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瀟是皇族嫡脈，除了父親外，往上數(shù)的歷代祖先都是皇帝，靈位自是供奉在皇宮里的奉先殿。勇毅親王府也沒建祠堂，只在園中的一塊風(fēng)水寶地上建了一座思澤堂，里面就在最上頭供著先勇毅親王的靈位，再往下一層的左側(cè)放著已故王妃皇甫王氏的牌位。

    皇甫瀟帶著無雙先給父王的靈位上香磕頭，然后給王氏上了香。無雙對著王氏的牌位福了一福，連聲“姐姐”也沒叫。無雙本不是個計較的性子，但是這上面卻把足了分寸。都是原配嫡妃的身份，只是分了個先后，她若叫出一聲“姐姐”，只怕就能被人編派出在王氏面前執(zhí)了妾禮。以她公主之尊，在王氏面前行了平禮，已經(jīng)足矣。

    兩人回去換下大禮服，穿上新衣袍，仍是華服盛裝，相伴來到萱草堂。天色已過午時，老王妃卻并沒覺得遲，只歡喜地坐著，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皇甫瀟和無雙跪下，恭恭敬敬地給老王妃磕了頭。然后皇甫瀟起身，無雙起來向前走了兩步，再次跪下，大丫鬟翠珠用托盤端來一杯茶，她端起來，送到老王妃面前，清脆的聲音說道：“媳婦給母妃敬茶。”

    老王妃開心地說：“好孩子，起來吧。”端起茶來飲了一口。一旁的宋媽媽遞給她一個紫檀木雕花首飾匣，她拿過來送給無雙，一臉慈愛地說：“這里往后就是你的家。那無雙殿是請了燕京城里頂好的匠作班子來侍弄的，便是皇宮里有修繕的營生，也是用的他們。若是覺著哪里不合心意，你只管叫人去說，重新叫了工匠來弄。要是想吃什么喝什么，也不必忍著，只管讓他們弄了來。無雙殿有小廚房，若是咱們這兒的菜不合你的口味，就讓采買去尋你喜歡的東西。總之別虧了自己的身子，好好將養(yǎng)著，早些給我生個大胖孫子才好?！?br/>
    無雙接過首飾匣，紅著臉直點頭：“母妃說的話，兒媳都記著了?！?br/>
    “好好?！崩贤蹂鷼g喜地拉著她的手，轉(zhuǎn)頭對兒子說，“你們折騰了一上午，也累了吧，就在這兒陪我用午膳吧?！?br/>
    皇甫瀟笑道：“自當陪著母妃。”

    去到花廳，飯已擺好，無雙琢磨著是不是要侍候婆婆用膳，便扶著老王妃坐下，自己就在她旁邊站著。

    老王妃卻是拉著她在身邊坐下，笑瞇瞇地說：“咱們家不用媳婦立這些個規(guī)矩，一家子好好坐在一塊兒用膳才好。我就喜歡人多熱鬧，光我一人用著也沒什么趣味，有兒子兒媳陪著，倒用得香些。”

    皇甫瀟微笑著坐到老王妃的另一邊：“母妃一向?qū)捄翊壬?，王妃就聽母妃的吧，平日里多來陪陪母妃，也不必用那些?guī)矩拘著?！?br/>
    “是啊。”老王妃看著媳婦，越瞧越覺得她是宜男之相，心里更加甜滋滋的，只等著抱孫子了。

    無雙自然不會堅持要立規(guī)矩，不過還是給婆婆布了兩筷子菜，盡盡做媳婦的本分，這才坐下來相陪。

    老王妃用的菜都是軟和清淡的，適合老人的脾胃，她怕無雙用不慣，正在吩咐再做些菜來，卻見無雙吃得津津有味，便覺得心下歡喜。她已經(jīng)聽人說了幾個月了，公主雖然尊貴，卻并不嬌慣，也不挑剔，最好侍候。這個兒媳婦雖然也不是她挑中的，但是有不少人都說跟她的性子很像，這讓她的印象越發(fā)地好。今天宋媽媽拿了喜帕回來說，王爺對王妃體貼得很，讓她高興得很。她跟別家做母親的不同，不會看不得兒子與兒媳和睦恩愛，反會覺得高興，只要兒子好，她就好。

