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8更新最快閱讀網第五章、遇刺(中)
四下里寂靜無聲。
柳回雪又站立在原地,等了許久。然而就連風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或許是對方一擊未中,就立即退走。眼見天色晚了,他自然不能再等下去。于是向著暗箭的來處,瀟灑做了一揖,道一句“且待他日相逢”,就接著趕路。
這當下,卻聽見了一聲幽幽然的嘆息。
而且,還是個女子的聲音。
嘆息極輕,卻能清清楚楚地飄進他的耳朵里。柳回雪又四處望了望,肯定他的周圍確實沒有其他人?!@便有點意思了。他腳底下不停,說:“依我看,這兒離宮里還有挺長的一段路?!毕袷亲匝宰哉Z,又是說給藏在暗處的人聽。若對方真的有事,不妨出來一敘。
仍無人現身,但那女子的話語又輕輕地飄了過來。
“白川柳,久仰你的大名,到今日才真正見到了面。——果然名不虛傳?!?br/>
柳回雪笑笑:“你見了我,我卻見不到你,這可不甚公平?!?br/>
又是一聲低嘆:“閨中女兒,不方便拋頭露面,還請見諒?!?br/>
這話說出口,柳回雪就猜到她是誰了?!鄧业男〗恪K睦锏囊苫髤s多了幾分。這位左小姐的行徑,他竟看不明白。若說于他有意,但砸過來的又不是什么木瓜瓊瑤,而是明明白白的一支短箭,即使沒瞄準要害處,留一處箭傷也夠受的。但若說是知他投向了東宮,前來暗算,那這兒戲程度也太不把他白川柳當回事了。不由得接著追問:“這也罷了,方才的那支暗箭,又是什么意思?”
左小姐沉默許久,似乎是在斟酌言辭:“我還是從頭說起?!?br/>
“在下洗耳恭聽?!绷匮┎蝗蹦托摹?br/>
“你滯留宮中一晚,聽香樓便急不可耐地放出訊息,說你隨了東宮……”
“小姐不信?”
“我自然是信的。其實我并不覺意外——”打從去年年中、柳回雪回來應舉,左小姐就曾三番五次地遞來暗示,但柳回雪一直視而不見。只是他向來態(tài)度曖昧,雖無回應,倒也不曾向律先生示好。這讓左煙玉覺得他未必就是敵人。這一陣子又因為姐姐懷孕生產,她在宮內外照料,諸多忙亂,也就把白川柳的事放到一邊。直到昨日,聽說了聽香樓的八卦消息,才知道東宮里頭竟發(fā)生了那么多事。也知道,她是絕無可能拉攏到柳回雪了。“——只是覺得可惜?!?br/>
“承蒙小姐錯愛,真是遺憾?!绷匮┎幌滩坏卮鸬?。
“也不是你想的那樣……”左小姐更猶豫了,吞吞吐吐地,支吾了許久才下定決心,“罷了,既然是柳公子相問,我就不該再保留什么。今天我手下的探子來回報,說你早早地就和柳承啟一起回來,并沒有單獨留在律府。原本我是放了心的。想著你雖然終究不能為我所用,但和律先生也不完全是一路人。就算我要壓制東宮,也應該先等你和律先生爭出了結果再出手?!?,我可說得有理?”
“小姐的洞明,實在令在下汗顏?!绷匮┪⑽⒁恍Α?br/>
律先生的學問,柳回雪自然是佩服的。然而,對于他隨意而為的作風,柳回雪頗感擔憂。
——白川王公貴族的奢靡之風,一向不為律先生所喜。早先還有武安公從中轉圜,東宮一黨也還能容得下那些捧不得、棄不得的世家公子們。但武安公死后,太子身邊就只剩下律先生一人獨斷。他不待見那些富家子弟,他們也就理所當然地不再跟從東宮。如此一來,白川的高門望族,幾乎全都倒向了相國一派。而東宮網羅的黨羽都是些寒門出身的臣子,甚至有不少人是靠著穿布衣、啃白菜這種不入流的手段逢迎律先生,因而得以上位。這些人雖有才學,但畢竟是根基不穩(wěn)、急于出人頭地,行事也就顯得急躁冒進。如前年的白江水患之事,交給了東宮一黨處理,結果半月之內接連誅殺官吏十來人,又強征民夫連夜修堤,最后堤壩潰決時,死傷者甚眾。
如此下去,只怕還未能理順朝局,就動搖了白川的根基。
而柳回雪既入了白川的局,多少抱著糾正此事的念頭。
因此,柳回雪和相國一方固然是政敵,但他和帝師之間,也未必就是一團和氣。
左煙玉看得極準——柳回雪和律先生并不是一路人。相府與其在這種時候掀起風浪,不如收了心思坐享漁翁之利。以一位深居于閨中的小姐而言,她的聰穎著實出乎柳回雪的料想。而且,更意外地,難得她今日會把這些想法當著他的面,大大方方地說出口。
“然而……”左煙玉的聲音愈發(fā)輕柔,“我又想了想,覺得不是這么回事?!?br/>
“哦?”柳回雪聽她話鋒極突兀地一轉,也跟著動容。
“我不敢等?!弊鬅熡竦偷偷卣f,聲線仍是極清晰,卻混了些說不明白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感傷,“我不敢等你取代律先生?!袢?,我在書房里枯坐了一整日?!际窃谙肽愕氖?,白川柳公子?!?br/>
柳回雪“哧”地一笑:“不敢當?!?br/>
聽到左煙玉說出“不敢等”,柳回雪已知其意。
她要殺他。
趁著太子還在宮里昏睡不醒,趁著他自己羽翼未成,迅速出手,剪除后患。
話說得輕飄飄的,聽起來甚至有些少女思念情郎的曖昧,但其中真意,殺機重重。
