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在洪武十三年就藩邊陲之地,藩邸在北平,親信和隨扈們的府苑也都在北平,京師里面沒有他們的住所。自己此時不能跟著燕王一起住進皇宮禁苑,只能臨時在城里面征用一些府宅,至于宅里的原主人家,都被趕了出去。
這一處是荒廢不用的,就在西安門外大街上。朱明月一直在宮中,除了紅豆,也沒有其他伺候的奴仆,這院府還是她爹爹身邊的侍衛(wèi)長先行進了城,收拾出來的。后院的幾間仍是落滿了灰塵和蛛網(wǎng),前院和中院還算潔凈,住人是沒問題的。
自古勝者王侯敗者寇。世人善于頌揚勝利者的榮光,卻忘記給那些失敗者留下一點憐憫和同情。而她尚算善良,起碼沒有在謀奪了人家權(quán)勢地位的同時,又去折磨他們的家眷。
“小姐,將軍讓末將回來報個信兒,將軍跟燕王進宮了,晚些時候回府上跟小姐團聚?!?br/>
侍衛(wèi)長張義是地道的北方人,因常年風(fēng)沙吹蝕,皮膚干燥而黑紅,高高壯壯的身材,體魄強健,有一股子威武之氣。
朱明月“嗯”了一聲,隨即問道:“北平府上的人什么時候會到?”
爹爹念舊,一想到往后會在應(yīng)天府定居,一定要把府里的老人兒都接過來。
張義道:“總管和廚娘以及奴仆等,都在來的路上,但是最快也要年關(guān)前?!?br/>
紅豆聞言瞪了瞪眼睛,驚詫道:“年關(guān)前?那至少還有五個多月呢!這段時間怎么辦?宅里除了一個奴婢,再沒半個伺候的下人了?!?br/>
張義無奈地說道:“扶老攜幼,路途甚遠……”
何止是路遠,燕王藩邸的將士們在離開北平之時,都很清楚即將面對的是一條怎樣莫測的路。謀朝篡位,九死一生,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何必帶著親眷一起送死。
就像朱明月自己,在兩軍交戰(zhàn)的前夜,甚至連訣別書都寫好了,縫在內(nèi)衫里。若是敗露身死,只希望能給她爹留個念想。
那種心情,沒有經(jīng)歷過生死災(zāi)劫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還是買些奴仆回來吧?!敝烀髟碌溃斑@段時間總要用人。”
紅豆有些犯難:“京城里面現(xiàn)在亂得很,上哪兒找現(xiàn)成的呢。再說咱們這樣的府宅,人家也未必肯來……”自小就跟著朱明月進宮,紅豆并不太會打理府里的生活。
張義猜到紅豆在想什么,大手一揮道:“氣節(jié)不能當(dāng)飯吃,平頭百姓不像那些心高氣傲不分五谷的讀書人,不會去執(zhí)著誰來坐江山。眼下有很多京官的家眷被趕出來了,外面肯定也流落了不少家奴,末將去買回來幾個,先湊數(shù)就是了。”
紅豆撇了撇嘴,想反駁些什么,又挑不出毛病來。
朱明月道:“好,也不用招太多,免得北平那邊的人過來,還要麻煩著遣散?!?br/>
至于其他的,爹爹是行伍之人,向來不甚計較府里的雜事,凡事能從簡便從簡。
少女言罷,將紅豆和侍衛(wèi)長打發(fā)出去準備,自己則回寢房里收拾東西。昨夜隨便挑了個屋子睡了一夜,早上起來才發(fā)現(xiàn)屋頂?shù)牧褐际峭岬?,還漏了好大一片屋瓦。倘若是梅雨時節(jié),被淋一身濕倒在其次,房頂塌了,很有可能被砸在里面。
當(dāng)真是有些后怕。
也不知道爹爹身邊的那些戍衛(wèi)會不會修葺屋檐。
對于府中的生活,其實她也不比紅豆了解多少。