    一家三口快快樂樂地用了膳，老王妃知道兒媳婦還要回去見兒子的那些女人，讓她們敬茶，便不再留他們，笑瞇瞇地說：“行了，你們回去吧，我也要歇著了?！眱鹤拥呐藗儗λ己芄Ь?，她自然不會特別不待見誰，至于怎么跟兒子的那些側(cè)妃、夫人、孺人相處，是正妃的事，她也不會多說什么。

    皇甫瀟和無雙給老王妃行了禮，便出了萱草堂。

    皇甫瀟溫和地說：“我要去外書房議事，有事就叫人去找我。晚膳還是我們陪母妃一起用吧?！?br/>
    “好?！睙o雙笑著點頭，目送著他大步離去，這才乘著小轎回?zé)o雙殿。

    趙媽媽迎上來，與烏蘭、珠蘭侍候著她換了一身正紅色的衣裙，再把頭發(fā)打散，坐著喝了一盞茶，這才重新梳了凌云髻，戴上累絲嵌寶銜珠金鳳簪，帶著八個大丫鬟去了正殿。

    等在偏殿的側(cè)妃、夫人、孺人這才按著位分高低和進門的先后依次進入正殿，一起跪下磕頭：“妾身給王妃請安。”

    無雙淡淡地道：“都起來吧，賜座?！?br/>
    本來在敬茶前是不應(yīng)賜座的，不過無雙打眼一瞧，底下一共有九個女人跪著，便知連那個身懷有孕的陳氏也來了，論資排輩，她是最后一位敬茶的，久站之下若是鬧個什么意外出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于是全部賜座。

    楊氏她們都謝了座，在旁邊的椅子上斜簽著坐下。

    趙媽媽便上前道：“王妃娘娘，是否現(xiàn)在讓各位主子給娘娘敬茶？”

    “嗯。”無雙神色平淡，聲調(diào)平和，“開始吧?！?br/>
    身著桃紅衣裙的楊氏率先起身上前，茉莉端著茶送上。楊氏跪下，捧著茶盞道：“妾身側(cè)妃楊氏，給王妃娘娘敬茶?！?br/>
    無雙端起來沾了沾唇，然后從趙媽媽手里接過一支鑲紅寶赤金簪遞過去，微笑著說：“這兩年辛苦你了?！?br/>
    一句話就明確了兩人的位置，照理說楊氏就該順勢表明心跡，擇日交出管家理事的權(quán)力，可楊氏卻只是一味裝蒙，雙手接過金簪，低垂順眼地說：“不敢當王妃夸獎，妾身愚鈍，都是母妃與王爺在旁提點著，才勉強支撐下來?！?br/>
    這是想要長久掌著中饋的意思？無雙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兩眼，沒再說話。

    楊氏退回去坐下，穿著水紅色衣衫的韓氏上前敬茶。

    無雙賞她的是鑲綠寶赤金簪，與給楊氏的那支不相上下。韓氏恭敬地接過，柔聲謝賞。無雙溫和地說：“我與王爺?shù)幕槭率悄銕椭稿俪值?，辛苦了?！?br/>
    韓氏連忙謙遜：“都是母妃掌總，妾身不過跟著跑個腿，王妃過獎了?！?br/>
    無雙點點頭，對她的印象甚佳。以前范文同介紹她時就說她是個老實人，雖是王府側(cè)妃，卻很守本分，不爭寵，不貪財，也不欺壓比她位分低的女人，是個讓正室省心的側(cè)室。

    接下來，夫人、孺人依次敬茶。無雙與她們沒什么可說的，不過是接了茶，賞了見面禮，就讓她們退下。三位夫人全是翡翠鐲子，孺人們都是白玉手鐲，雖非老坑玻璃種和羊脂玉，卻也差不了多少，均是極品貨色，很是貴重。

