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聲音渺渺而來，聽得非常清晰，馬面臉色很難看，把我松開。他坐在甲板上，對船頭喊：“加快速度，先離開這里再說。”

    我無力地坐在他的旁邊，看著欄桿外的黑色江水。

    大江無邊無沿，看不到一絲生氣，完全找不到聲音是從什么地方發(fā)出來的。

    女人聲配著琵琶聲，聲聲細(xì)膩，聲聲婉轉(zhuǎn)，仿佛能唱到人的心里。馬面本來隨意盤著腿，改成了盤膝，雙手疊放在腿上，開始凝神靜氣。我看出他要干什么了，他在打坐。

    “為什么會這樣？”我問。

    馬面眼未睜，沉聲說：“冥河女妖為世間癡男怨女的怨氣所化，墮陰間而無法解脫，就連菩薩超度也解不開。河水里的聲音能破一切至寶法器，但凡心中有一絲情掛念，便會中招?！?br/>
    “這么邪門？”我說。

    馬面長長嘆口氣，摸向懷里摸出一個玉瓶，隨手一扔到我的手里：“吃了它，你的傷口便會愈合?！?br/>
    “你……”我驚詫地看著他。

    馬面道：“我要帶你走的河岸已經(jīng)錯過，我?guī)Р蛔吣懔耍酉聛淼穆纺愫米詾橹??！?br/>
    我打開玉瓶，倒出一枚滴溜溜的黑色藥丸，馬面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不會陰我，我一張口把藥丸吞進(jìn)肚子。

    馬面道：“現(xiàn)在所行的江面布滿了暗礁，下面是無數(shù)怨氣女妖，這段路非常危險，我看你也有修行在身，且找一偏僻之地打坐內(nèi)視吧，不要被歌聲所迷?！?br/>
    吃過藥丸果然神奇，肩膀竟然不疼了，我低頭查看，血也不出了。雖有模糊的傷口，按上去似乎真的不怎么疼了。

    我扶著欄桿站起來，江面上起了風(fēng)，濃濃的黑霧中什么都看不清，而歌聲愈加清晰。

    女妖唱的曲子太空靈了，對耳朵來說簡直是女毒，聲音細(xì)膩，而且?guī)в袑訉拥幕匾簟?br/>
    我根本無法平心靜氣進(jìn)入內(nèi)視狀態(tài)，聽聽魂兒就飛了。女妖的聲音能夠直接引人入迷離之境，不單單是我，滿船的陰魂都坐在甲板上側(cè)耳傾聽，臉上呈現(xiàn)出極度迷戀的神情。

    船上一片死寂，黑森森的，壓制陰魂的無量光也不好用了。整艘船像是死船一般，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在江面向前飄蕩。

    我漸漸沉醉在女妖聲音之中，她們的聲音仿佛繞過耳朵，直接進(jìn)入心田，隨著歌聲，她們唱山眼前出山，她們唱水眼前出水，她們唱紅塵眼前即出大千紅塵。

    幾乎全船的陰魂都陷入了一種迷幻里不可自拔。此刻風(fēng)平浪靜，大船靜靜漂浮，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而安詳。

    忽然，本來空靈膩人的歌聲變了腔調(diào)，變成一群女人在撕心裂肺的吶喊：“啊~~~~~啊~~~~~~”

    兩個聲音之間連過渡都沒有，從甜美的歌聲馬上變成瘋子一樣的嚎叫，船上幾乎所有的鬼魂全都下意識捂住耳朵，露出極為痛苦的表情。

    整艘船突然在江面巨震，陡然停下來，隨即船身一個側(cè)歪。甲板上有陰魂大叫一聲：“觸礁啦！船不動了！”

    馬面陡然驚醒，從內(nèi)視狀態(tài)回來，站起來大聲吼：“老實(shí)坐著，喊什么?！?br/>
    江水里女妖的聲音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了，甲板上一片騷動，突然中有黑糊糊的巨大影子從高空落下，正砸在甲板上，頓時砸出大洞。

    眾鬼嘩然，一起往上看，上面接二連三往下掉巨大的黑影，我終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塊塊巖石。

    我們的頭上本來就是巖頂，一塊塊巨巖往下砸著，陰魂們四散奔逃，就算馬面大吼都不能阻止。

    我心下惻然，突然耳朵根子發(fā)熱，趕緊就地一滾，一塊巨大的巖石落下來，正砸在剛才呆的地方，砸出深坑，里面的陰風(fēng)頓時噴出來。

    我扶著欄桿站起來，兩條腿發(fā)軟，看著亂成一鍋粥的陰魂，我大聲喊著：“李若，李若，你在哪里？”

    這里就像是戰(zhàn)亂時期解救難民的船，陰魂嘈雜，四下一片混亂。馬面大步?jīng)_進(jìn)陰魂堆里，不停揮舞三叉戟，不斷有陰魂被打飛，他大怒：“都回歸原處！”

    這時從最上面射下一道光，本來黑氣沉沉，忽然有光芒射下來，就像是黑森森的洞窟里透過陽光一般。

    有陰魂大喊：“通往陽間的路通了！趕緊跑啊！不用去無間地獄了！”

