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夠清晰的蒼穹依舊流露出蒙蒙月光,夜色下,微風(fēng)拂過眾人的臉頰。
洛柒套回了衣服,眸子凝視著陳安和凌清林。
屠茲和顧萊茵沒有動靜,一旁的凌安若早已失魂落魄的癱坐在一旁。
地面上,凌山的尸體依舊在那里倒著,血染紅了灰白色的石磚地面, 滲入了灰黃色的泥土中。
陳安將右手抵在了凌清林的額頭上。
這里,安靜的有些死寂。
凌清林俊美的面龐上噙著淚痕與鼻涕,顯得有些令人憐惜的樣子。
不知道為什么,此刻臉色因為悲傷與情緒的波動而發(fā)紅的凌清林,越來越流露出一股子凄美之感,像是能將人掰彎。
隨著陳安抿了抿嘴, 觸發(fā)了屬于“節(jié)點”的力量, 以靈魂深處,那最初“無終旅人”的權(quán)柄, 去擴(kuò)散出了模擬的記憶與感受,凌清林的身軀,忽然微微顫栗了起來。
在凌清林的意識中,他仿佛變成了那個在電腦面前碼字的少年,在某一刻,莫名其妙的進(jìn)入了陰森的山林,看到了紅眼睛的姑娘,看到了那怪異的規(guī)則。
仿佛是當(dāng)初在大林山中,陳安在薛月兒的記憶中經(jīng)歷的一切一般。
如今的凌清林,在飛快的感同身受著。
與那不同的是,因為“無終旅人”中屬于“旅行”權(quán)柄的因故。
“旅行”會留下痕跡,“旅行”也值得回憶,而這份全部陳安雖然只能發(fā)揮一絲絲的力量,可這位格,已經(jīng)足夠高了。
凌清林的面龐泛起扭曲, 他忽然瞪大了眼, 眸子里滿是紅血絲與恐懼!
陳安傳達(dá)著這一切,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現(xiàn)在,凌清林感受到“最初的山神廟”了。
緊接著,是隨著凌清林身軀的抽搐,拳頭的攥緊,感受到的“輪回幻境”。
再后來,他的眼中泛起了絕望。
那是大林山的最后。
當(dāng)然,對于陳生與真理的事情,陳安刻意的模糊了,就像是其他的內(nèi)容一樣,凌清林僅僅是知道大概的原因,模糊的事情,卻能感受到最真實的情緒。
隨后,凌清林的神情放松了許多,如釋重負(fù)一般。
那是陳安回到了“家”中。
下一刻,凌清林的面龐變得扭曲而驚恐!
那是怪異的“宜佳姐”。
緊接著,是軟都被勒索...
景山醫(yī)院的到來,
怪異的倒吊,
苗落櫻預(yù)知后的告知,
丁萍的“犧牲”,
陳安快速的讓凌清林感受著一切屬于自己的情緒,
再度回到軟都,
平靜的日子,
尋常的生活,
以及...最終的異變!
平靜的浪潮下,是波濤洶涌的深海亂流,軟都的那段平靜的日子背后埋藏著,是黑暗中屬于顧索,陳權(quán)的黑暗交易,是屬于萬人生命的渺茫,是屬于無終命運(yùn)的無力。
當(dāng)一切的漩渦都在最后的那一刻爆發(fā)。
當(dāng)陳權(quán)奪走了陳生,疤哥犧牲了自己與陳權(quán)同歸于盡。
那種以陳安視角來看的渺茫感,無力感,什么也做不到的絕望感!
已經(jīng)深深地籠罩了他!
...
陳安收回了手。
在軟都事件中,他自己并沒有經(jīng)歷多少巨大的生命危機(jī),可...他卻經(jīng)歷了比這更讓人感到絕望的事情,因為“宿命”,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哪怕表面上和他沒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
自責(zé),內(nèi)疚,無奈,絕望。
陳安略微閉了下眼,隨后看向凌清林。
此刻的凌清林,雙眸無神,呆滯,他半跪在地面上,雙手死死的在空中虛握著,顫抖著。
兩橫清淚,順著他的臉頰淌到下巴上,再滑落到脖頸下。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似在嗡動,想說些什么,可什么都說不出來。
一旁的屠茲皺了皺眉。
“陳安,你...”
如果按照陳安說的,他讓凌清林感受了他自己之前的感受。
那現(xiàn)在凌清林的反應(yīng)...幾乎神志都被摧殘的呆滯了...
眼前這個少年之前,
又經(jīng)歷了什么?
陳安搖了搖頭,將手放在凌清林的頭頂,將柔和的靈性波動傳遞到他的腦海中,以“旅行”的“節(jié)點”所賦予的力量平復(fù)著他的精神波動。
隨著世間的流逝,凌清林的眸子逐漸恢復(fù)了些許色彩,可那低沉的死寂卻久久沒有消散。
“陳安...”