倒是家里的人甚少,除了她跟爹爹,只有一個自小照顧過她的奶娘。親娘死得很早,爹又常年在軍中,因擔(dān)心她年幼受氣,一直都未續(xù)弦。若不是她七歲來應(yīng)天府,九歲進宮,現(xiàn)在也應(yīng)該跟著那些老家奴,正從北平往京城這邊趕。
與邊陲城鎮(zhèn)不同,應(yīng)天府實行非常嚴格的宵禁,每當(dāng)傍晚來臨,內(nèi)城的幾座城門會聽到鼓聲而關(guān)閉。過了時辰,街上不允許隨意走動。但卻并不影響那些酒肆、賭坊和妓院,因為相距內(nèi)城甚遠,都開在了城西很雜亂的地方。
今晚無疑是一個全城戒嚴的日子,隔著院墻,還能感覺到外面清冷的街道,風(fēng)拂著樹葉落下,卷起一片寂靜和肅殺。
在朱明月的記憶中,年幼時的傍晚,多少還停留在北平城繁華熱鬧的夜市。沿著大街,很遠就能聽到小販的吆喝聲、小孩子的喧嘩嬉鬧,還有硝石、硫黃那股獨有的刺鼻味道——都是些賣藝人,專門表演那些噴火、走飛鏢、胸口碎大石的絕活,將過路行人吸引來討些賞錢。
那時候每到華燈初上,爹爹一有空就會帶著她出府,將她放在脖頸上,扶舉著她到處看表演、賞花燈、嘗小吃。記憶中那時的糖人兒很甜很甜,還有冰糖葫蘆和桂花釀、花生糕都是她最喜歡的。
年幼的時光很無愁,仿佛就在小孩子的指縫里,還沒等抓住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后來,她離開北平酷寒之地來了京城,兩年后,又作為皇太孫的小女史,進宮伴讀。
站在院中的樹下,少女踮起腳,似在追憶,又似在遙望北平城夜市中那一抹尚未來得及消逝的明燦煙火以及遠處飄來的淡淡的茶葉蛋的咸味兒。下一刻,她被高高地舉了起來。
“啊……”
陡然升起的高度,讓她一眼就瞧見了墻外的街市。與此同時,朱明月愕然地低下頭,那留著一撮大胡子的中年男子,正一臉憨然地仰臉望著她笑。
“爹爹!”
已經(jīng)是十三四歲的大姑娘,身量已成,難為她爹還能像小時候一樣把她高舉起來。
朱明月甚是訝然,心底卻涌出了難以抑制的喜悅。待定睛往后面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跟著爹爹一同進來的,還有勤王之師的很多將領(lǐng),也都站在樹底下,戎裝未卸,滿面笑容地望著這邊。
“爹爹,快放女兒下來?!?br/>
“都已經(jīng)這么大了,快讓爹好好瞅瞅!”
朱能捧著朱明月的臉,眉梢眼角是滿滿的寵溺和歡喜。
“你爹在軍中,總叨叨自己有個寶貝女兒,那簡直是夸得天上有地下無啊。聽得我們的耳朵都起了繭子,這下總算是見到了!”這時,一個武將哈哈笑著道。
“可不是,從蘇杭到京城就是近,讓咱們這些兒女都不在身邊兒的好生眼紅!”
“早知道也把我家閨女放在江南養(yǎng)著了,瞧這丫頭一副水靈靈、俏生生的模樣,看來江南就是比北方養(yǎng)人!”
朱家明月在七歲時從北平城去了徽州府老家,后來染病,一直在蘇州府的嘉定城中修養(yǎng),這一“事實”被安排得十分周密,經(jīng)由朱能的不斷叨念,北平軍中幾乎人人皆知。
聽著眾位將士你一言我一語,父女倆對視一眼,也跟著笑了。
須臾,朱能操著粗狂的嗓音,大聲笑罵道:“格老子的,俺家珠兒那就是個寶貝,不對,比寶貝還珍貴!你們就羨慕去吧。”
“是月兒!”
她小聲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