    最后上前來的陳氏便是據(jù)傳有孕的那位孺人，無雙細細打量了她一下，見她身穿翠綠色高腰襦裙，綰著懶云髻，衣上繡著百花戲蝶，發(fā)間戴著點翠鑲珠蝴蝶釵，眉黛唇紅，眼波盈盈，幾步路走得搖曳生姿，真是我見猶憐。

    幾個夫人、孺人都暗自撇嘴不屑。

    趙媽媽盯著她，心里暗罵，這里又沒爺們兒，做這姿態(tài)給誰看呢？

    因她有身孕，王爺撥過去照看的兩個媽媽都緊緊跟著，在她跪到蒲團上時還攙了一把。茉莉?qū)⒍酥璞K的托盤送到她面前，她風(fēng)姿綽約地抬起雙手，正要捧起茶盞，忽然身子一晃，伸手捂著小腹，雙眉微蹙，似是強忍疼痛。

    茉莉有些不安，抬眼看向王妃。

    無雙紋絲不動，淡淡地看著陳氏做張做致。

    跟在陳氏身旁的兩位媽媽也沒動，都很規(guī)矩地等候王妃吩咐。

    陳氏做了一陣姿態(tài)，見無人理會，頓時尷尬不已。她想著母憑子貴，腹中的這塊肉彌足珍貴，便是王妃也不敢怠慢，自可趁機抬高身價，卻沒想到王妃根本就不顧忌什么名聲體面，并不開口免了她的規(guī)矩，非得讓她敬茶不可。

    她只好裝著忍耐了一會兒，疼痛稍減，這才抬手捧了茶盞奉上，低聲下氣地說：“妾身孺人陳氏，給王妃娘娘敬茶?！?br/>
    無雙也沒為難她，接過茶盞略一沾唇，便道：“起來吧?！彪S即賞了她一個玉鐲。

    陳氏站起身來，卻是搖搖欲墜，兩位媽媽不敢不扶，趕緊上前攙住。

    無雙目光沉靜，看了看那兩位媽媽：“汪媽媽、全媽媽，你二人是王爺派去照看陳孺人的，怎么這么不盡心？是否在吃食上有所克扣？”

    兩個婆子趕緊丟開陳氏，跪下磕頭：“回王妃的話，絕無此事。每日里陳孺人有三頓正餐五頓點心，早晚人參燕窩，夜里若是要湯要水，廚房里隨時有人侍候著。奴婢們半點兒不敢克扣，全都侍候著陳孺人用了?！?br/>
    “嗯，能吃就好?！睙o雙點了點頭，臉上有了笑模樣，“你們起來吧。我瞧著陳孺人紅光滿面的，這段日子必定調(diào)養(yǎng)得極好，這都是你們的功勞，以后要更加盡心侍候著?！?br/>
    陳孺人站在地當間，難堪得恨不得鉆進地縫里，再不敢裝腔作勢。坐在下面的幾位夫人、孺人都相視而笑，心中暗道爽快，卻也都明白了，這個王妃不比先頭的王妃，連面子功夫也不屑做的，誰要是不長眼睛撞上去，必定倒霉。

    兩個婆子扶著陳孺人回去坐下，殿里便更加安靜。

    無雙慢條斯理地說：“今兒大家都見了，我也沒有多的話吩咐。你們守著規(guī)矩，安穩(wěn)度日，好好侍候王爺，那便千好萬好。我這人面和心軟，一向不愛欺人，卻也不受人欺。若是有誰犯了錯，自有祖宗家法管著，到時候可別怨天怨地。你們平日里也不必來我這兒立規(guī)矩，以往怎么過日子的，以后還怎么過?！?br/>
    這番話有軟有硬，話中套話，讓人頗費思量。那些側(cè)妃、夫人、孺人們無暇細想，一同站起身來，齊聲應(yīng)道：“謹遵王妃訓(xùn)誡。”

