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人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包容的人。”審訊室里,女人眼神變得溫柔:“和我的母親生活在苦水,總是忍不住在我身上出氣不一樣,陳奶奶從來不發(fā)脾氣?!?br/>
“她也會讓我做一些我不喜歡做的事情,但我不覺得生氣?!?br/>
一老一小坐在鐵皮棚里,小梅雙手撐開毛線,說道:“我不去,我不跟他們一起玩?!?br/>
陳奶奶把毛線一點一點地團成球,方便存放。
“你現在還小,不知道朋友的重要,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我不需要朋友,她們都太笨了。”梅路路低下頭,眼里酸酸的。
她也有過朋友,但對方不跟她做朋友了。
“不要說別人笨,你要是都說別人笨了,誰還跟你做朋友?!标惸棠棠妹€敲了敲小梅的頭。
小梅不情不愿地哦了一聲,她不想承認是別人不想跟她做朋友,小孩子自尊心強,總是自我安慰,你們嫌棄我,我還嫌棄你們呢。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這種無法應對的自尊心受挫,總是會以一種扭曲的自信的方式彌補起來。
陳奶奶雖然不明白這個,卻也不是責備,她的態(tài)度更像是在面對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教她一件事。
“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了,多交朋友是好事?!?br/>
小梅哦了一聲,并不想交朋友,她依舊每天獨來獨往,從學?;貋硪院?,就到陳奶奶的廢品回收站看書,幫陳奶奶做事。
媽媽李琴氣得不行,不讓她天天往外跑,小梅也是叛逆,根本不聽她的話,李琴拿她沒辦法,好在弟弟成績也越來越好,李琴也算是有點安慰。
陳奶奶偶爾也會給小梅家送點東西,偶爾是一塊肉,偶爾是水果,或者是街道上發(fā)給老人的油米,李琴慢慢地就不說什么了。
小梅跟著陳奶奶過了一年多,十一歲這一年,小梅四年級了,她依舊沒有朋友。
小梅也不在乎,她才不在乎其他的小姑娘手牽手去小賣店買零食,也不需要跟人手牽手去廁所,更不需要有人在外面喊她一起出去玩。
她要好好學習,她是年級第一名,以后要考大學,等上了大學再交朋友也來得及。
小梅從來都不看漫畫和小說。
小梅把今天收回來的書分類,正要放到最上面,就聽到鐵皮屋頂傳來了砰的一聲。
很清脆的一聲,好像是有什么東西落在了屋頂上。
小梅走了出來,就看到外面好幾個男孩子。
原來他們剛才在放風箏,風箏掉在鐵皮屋頂了。
梅路路冷眼看著,陳奶奶出去了,她們屋子里有梯/子,但梅路路不會幫忙。
幾個男生在外面急得團團轉,梅路路回到了屋子里,繼續(xù)看書,她今年十一歲了,比班上所有同學都大,梅路路想要跳級,別人的事,她才不管。
陳奶奶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鐵皮屋頂上蹲著一個男孩。
小男孩名叫李嘉明,今年十歲,瘦瘦弱弱的,陳奶奶有印象,是鎮(zhèn)上李寡婦的兒子,她經??吹竭@個小孩被其他男孩子欺負。
“你怎么在上面?”陳奶奶問道。
李嘉明臉紅紅的,磕磕巴巴地說道:“他們……他們風箏落在上面了?!?br/>
“那其他人呢?”
“走了。”
“風箏呢?”
“被他們拿走了?!毙∧泻⒂悬c委屈:“他們說我把風箏拿下來他們就跟我一起玩,結果我扔下去以后,他們拿著風箏就跑了?!?br/>
陳奶奶嘆了一口氣,那群孩子真是不懂事。
“小梅,你出來一下,把梯/子拿出來。”
小梅也聽到他們的對話了,她搬著梯/子出來了,嫌棄地看著在鐵皮屋頂掉眼淚的男孩:“喏。梯/子在這里,自己下來吧。”
李嘉明蹲在那里,壓根不敢下來。
陳奶奶:“小梅,你們是同學吧?你幫他一下?!?br/>
小梅看著這個跟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恨屋及烏,不想幫。
陳奶奶:“一會兒給你獎勵,我剛去市場上買了餅干,電視機里的那種。”
“那個時候,我們那里經常會放一個廣告,奧利奧餅干,一個小孩子把餅干放進牛奶里,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那個餅干好吃。”審訊室里,女人纖細的手撐著下巴,眼神里有了普通成年人對童年的回味。
“可想而知,這個對我的誘惑很大。”女人繼續(xù)說道。
小梅雖然嫌棄,但還是爬了上去,陳奶奶在下面扶著梯/子。
“過來,把手給我。”小梅說道:“我?guī)阆氯??!?br/>
小男孩哭得小臉紅紅的,細聲細語地說道:“那你不能騙我,不要我把手給你以后,就把我扔下去了?!?br/>
小梅更加嫌棄了:“別磨磨蹭蹭的?!?br/>
小男孩被嚇到了,趕緊聽話地把手給了梅路路,梅路路抓著人,果然沒有把人摔到。
下來以后,李嘉明立馬破涕為笑:“你沒有騙我。”
陳奶奶看著兩個小孩子也很高興,她像個自家孩子終于有朋友了的老一輩,說道:“你叫李嘉明對吧,進來吃餅干,電視上的那種餅干?!?br/>
小梅瞬間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她的胸口,于是心的跳動變得艱難起來,這種感覺讓她非常的不舒服,她一下子像炸毛了一樣:“那個餅干不多的,三個人不夠吃?!?br/>
“就兩個人吃,你們倆吃,我一個老年人吃這個也吃不動?!?br/>
陳奶奶又問李嘉明:“李嘉明,你和小梅是一個班吧?”