果然,左煙玉又繼續(xù)說道:“白川柳,我不敢留你。——我擔心,要是真等你坐上了東宮身邊的那個位子,我就再也勝不過你?!?br/>
柳回雪不禁心里暗嘆,她又說對了。
望了望,天色已經盡黑。王宮應當是比剛才近了些,卻更加地看不分明。只有點點亮光,大約是中宮屋檐下掛著的紅燈籠。
即使她就在自己附近,也看不清楚相貌了。
更不必提刀槍箭矢的鋒芒。
柳回雪自知他處境極危險,一時間,卻想不到什么化解的方法。這一方都是平地,無處可藏。左小姐如果真的是下定了決心,那也說不動她,武功什么的,恐怕更不是對手。思緒轉得極快,臉上還是悠悠然地掛著笑容,也不理會她能不能看到。
“何勞小姐親自動手?!蘸笫掳l(fā),也不好交待過去?!边@也是柳回雪最不能理解的事。就算真要殺人,也不該讓她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家動手,何況她還是相國之女的身份。若自己真就這么遭了毒手,不說太子不肯善罷甘休,就連那個新上任的廷尉右監(jiān)柳承啟,只怕也不肯放過。難道相國府除了一個貴妃、一個小姐,就沒別人了么?
又是一聲輕嘆:“我原已下了令,要相府里養(yǎng)的死士出手殺你。但是……臨到頭,還是改了主意?!?br/>
柳回雪猜到是為什么,不過還是更愿意聽她自己說出口。
“……因為,我不愿聞名天下的白川柳,死在無名小卒的手里?!?br/>
所以糾結了半晌,還是決定親自下手。取了發(fā)射的機括,搭上短箭,瞄準大道正中那個一襲白衣的身影??墒前聪聶C括時,手還是抖了一抖。
箭便射得偏了。
要不是如此,也不能和白川柳有這樣一席相談,剖白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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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回雪越聽越是無奈,話說了半天,左小姐還是想殺他。想殺他也就算了,還要彎彎繞繞地弄上這么大一圈?!T閨秀的心思,還真是奇特。說什么“不愿自己死于無名小卒之手”,但是,死在一位十幾歲的小姐手里,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最糟糕的是,要是真的被她就這么弄死了,只怕最后會死得不明不白。
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少許:“如此,還請小姐現身一見?!?br/>
暗處終于閃出了一個修長的身影。
左煙玉著一身勁裝,緩緩而來。
全身上下都掩在了夜幕里,只有一張瑩白秀麗的面龐,一雙璨如月華的眸子。左煙玉的兩手都是空空如也,發(fā)射暗箭的機括不知被她藏到了何處。
忽地,銀光閃動。
也不知是從哪里拔|出的,她的左右手各握緊了一支約莫一寸長的短劍。
望定了他,輕啟朱唇:“柳公子……”
柳回雪也停住了腳步,靜靜地聽她說下去。反正,他也來不及在天黑之前趕回王宮了。
“柳公子,我不怕告訴你,放眼整個白川,能入我眼的男人,就只有你一個。我很希望與你在朝堂上,堂堂正正地一決高下?!豢上?,我不敢。因為對上你,我沒有勝的把握。卻也輸不起?!?br/>
“但是,如果就這樣殺了你,不但你不甘心,我也不愿?!?br/>
“所以,我給你一個機會?!?br/>
左手輕揚,一道銀光飛出,在空中劃了個彎彎的弧度。
去勢極輕,倒像是扔給柳回雪的。他也就順手接了過來。劍柄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且觸手生涼。
看著是把利器。
柳回雪望了左小姐一眼,已知道她是不愿意以寶器誅殺一個手無寸鐵之人。不禁苦笑:“如此一來,就算是公平的比斗了么?”他雖然是男子,畢竟是讀書人,而左小姐明顯是個會武的,不需要出手相搏就能分出勝負。
左煙玉橫著短劍走近他:“不需要公平?!鋵?,我更希望你用那柄短劍自盡的。”
柳回雪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你以為我肯?”
總算聽明白了。原來,她是想要自己“自盡”??墒沁@個時辰、這個地方……畢竟是王宮前的官道,不是她相府里頭的后院。無奈地嘆道:“左小姐,你應當還沒有親手殺過人吧……”語聲里竟隱隱帶出了幾分悲憫,“想不花代價地殺死我,就和想在朝堂上打敗我一樣,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右手一揚,短劍遠遠飛出去,落到青石地面上,“?!钡囊宦?,長長地帶起了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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