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席很快注意到培訓的中止，交頭接耳議論著發(fā)生了什么。

    梁煜剛才積極報名加入實扌喿，手舉得老高，肩頸都酸了。此刻忍不住伸長脖子張望，嘴里嘟囔“怎么還不開始啊”。

    鐘佑麟的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的后臺程序移開，投向講桌旁的人群。

    周漾垂著眼皮，瑩白的燈光打在她的臉頰，上頭沒什么表情，似是在思索。

    一忽兒工夫后，她對著那個滿臉大胡茬的男人點點頭，蹲倒在地上的急救模擬人身邊。

    一臺直播機位下移，鏡頭對準了她的臉。

    鐘佑麟愣了愣，滑開手機點了幾下。

    他鍵入今日協(xié)辦方的名稱，果然在直播間里看到了周漾的懟臉大特寫。

    “小姐姐可真好看?！?br/>
    “美女看鏡頭呀?！?br/>
    “主持人讓這小姐姐跟我們說兩句唄?！?br/>
    “哎呀，誰要看地上的假人呀?！?br/>
    “妹子唱首歌！”

    “別瞎鬧，這是醫(yī)療培訓課?！?br/>
    ……

    直播間充斥著質量良莠不齊的彈幕。

    鐘佑麟皺眉，翻到這家融媒的主頁。

    粉絲不到百萬，且高質量的占比很低。

    鐘佑麟深諳大數(shù)據推送遴選的規(guī)則，這樣的狀況并不出他的意料。

    講臺上，主持人開始邀請現(xiàn)場的參與者上臺進行實扌喿。

    周漾無視近在咫尺的直播鏡頭，專心地糾正著第一位參與志愿者的手法。

    “對，雙臂要呈90度垂直于胸乳中間點?！?br/>
    她看了眼手機屏幕，不假思索地調整鏡頭方向，使網線另一端的觀眾能更清楚地看見志愿者的扌喿作手法。

    周漾繼續(xù)指點：“一分鐘100到200次的頻率?！?br/>
    年輕的學_生_妹按了幾十下，咧開嘴不好意思地笑：“居然真的挺累的?！?br/>
    周漾鼓勵她：“加_油哦。你的手上就是一條生命呢。”

    妹子一聽便著慌了，兩條胳膊一個交錯，劃到了“小明”的胃部。

    監(jiān)護儀“嗶”的一聲，拉出一條直線。

    周漾安慰道：“沒關系，我們再來?！?br/>
    妹子沮喪地抬起頭：“可是現(xiàn)實中還有再來的機會嗎？”

    周漾頓了頓，臉上依然浮著笑容：“這就是我們希望全民學會CPR的意義呀?！?br/>
    妹子點點頭，再次調整好姿勢，默默數(shù)秒按壓。

    “胸外按壓與人工呼吸的頻次比是30比2?！敝苎^續(xù)說，“我們一邊按壓一邊觀察患者的反應。每按三十下進行兩次人工呼吸。”

    周漾仔細觀察妹子的手法，贊許道：“好的，很好?！?br/>
    地上，“小明”的胸腔隨著志愿者的按壓有規(guī)律地起伏。

    一旁，媒體中心的工作人員按照程導的指示，又將鏡頭切給了周漾。

    此時，直播間的彈幕紛紛轉向對周漾剛才口吐金句的夸贊。

    程胡子皺眉劃拉著手機，顯然對現(xiàn)在的播放量和打賞數(shù)并不是很滿意。

    周漾就著妹子的實踐示范補充講解：“通常我們進行胸外按壓的時候是要非常用力的。大家可能這個時候擔心會對患者的身體造成什么傷害。但我們一定要謹記挽救生命第一的原則，在黃金四分鐘內，哪怕用上按斷肋骨的勁兒，都不要有什么顧慮?！?br/>
    現(xiàn)場的觀眾都笑了。一個男生舉手提問：“萬一真的把肋骨按斷了怎么辦？”

    周漾表情嚴肅：“先把命保住更重要?！?br/>
    接著，又有幾位女生上來體驗實扌喿，周漾一一在鏡頭前進行指點說明。

    主持人問：“還有沒有朋友要上來實扌喿的？”

    程胡子越俎代庖，搶過他的話筒吆喝道：“接下來我們請一位男士上來。”

    周漾敏_感地看過去，不知道他又盤算著什么小九九。她對著鏡頭示范了半個多小時，看起來很鎮(zhèn)定，手心里已經全是汗水，后肘關節(jié)處隱隱作痛。由于長時間跪立在模擬人身旁，胃部也略感不適。

    老實說，周漾心里是希望快點結束這種出鏡示范的。

    程胡子的想法很簡單：男女搭配，觀眾翻倍。

    可惜有人沒讓他如愿。

    就在主持人叫一位年輕男孩上臺做志愿示范的時候，黃齊云緊盯著的監(jiān)護儀驀地暗了下來。

    她回身拍拍周漾，示意她做幾個急救動作。

    系統(tǒng)毫無反應。

    “這怎么回事??？”程胡子不耐煩地嚷嚷，又一次中斷了直播。

    沒等周漾求助，鐘佑麟已經從觀眾席間站起身，舉步向他們走去。

    他穿著一件煙灰色的打底羊絨衫，下擺露出白T恤的邊。袖子微微卷起，雙手隨意抄在牛仔褲的口袋，結實的手臂線條一覽無余。兩條大長腿閑庭信步般往前邁，停在程胡子導演面前剎住，臉上泛出一絲禮貌的笑容：“您好，我是設備維護人員。”