他抬起頭,噙著淚眼朦朧的面龐,看向陳安。
“大老爺們,別哭了?!?br/>
陳安嘆了口氣,道:“真實的或許不幸福,可那至少真實,你如果沉迷在這個虛假的世界,很快,你也會像是其他鎮(zhèn)民一樣,失去靈魂。”
“真實或許是殘酷的,可那至少是真的,虛假的幸福,終究無法持續(xù)。”
凌清林像是機(jī)器人一般點了點頭。
隨后,他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一般,撿起了地上掉落的窄劍,一步步的,朝著凌安若走去。
陳安看著他的背影,抿了抿嘴。
或許,凌清林并非是不再追求虛假的幸福了。
而是...感到了羞恥,感到了,恐懼。
“哥...”
“哥,你要做什么...”
“哥?。。 ?br/>
響徹夜空的凄厲聲,隨著鮮血的噴涌戛然而止。
此刻的氣氛有些沉重,誰都不會好受。
陳安松了口氣,感受著“節(jié)點”傳來的,再一股束縛的消散。
只差一個人,他們就可以離開了。
而此刻,眾人的目光也匯聚到了陳安身上。
陳安感受到了些許壓力。
是啊,自己讓眾人親手殺死心中虛假的“幸?!?。
可自己,卻是那最后一個沒殺掉“虛假幸福”的人。
“我,現(xiàn)在就去?!?br/>
陳安笑了笑,看向眾人,隨后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聽到背后的腳步聲,他不禁停下了腳步,回了下頭。
“我自己來吧,你們等待完成后的世界反映,最后別出什么問題?!?br/>
...
...
月夜下,陳安朝著“家”的方向走去,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又摸了摸肩頭的笑面兔。
“小笑笑,你說,是不是我才是最懦弱的那一個?”
陳安用微不可查的聲音說道。
“嘶嘶?!?br/>
“嗯,你說我已經(jīng)很堅強(qiáng)了?”
“這...不夠啊。”
“嘶嘶嘶?!?br/>
“唉,謝謝你哦?!?br/>
“但說真的,我確實有些下不了手。”
“嘶。”
“你幫我?算了,那萬一不被規(guī)則認(rèn)可,就玩完了?!?br/>
...
一路走到家門口,陳安深吸口氣,他的眸子微微發(fā)紅。
每個人都在追求幸福,向往幸福。
可又不得不面對真實的殘酷。
唐思柔,一個多完美的女孩子,青梅竹馬啊...
幾乎是任何男人都無法抗拒的美好。
還記得晚上,她對自己說:“陳安,我們結(jié)婚吧,明天。”
“呼...”
深深吐出一口氣,他沒再猶豫,而是直接推開了門。
假的,就是假的,一切都要結(jié)束了。
結(jié)束了就好了。
以緩慢的速度,讓門不發(fā)出動靜的推開,再緩緩關(guān)閉。
陳安沒有顧慮靈性的浪費,而是直接用“旅行”來到了唐思柔的屋子里。
看著躺在床上,在窗外月光照耀下,沉靜而平和的少女,陳安的呼吸禁不住的有些急促。
他從懷中掏出“情緒口袋”,拉開紐扣,將那棕色的皮口袋對準(zhǔn)了唐思柔的面龐。
一下,自己只需要驅(qū)動靈性,讓匕首射出。
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
“嚶...”
睡夢中,唐思柔忽然發(fā)出一聲嬌哼,這突如其來的動靜不禁讓陳安有些被嚇到了,有一種在做虧心事,結(jié)果要被正主發(fā)現(xiàn)的愧疚感。
手腕微微發(fā)顫,他看著唐思柔翻了個身,穿著藍(lán)色棉褲的雙腿夾住了粉白色的被褥,不禁是松了口氣。
還好,沒醒過來。
陳安無法想象,如果唐思柔面帶著淚水的看著自己,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下得去手。
媽的...
陳安忽然有些想給自己一巴掌。
自己勸說別人的時候,那么深情,那么認(rèn)真。
看著別人的悲傷,自己仿佛能感同身受。
這世界上那有什么真的感同身受?。?br/>
現(xiàn)在到了自己,自己才知道這有多難!
假的,都是假的,陳安在心中一遍遍的告訴自己。
可這假的,為什么比真的還真?
腦海中,那虛假的“與唐思柔共度二十年美好生活”的記憶,明明自己知道這些被植入的,可這些記憶依舊存在,哪怕突兀,離奇,沒有邏輯...
陳安的右手平舉著,手中的“情緒口袋”那黑洞洞的洞口對著唐思柔的腦袋。
可他卻遲遲沒有驅(qū)動靈性。
他咬著牙,眸子不斷地閃爍著。
他多想,這場游戲是生死存亡的危機(jī)。
他多想,這場游戲是自己要變成怪物,或是分辨那該死的輪回幻境。
他寧可現(xiàn)在要死的人是自己,自己在死亡的絕境中尋求破局。
也不愿意...面對這樣的時刻。
陳安以為自己做得到,也很容易的就可以做到。
可真的到了這一刻,陳安發(fā)現(xiàn)自己或許錯了。
自己從來都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堅強(qiáng)。
自己見過了太多的離別...