    一大群陰魂像是餓了好幾天的難民，突然看到前方有肉包子，呼啦啦全往船的邊緣跑去。

    此時大船半傾斜在江水里，一處船幫靠在山壁上，陰魂顧不得危險，爭先恐后爬過欄桿，憑空一跳抓住對面的山壁，拼了命向著上面爬。

    剛才掉下很多大石頭，原來是上面巖層頂破了，我頓時明白，上面的巖頂原來通著陽間。

    馬面大步流星走過來，厲聲對我說：“齊翔，出現(xiàn)現(xiàn)在的局面你也有責(zé)任。大船沒及時啟程，引發(fā)一系列的后果，你隨我去阻止這些罪魂?！?br/>
    我心中腹誹不已，本來是你抓我，耽誤了啟程的時間，現(xiàn)在居然甩鍋，把責(zé)任都扔到我頭上。

    現(xiàn)在也不是細(xì)細(xì)掰扯的時候，我跟著馬面沖過去。陰魂真是亂成一鍋粥了，沒有無量紅光，沒有克制它們的東西，它們爭先恐后從甲板上往山壁上跳。

    有不少陰魂從船上掉落，直接掉進(jìn)江里，被腐蝕成黑糊糊的骨頭架子，沉入水底。

    就算這樣，其它陰魂還是搶著跳，在船上老老實(shí)實(shí)最后要送到無間地獄，與其這樣還不如搏一把，只要順山壁爬上去，上面那片光明就是陽間，至于說爬出去會怎么樣，爬了再說。

    整個山壁上此時爬滿了陰魂，它們衣服都爬爛了，目光灼灼，一個個張著大嘴，幾乎五官都扭曲了，全是極度貪婪的表情。

    只要爬上去，就能離開地獄，這個誘惑簡直太強(qiáng)了。

    馬面站在船頭，橫著三叉戟，臉上沒有表情，一雙眼睛極為犀利地看著滿山壁的陰魂，遠(yuǎn)遠(yuǎn)看過去，它們就像是一只只爬蟲，在爭先恐后地往上爬著。有的擋著路，就會被后面的陰魂無情地拽落，打著滾掉進(jìn)下面黑色的江水里，連個聲音都沒有。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十三娘。

    她爬得最高，動作非常迅速，不愧生前學(xué)過輕功，死后還修了千年，看樣子功夫一點(diǎn)都沒扔。只要爬在她前面的，她全都抓住腿，直接扔下懸崖，她身邊紛紛掉落陰魂，她眼里什么人都沒有，只有頭上那一束光明。

    她并不向往光明，而是害怕黑暗。

    甲板上只有零星一些陰魂沒有動，此刻清凈了不少，我看到了遠(yuǎn)處的李若。她坐在地上，脖子上掛著鎖鏈，紙人“我”陰沉著臉坐在不遠(yuǎn)處。

    我正要過去，馬面卻誤解了我的意思，以為我要阻止這些陰魂，他橫起三叉戟攔住我的去路，冷冷說：“算了，該死的都死了。”

    我愣愣看著他，不明白什么意思。船頭的黑暗中突然亮起那盞幽幽的紅燈，正是無量光，冥河女妖已經(jīng)沒了聲音，它的法力又恢復(fù)了。

    紅色光芒能照耀天地，形成巨大的扇面開始掃著山壁，紅光掠過，爬著巖壁的陰魂紛紛慘叫，身上冒出股股黑煙，手腳支撐不住，從山巖上脫落，打著滾落進(jìn)江水。

    紅光無情掃過，無數(shù)的陰魂紛紛掉落，慘叫之聲不絕于耳。

    我和馬面站在船頭，看著眼前這驚心動魄的一景，我都看傻了，什么美國大片都抵不過眼前這幅慘烈。

    馬面輕輕嘆口氣：“一船罪魂半船空，長天明月隨西風(fēng)，前生來世輪回轉(zhuǎn)，人間生死紅塵中?！?br/>
    大船漸漸開動，無量光還在漫天遍野的照射，幾無死角，山壁上已沒有多少陰魂，光禿禿的幾乎全都死光。

    大船駛向黑暗的深處，紅色光芒漸漸黯淡，直至消失。

    我記牢了李若的位置，正要去找他，馬面忽然說道：“前面是鬼王地界，名為大輪圓山，是去無間地獄的必經(jīng)之路。我不能過界，鬼王有些乖戾，你好自為之吧?！?br/>
    說到這，馬面忽然伸出手拍拍我的肩。他倒退數(shù)步一個加速沖刺，跳出甲板，身形如同天馬，轉(zhuǎn)瞬間墜入黑暗中，蹤跡不見。

    我擦了擦冷汗，看著空空蕩蕩的甲板，冷冷清清的陰魂，心中悵然不已，像是做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怪夢。

    不管前面會發(fā)生什么，我先把李若救了再說。我大步流星過去，等跑到那個位置，卻發(fā)現(xiàn)空空的，李若和紙人“我”都已蹤跡不見。

    甲板黑黑沉沉，我不知道他們能在哪，便大聲呼喊李若的名字。有的陰魂只是抬頭看看我，隨即低下頭。還有的根本看都不看我一眼。

    江面陰風(fēng)吹著，我渾身陰冷，李若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