xiāng)。它靜靜躺在醫(yī)生的掌心,一動不動,胸腹都沒有起伏。
“喂?是那位快遞小哥吧?我們現(xiàn)在有些事情……”
手機中突然傳出了周海急躁的聲音。
晟曜身體一震,拿起手機,“……我見到了茂茂?!?br/>
手機那頭的聲音停止了。
“我……送它回去……”
晟曜低聲說完這句話,就掛了電話,收起了手機。
他小心翼翼地從醫(yī)生手中抱過了茂茂。
觸手的感覺很奇怪。
晟曜驟然想起了三十五年前的那場車禍,又覺察到懷中的茂茂和當時的白曉不太一樣。他那時就在白曉身邊,親身感受到白曉逐漸失去生命體征。懷中的茂茂則像是死去多時,被抽去了所有的生命力。它的身體都是冷的、僵硬的,像是一具干尸。
晟曜還記得它趴在陸玫玫懷中的模樣,那么柔軟、那么乖順。
他也記得就在幾分鐘前,他還看到了怪物模樣的茂茂。那是一種與任何生物都截然不同的旺盛的生命力。
現(xiàn)在,一切都消失了。
晟曜抱緊了茂茂,轉(zhuǎn)過了身。
病房內(nèi)傳出了腳步聲。
白曉走了出來,正好看到了晟曜轉(zhuǎn)身后的背影。她張了張口:“老公……”
聲音順著喉嚨、口腔,吐出身體,在診所大廳內(nèi)傳遞,卻是沒有傳到晟曜的耳中。
白曉蹙起眉頭,眼中流露出擔憂來。她往前走了兩步,像是要追上晟曜,卻是在掃到一旁的醫(yī)生后,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她垂下手,雙手捏著衣擺,抿緊了唇,目送晟曜走出怪物診所。
……
晟曜在路口攔了輛出租,給司機加了錢,才抱著茂茂坐上車。
一路上手機震個不停,還有鈴聲屢次響起。
晟曜置若罔聞。
車子很快行駛到了陸玫玫居住的小區(qū)。
晟曜按下門鈴,過了一會兒,才有人沉默地給他開了門。
到了樓上,房門并沒有打開。他敲門之后,周海給他開了門。
周海第一眼就看到了晟曜抱在懷中的貓。他臉上煩躁的表情變成了憤怒,一把就揪住了晟曜的衣領(lǐng),將他往門外推,壓低聲音咆哮道:“你這小子想干什么?你要訛錢就訛錢,你偷走了茂茂,還給我弄這種東西過來?!”
晟曜直視周海,“陸小姐呢?”
“你把茂茂帶來,我給你錢?!敝芎褐瓪猓澳阆胍嗌??”
“我想將茂茂交給陸小姐?!?br/>
“我跟你說了——”
“是誰?”
周海背后突然響起聲音。
周海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是……誰?是茂茂嗎?”陸玫玫聲音嘶啞地問道,帶著鼻音,好像剛哭過一場。她的語氣中沒有帶著期待,就如同夢游的人一般,說出了不過腦的話。
晟曜推開了身前的周海。
周海還想要再阻攔,卻被晟曜一只手擋著,按在了門邊。
推開周海,晟曜就看到了陸玫玫。
陸玫玫滿臉的淚痕,眼睛、鼻頭都紅腫著。
她和周海一樣,視線在第一秒就落在了晟曜懷中。
已經(jīng)干涸的淚腺再次噴涌出淚水來。
陸玫玫的視線一片模糊。她走出玄關(guān),踩到了門口的鞋子,差點兒絆倒,卻是一下子沖到了晟曜面前,抱住了晟曜懷中的貓。
晟曜松開手,推后了兩步。
“玫玫……”周海想要說什么。
陸玫玫卻一下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她像個孩子一般,無所顧忌地放開聲音。
她撫摸著茂茂的腦袋,撫摸著茂茂的后背,撫摸著茂茂的尾巴和爪子。視線被淚水模糊,她的手也在哆嗦,卻是將茂茂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玫玫,你別哭。我們天亮了之后再找找。茂茂肯定是溜出去玩了。這就是這小子故意弄來恐嚇我們的。”周海蹲在陸玫玫身邊,一邊安撫地拍著她的后背,一邊狠狠瞪著晟曜。
晟曜低著頭,又忽然抬起頭來,看了眼屋內(nèi)。
“喵……喵、喵?!币恢恍∧特埐惶鞯貪L到了門口,艱難地翻過門口的鞋子來到了周海和陸玫玫腳邊。
周海捧起了鯨鯨,“玫玫,你別哭。還有鯨鯨呢。你嚇到鯨鯨了。我們明天和鯨鯨一去找茂茂,一定能找到的?!?br/>
鯨鯨圓溜溜的眼睛注視著陸玫玫懷中的貓。它伸出了小爪子,輕輕碰了碰那只貓,又伸長了脖子,在周海掌中撲騰著,像是要跳進那只貓的懷里。
周海連忙將它拉遠了。
鯨鯨頓時扯著嗓子叫起來。
晟曜重新低下了頭,轉(zhuǎn)過身,走向了電梯。
“喂!你小子別走!你講清楚,你把茂茂帶哪兒去了!”周海立刻跳起來。
“這就是茂茂。”
回答他的不是晟曜,而是陸玫玫。
陸玫玫將臉埋在了那只貓的肚皮上,“這就是茂茂……這是茂茂……茂茂……茂茂那時候就是這樣……我就知道……這九年……這九年……茂茂……”