李嘉明有些不好意思,但也禮貌地回答道:“我比她大一個年級。”
實際上,李嘉明跟梅路路一個年級,只是個子比較矮小。
小梅看著那個和弟弟差不多的男孩子跟在了陳奶奶身后,一種獨特的委屈感一下子就從心里生了出來。
“我不吃了。我回家了?!毙∶芬舱f不清楚自己為什么這么難過,氣沖沖地沖進了屋子里,把小桌子上的書都放進了書包里。
“回去做什么?我不是跟你媽媽說了你在這里住嗎?”陳奶奶說道。
李琴他們家就兩個房間,之前弟弟是跟著媽媽睡,小梅一個人睡一個房間,現在弟弟也大了,也要房間,小梅就干脆過來跟陳奶奶住。
“我就要回去?!毙∶烦饷媾苋ィ路疬@里多待一秒鐘都覺得難過。
陳奶奶腿腳不好,壓根沒追上,一溜煙就沒影了。
“你那個時候是因為弟弟的緣故嗎?覺得陳奶奶會更喜歡這個男孩子,就像——”李警官問道。
女人跟著說道:“就像媽媽會更喜歡弟弟一樣?!?br/>
女人坐在那里,長發(fā)溫柔地披在肩膀上,讓她整個人帶上了幾分少見的柔軟:“我后來才明白,陳奶奶當時只是希望我能夠有個說話的朋友。我當時太孤僻了,幾乎不跟她以外的任何人好好說話了?!?br/>
“陳奶奶也可能是覺得李嘉明那種軟弱好欺負的性格很適合和我做朋友?!?br/>
“實際上也是這樣。”
小梅放學已經不走街道,而是走小路回家,小路沒什么人,李嘉明就跟在后面。
“小梅……”李嘉明跟個小狗似的,巴巴地跟在身后,說道:“我買了這個,給你吃。”
小梅哦了一聲,并不想跟他說話,她其實已經不生氣了,昨天晚上陳奶奶來接她了,還把所有的餅干都給她了。
當然,一老一小分著吃的,陳奶奶摸著她的頭說,這個李嘉明一看就比較好相處,可以跟他做朋友。
小梅依舊不想搭理這個人,對方果然好相處,依舊跟個小狗似的跟在她身邊,眼巴巴地看著她。
小梅看了看這個小男生,想了想,問道:“你是不是想跟我做朋友?”
李嘉明臉一紅,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小梅沒什么耐心。
李嘉明立馬乖乖地說道:“想,那要是你不想跟我做朋友的話,就不用。他們都不想跟我做朋友?!?br/>
李嘉明低下了頭,有點可憐。
小梅哦了一聲,又問道:“你這一次期中成績考了多少分?”