疤哥的犧牲,丁萍的死亡。
有的人,你永遠(yuǎn)不知道,什么時候的那一眼,就是生命中的最后一眼。
拋開在“蓍草”中的回溯,陳安甚至沒能親眼看到丁萍死亡的那一刻。
“人類該有屬于人類的情感,善良,勇氣,愛與正義?!?br/>
他在心中喃喃自語。
這一刻,他仿佛再一次深刻的理解了,故事世界的恐怖與陰暗。
瘋狂與扭曲,從來都不是說說看而已。
比起自己的第一場與第二場游戲的實質(zhì)性危機(jī)。
這第三場游戲,幸福小鎮(zhèn),看起來更平和,卻比那更恐怖。
恐怖在,
它,
在親手,
將人類,
推向“沒有感情”,冷酷,扭曲,瘋狂的深淵!
你無法通關(guān),它的目的就達(dá)到了。
你能通關(guān),就要親手殺死心中的“幸福”。
而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正常的人,有感情的人,
怎么做得到...
親手殺死自己的“親人”,
親手殺死自己的“幸福”!
它在讓人類,變得不再是“人類”。
讓人類,親手丟掉心中的珍視,親手毀滅,而讓人的情緒崩潰,讓人的思想扭曲,讓人走向瘋狂!
這是故事世界的本質(zhì),這也是詭異的本質(zhì)!
追求詭異力量,異變路徑的本身...不就是一條走向扭曲與瘋狂的道路么?
陳安忽然有些想笑。
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以及更大,更扯淡的東西。
自己踏上了旅途。
可旅途本身的意義呢?
變強(qiáng),變強(qiáng),為疤哥和丁萍復(fù)仇,殺了陳權(quán),尋找破解無終宿命的方法...這就是自己存在的意義?
這是要做的,可...這一定不是意義本身。
陳安的思緒在這一刻飄蕩的很遠(yuǎn),很遠(yuǎn)。
他感覺自己如果這樣走下去,會逐漸喪失人性。
他忽然想起了陳權(quán),他能成為恐懼,能差點成為主教,不也正是因為丟掉了人性。
他也想起了趙四,或是劉能,什么名字也好...
在他的身上,每一次的“死亡”,都讓自己感受到了這個“曾經(jīng)的天使”的不同。
想想開,最有“人性”的劉能,還是那個在大林山的最初,選擇為了女兒,去獨自面對笑面兔的劉能。
之后的每一次死亡,劉能都仿佛在失去一部分人性。
而這...也會是自己的結(jié)局么?
自己的未來?
不得不為的未來,必須要走的路?
不,不,不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陳安的面龐有些扭曲,他的手腕在顫抖,忽然間渾身有些無力了。
是那種,看透了未來真相后的絕望...
那無關(guān)于死亡,
卻比死亡更恐怖,那是持久圍繞的東西,是不得不為之,又難以為之的東西。
如果,自己此刻殺了唐思柔,自己可以通關(guān),這不是假的。
可自己,不也就中了詭異的圈套,遭了這個該死世界的道了!
媽的。
陳安忽然后撤一步,嘴里罵了一句,他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手中的“情緒口袋”也掉到了地上。
他的面龐有些漲紅,甩了一巴掌紅的紅印子印在臉上。
“陳安啊陳安...勸解別人的時候好好的,到自己了,還找這么多理由?!?br/>
他心中罵了一句。
“其實沒那么難?!标惏查]上了眼。
自己會這樣想,完全是因為...自己認(rèn)為唐思柔是真實存在的了。
實際上,她只是一個有著虛假記憶的“怪物”,嗯,僅此而已。
如果確定這一點,就不用管人性不人性的了,只要自己知道本質(zhì),并且愿意相信...
終于,陳安從地上撿起了“情緒口袋”,隨后深吸口氣,再度對準(zhǔn)了唐思柔。
可就在這個時候。
唐思柔的身子,
動了。
她,從床上,
坐了起來。
陳安注意到,唐思柔的面龐很平靜,可月夜的照耀下,那看的不夠清晰的面龐上,唐思柔的眸子卻...噙著淚。
“你...一直在裝睡?”
陳安聲音嘶啞的問道。
唐思柔輕微的點了點頭。
“陳安,我...我不知道為什么...我都記得...”
她輕聲道:
“我都想起來了...在古堡的一切...”
“實際上...我是怪物,不是人,對么?”
“你需要殺了我,才可以...離開...”
唐思柔有些顫抖的說著,可她的面龐卻很平靜,很平靜。
陳安呆呆地看著她。
看著她被淚水濕潤的胸膛,原來,
在自己進(jìn)行內(nèi)心的糾結(jié)時,在剛剛這個姑娘背過身的時候,
她就開始流淚了啊...
她忽然想起了一切?
忽然,陳安的面龐上擠出了一個怪異而滑稽,驚悚而扭曲的笑。
他低下頭,掩面,
隨后,
難以抑制的怒火與悲憤,充滿了整個胸腔,
他低吼著,
他大吼著,
唐思柔恢復(fù)記憶的罪魁禍?zhǔn)祝?br/>
真正在摧殘自己人性的混蛋!
陳安發(fā)出了聲嘶力竭的咆哮。
“樹!”
此刻,
他只想,將那白色的“樹”,
徹底,
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