她泣不成聲,已經(jīng)無法說出完整的話。
周海不知所措,又返回去攬住了陸玫玫的肩膀。他掌心里的鯨鯨跳到了茂茂身上,扒拉著茂茂的后背,腦袋蹭著茂茂的腦袋,發(fā)出“喵喵”的叫聲。
電梯門打開。
晟曜步入電梯,關(guān)上了電梯門。
……
黑暗的電視房內(nèi),投影屏幕上是一片黑屏。流光穿過屏幕,畫面正中出現(xiàn)了“貓的一生”四個大字。那流光轉(zhuǎn)了一圈,如流星般墜落,落在了那四個大字的下方,化作了一個“完”字。
畫面就此定格。
醫(yī)生靠坐在沙發(fā)上,身邊放著文件夾和手機。手機屏幕上正連接著投屏。
醫(yī)生安靜地注視了投影屏上的“完”字幾分鐘,像是在回味已經(jīng)播放完的電影劇情,隨后,他拿起了文件夾和手機。
電視房中出現(xiàn)了一道門,卻不同于診室的木門,新出現(xiàn)的門是石頭砌成的門洞。
投影屏的光芒照射進門洞內(nèi),讓人能看到門洞中的巨大石塊。那石塊像是石碑、園林山石,又像是一座真正的山。因為光線的原因,讓人無法辨明它的大小。那一點光線照亮的區(qū)域,印著抽象的巖畫,有幾個小人,還有獅群牛馬模樣的動物。
醫(yī)生的身影擋住了光。
他一走入門洞,投影屏幕上就提示連接斷開,變成了藍屏。
醫(yī)生繞過了那塊巨石,身影消失在門洞中。只有腳步聲帶著回音,從門洞內(nèi)傳出。
回音聽起來很空曠。門洞后的空間似乎無窮寬廣。
腳步聲越來越遙遠,卻又越來越響亮。
隆隆的腳步聲,仿佛是巨人踩踏著地面,帶著一股震動。
電視房的另一端,也有震動傳來,像是在回應醫(yī)生的步伐。
電視房像是被拉閘似的,忽的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腳步聲和震動卻沒有消失。
整個黑暗的空間成了深不見底的水井,不斷傳出回音;又像是傳說中無盡的深淵,藏著未知的怪物,而那怪物此刻正在發(fā)狂。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腳步聲和震動同時消失了。
黑暗成了真正的、純粹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
仿佛所有的東西最終都被這黑暗給吞噬了。
……
晟曜是走回到怪物診所的。
他再次推開了診所的門,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大廳里的白曉。
白曉像是等待了他許久,又像是聽到動靜后,才從病房里走出來。
她對著晟曜露出一個笑容,目光柔和,微微張開雙手。
晟曜拖著腳步走了過去,用力抱住了白曉的身體。
他像是要將白曉揉進自己的身體里,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手邊的物體,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會死死抓緊不放手。
他將自己的臉埋在了白曉的脖頸處,就像是陸玫玫抱著茂茂哭泣般,他抱著白曉流下眼淚來。
茂茂死了……
接受過醫(yī)生治療的茂茂,度過了九年時光,最終仍然逃不過死亡的命運。
晟曜感知著懷中溫暖柔軟的身體,卻是忍不住想到:陸玫玫抱了九年的茂茂也是這樣的吧?但就在剛剛,她最后抱著的,是那樣的……那樣的一具尸體……
陸玫玫的哭聲好似依舊在晟曜耳邊回蕩。
晟曜更用力地抱緊了白曉,胸腔貼著胸腔,脈搏貼著脈搏。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擁抱過懷中的人,也曾經(jīng)懷抱過失去生機的她、變成腐爛尸體的她。那是他不想回憶起來的噩夢??山K究有一天……終有一天……
白曉挪動了一下腦袋,下巴擱在了晟曜的肩頭。
晟曜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過,這沒有關(guān)系。
白曉輕輕撫摸著晟曜的后背。
她的眼睛反射著白熾燈的光芒。
她閉上了眼睛,重新低下頭,掩蓋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無聲地接受著晟曜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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