“80分,82分?!?br/>
“這么差。跟我做朋友的話至少要考90分?!?br/>
李嘉明抬起頭,想了想,說道:“太難了。?!?br/>
小梅不動聲色地炫耀:“我期中考了滿分?!?br/>
“你好厲害。”
兩個人邊走邊說,很快就到了廢品回收站。
小梅進去的時候,李嘉明猶豫了一下。
小梅見他聽話,不像弟弟那樣,于是說道:“你也進來寫作業(yè)吧?!?br/>
審訊室里,女人正在認真地說著小時候的友情,感覺這段回憶沒有太大的價值,估計就是兩個小朋友做朋友的故事。
年輕的女警察看了一眼李警官,得到了對方的許可,正好趁著這個時間去問問隔壁組的情況。
隔壁組目前也是焦頭爛額,梅路路的丈夫在兩個人出事的前一個月公證了一份遺囑,他所有的資產都留給梅路路。
也就是說公證一個月以后,梅路路精神崩潰,她的新婚老公陪她自殺,結果梅路路活了下來,丈夫死了。
盡管有遺書,到底是成年人的故事,依舊讓人覺得這里面有陰謀。
當然,也有不少人覺得是前妻聞芳回來復仇了。
幾個月前,聞芳在游艇上出事,丈夫悲痛的宣布了聞芳的死訊,只過了三個月,悲痛的丈夫便和梅路路成親。
實際上,聞芳并沒有死,她突然發(fā)現在大眾視野內,誰也不知道這幾個月她去哪兒了。
于是,有人覺得聞芳回來復仇了。
年輕的女警察跟隔壁組的警員一起看婚禮視頻,由于她聽過了梅路路悲慘的過去,現在看到她在婚禮上的樣子,心里到底是多了幾分心酸。
她看上去很開心,大概是真的很愛這個男人,男人也體貼入微,如果男人不愛她,估計也不會把所有的資產留給梅路路。
跟外面的各種陰謀論相比,年輕的女警官更相信她們倆可能是真的殉情。
年輕的女警察再回到審訊室時,坐了好幾個小時的女人站了起來,走動了幾步,不得不說她很漂亮,盡管只有一米六左右,卻有種居高臨下的氣質。
年輕的女警察再一聽,她果然跳過了小孩子交朋友的階段,女人正在說陳奶奶生病了。
陳奶奶生病了,兩個兒子都從縣城里回來了。
梅路路有些不適應跟陌生人待在一起,他們倒是很隨和,問過梅路路的成績,還夸她成績好——
“我們工作太忙了,還好你這個小姑娘在我媽身邊,要不然就不知道怎么辦了?!?br/>
梅路路現在不像以前了,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覺得對方是好人。
下午放學回來時,梅路路幾乎是跑回來的,正好就聽到陳奶奶的兩個兒子正在跟人商量棺材的事情。
小鎮(zhèn)上的老人家到了一定的年紀以后,都是提前做好棺材,陳奶奶一直沒有做。
兩個兒子這一次回來,自然要幫忙把棺材的事情處理好,要不然以后得去買別人家的棺材就麻煩了。
梅路路聽得很不舒服,她知道是這個道理,可是還是會難受。
陳奶奶倒是隨和,夸兒子們想得周到,又說道:“說到這個事情,我還有幾句話要跟你們交代?!?br/>
“媽,你說?!?br/>
“你爸已經埋了四十幾年了,我要是跟他埋在一起,就要動他的墳。我想了一下,我再重新找個地方埋?!?br/>
兩個兒子都有些奇怪,按照風俗,夫妻倆都是埋在一起。
“沒事,我爸不會介意,重新再找地方又要算風水很麻煩?!币粋€兒子說道。
“而且現在的地都不好買,要聽說我們是買來做墳地的,就更不可能賣給我們了,肯定會原地起價,我爸那塊地是祖墳,風水好?!绷硪粋€兒子說道。
陳奶奶聽到這話,想要說什么又說不出來,又咳嗽了幾聲。
兩個兒子都沒把這話當一回事,在他們看來,他們的母親非常愛父親,當年父親去世,母親也不是沒有人追,可母親守著他們,守著死去的父親的牌位,沒有再嫁。
老一輩的愛情總是這么淳樸。
審訊室里,女人說道:“我對愛情的認識,也有一部分來源于陳奶奶,她的一生只愛一個人,哪怕兩個人只短暫地在一起五年,她一直帶著牌位,靠著那五年的時光,她再苦再難都是一個人走過了幾十年,不愿意再找一個人。”
年輕的女警察心想,小時候的認知影響還是很大的。
“你們有進度了嗎?”中午吃飯,年輕女警察在食堂里遇到了隔壁組的同事,對方問道。
“沒有進展,有一半以上的陪審團成員依舊不相信這是一起醫(yī)療事故,也不相信余明曾經猥褻兒童,堅持她是為了脫罪說謊,你們這邊呢?”
“我們倒是有進展,不過事情更加復雜了,他們夫妻二人都有殺人動機。”對方回答道。
“等等,兩個人都有殺人動機?梅路路如果有,算圖財,她新婚丈夫圖什么?”梅路路肯定是沒有對方有錢。
“你知道m(xù)ll530吧?這個縮寫就是梅路路的名字,她擁有藥物的完整專利權?!?br/>
“這個藥物不是聞芳發(fā)明的嗎?”
“這就是曲折的地方,聞芳將專利權轉讓給了梅路路。”對方也很難相信這個事實:“她們倆的關系還沒有查出來,可以確定的是,聞芳自愿將自己最有價值的發(fā)明送給了梅路路,梅路路也有遺囑,如果她死了,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她丈夫,再加上婚禮上莫名其妙出現了視頻,很難說整個事件到底怎么回事。”
年輕的女警察回到了審訊室里,腦海里有些懵——
所以,她原本以為的真愛殉情。
很有可能是互相算計,兩個人手里都握著對方想要的東西,結果梅路路技高一籌?
可是,梅路路的愛情啟蒙不是梁山伯與祝英臺這種殉情真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