    他蹲下_身裝模作樣地鼓搗了幾下。

    伴著黃齊云一句“可以了”，直播設備再次就緒，對準了一直跪立在地上的人。

    鐘佑麟問：“程導，我想試著進行急救實扌喿，可以嗎？”

    他仰著張英俊的臉，漂亮的眼睛盯牢程胡子，撇開嘴角，笑得十分溫良、誠懇、且無害。

    兩道雪亮的目光刺得程大導莫名打了個寒噤。他語塞一瞬，擠出應答：“行……啊?！?br/>
    在鐘佑麟的示意下，周漾起身把“小明”旁邊的位置讓給了他，也終于得閑舒緩一下疼痛的筋骨。

    接下來的志愿者實扌喿幾乎都是鐘佑麟單方面的表演。他幾乎不需要周漾的任何指點，獨_立完成了一整套的?PR流程。

    從發(fā)現(xiàn)病人暈倒后的檢查工作，到胸外按壓、體外除顫，以及開放氣道、人工呼吸，他的一系列動作干凈漂亮，簡直讓人懷疑他是專業(yè)的AED培訓師。

    報告廳里輕悄安靜，大家專注地觀看他的實扌喿，跟著周漾的實時講解做筆記。

    程胡子看愣了，趕緊對著另一個鏡頭開麥：“精神小伙兒，在線?PR，覺得贊的不要吝嗇你們的小心心哦?！?br/>
    “……”

    周漾嘴邊的扌喿作說明頓時卡住了。

    黃齊云小聲吐槽：“這到底哪里找來的直播合作方啊?！?br/>
    潘辰已經快憋笑憋到內傷。他移開望向大導演的視線，剛好與起身的鐘佑麟看了個對眼。

    鐘佑麟神色平靜地打量了他一瞬，目光飄向站在監(jiān)護儀旁的周漾。她正托著手肘，笑微微地和黃齊云耳語。

    他沒給程大導演收獲小心心的機會，干脆利落地結束了示范。

    “謝謝你們，很有收獲?！?br/>
    培訓小組的成員盯著他的背影竊竊私語。幾聲興奮的尖叫鉆入周漾耳中。

    他生得好看，氣質卓然，總能成為人群的焦點，她一直都知道。

    她垂頭撫了撫酸疼的手肘，眼前晃動著他剛才的示范動作。

    他二話不說地跪立在“小明”身旁，修長的手指探向它的頸部，壓著喉嚨發(fā)出的呼喚聲極有磁性。

    他從牛仔褲里掏出手帕，覆在“小明”的口唇，高大的身體伏到極低，伸手捏住“小明”的鼻子，吹氣進行人工呼吸。

    他垂直手臂向“小明”的胸腔按壓，神情專注，額角隨著動作輕輕起伏。注視著監(jiān)護儀的眼中光彩流轉，像真的在為一個倒地的病人謀求生機。

    他扌喿作規(guī)范，反應迅速，完全無需他們的指導介入。

    從他動作的標準程度來看，絕不是參加完今天這一場培訓就能達成的。

    在今天之外，他應該已經學習過?PR要點；在研發(fā)制作“小明”的過程中，他也應該親身實踐過，如何讓模擬人對施救的反應更加逼真。

    往事悄然在心底掀起微瀾，周漾垂頭平復情緒。

    身旁，主持人宣布培訓結束。報告廳的前后門豁然打開，涌進一地敞亮的夕暉。

    觀眾有序散場，周漾和伙伴們埋頭收拾起帶來的設備。

    程胡子吆五喝六地指揮著員工收器材，眼睛還忙不迭地往鐘佑麟的方向瞅。

    “帥哥，有興趣拍短視頻伐？”

    周漾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我們是M_?_N機構，有一整套的包裝流程，那什么王五張六李十八就是我們運作出來的?！?br/>
    這對話十分耳熟。不久前，她身陷一家不靠譜公司，也被人強灌了一耳朵網紅成功_學。

    真是風水輪流轉。

    周漾忍笑，抬頭卻對上兩道略顯幽怨的視線。

    鐘佑麟扣好大衣，伸手向程胡子遞過名片。

    “您好程導，如果您的機構有需要平臺數(shù)據業(yè)務，可以找我?！?br/>
    他頓了頓，嘴角懸起笑?。骸皟r格面議?！?br/>
    程胡子：“……”

    “走了！”他悻悻地喊，帶著一幫蝦兵蟹將浩浩蕩蕩退場。

    周漾頰邊的酒窩越抿越深。

    “這么好笑嗎？”

    熟悉的嗓音驀地呵在耳畔。

    她嚇了一跳，轉頭對上幫手收拾的鐘佑麟。

    “好歹我上次幫你解過圍，你這么幸災樂禍是不是太不仗義了?！?br/>
    周漾一頓：“你不是自己能搞定嗎？”

    難不成還指望她也“救美”一回。

    鐘佑麟沒說話，提起“小明”的腳，與潘辰一起抬出報告廳。

    梁煜拎起地上的急救箱：“我來?！?br/>
    周漾見黃齊云面露疑惑，這才想起自己忘記做介紹了。

    “那個，他們是……”

    梁煜指指前頭的“小明”，主動說道：“我們是模擬人的研發(fā)團隊?！?br/>
    黃齊云說：“原來那帥哥真的是設備維護啊。”

    她轉向周漾，小聲問：“不是你男朋友心疼你跪久了太累來替你的？”

    周漾：“……”

    “所以他怎么扌喿作這么熟練？我還以為是你教的呢?！?br/>
    周漾沒接她的話茬，拎起電腦包抱著文件夾匆匆走出報告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