    無雙累了大半天，訓(xùn)完話就讓她們散了，回到寢殿也顧不得多想，換下衣裳，卸了首飾就睡下了。

    后院的女人們退出無雙殿，都沒耐心再應(yīng)酬敷衍，便各自帶著丫鬟婆子回了院子。

    如今有了正妃，早晚都用不著她們?nèi)シ畛欣贤蹂?，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度日，實在悶得慌了，也不過是到花園里逛逛，或去相熟的其他夫人、孺人那里坐坐。其實日子并不難過，只是總會覺得心里空蕩蕩的，沒個著落，沒有依靠。

    楊氏的臉色很陰沉，只覺得所有事情都出乎她的意料，讓她的謀算幾乎全部落空。

    撥到無雙殿的四個一等丫鬟是從王爺?shù)陌藗€大丫鬟里分過去的，二等丫鬟、三等丫鬟、內(nèi)侍、管事媳婦甚至粗使的丫鬟婆子都是齊世杰親自把關(guān)，從王爺?shù)膬?nèi)外書房和老王妃的萱草堂撥過去，她半點兒插不上手。沒想到王爺對王妃如此看重，而王妃又與她想象的完全不同，這當頭一棒打得她有些蒙，心里感覺很煩躁。

    回到怡玉閣，她坐下喝了一碗用溫水調(diào)的茯苓霜，心里才感覺平靜了些，順手拿起扔在桌上的團扇，使勁扇了扇，卻覺得腦中一團亂麻，一時理不出頭緒。

    錢媽媽與素心、素芹都陪著她去給王妃敬茶，只是在那等場合，她們只能遠遠地站在墻邊，沒有資格上前，卻目睹了敬茶的所有細節(jié)，這時也都明白主子的心情。

    錢媽媽端來一盞茶，放到楊氏面前，有些無奈地說：“都怪老奴看走眼了，以為胡女大多粗魯不文，不識咱們大燕文字，就連說話交流都很艱難，哪里還能掌家理事？便是她做了王妃，中饋也仍然會由主子打理，那就能名正言順地拿捏住她，沒想到她卻如此蠻橫，也不管有沒有那本事，先就要奪了主子管理中饋的權(quán)力?！?br/>
    楊氏更加惱怒，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燒。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冷聲道：“我打理王府中饋，是當年王爺指定的，她就算是正妃，也越不過王爺去。沒有王爺發(fā)話，我決是不會交給她的。若是讓她一通亂攪，最后丟的還不是王爺?shù)拿孀?？?br/>
    “可不是?！卞X媽媽贊同，“這事很重要，必得王爺發(fā)話，才能作數(shù)?！?br/>
    楊氏沉思了一會兒，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次卻是我失算了。王妃以前貴為公主，自是囂張跋扈慣了的，我看她今兒對陳氏的樣子，明擺著是不怕?lián)虾范实拿麅?。母妃盼望她能生孩子，自然看著她好，根本不會管那些。若是王爺也縱著她，我們的日子就都不好過了?！?br/>
    以前她只覺得王爺是被迫娶那個異族公主的，北邊來的女子哪有燕國女子溫柔知禮，便是偶爾有商家?guī)Щ刂性暮G麗誘人，也只是以火辣不羈的性子引得男人眷顧一時，可有誰敢娶進門？所以她一直胸有成竹，認為王爺娶了這個王妃后也不過是擺設(shè)，面子上過得去也就行了?？赏鯛敵捎H不過才一日，她就已經(jīng)看出來，王爺對這個王妃有多寵。當年他對原配王氏都是端肅冷凝，兩人平日里如對大賓，就沒看出夫妻之間有什么情意。她和韓氏是王爺成親后不久相繼進府的，王爺對她們也是淡淡的，哪有如今對新王妃這般寵愛，生怕她受了半點兒委屈似的。

    她忍不住苦笑：“難道王爺竟是喜歡潑辣的性子？”

    “哪個爺們會喜歡悍妻？不過是貪年輕罷了?！卞X媽媽笑著寬主子的心，“王妃到底才十六歲，王爺總要新鮮一陣的，哪里會長久？過了也就不上心了?！?br/>
    “也是，且讓她張狂一陣吧，咱們先避避風(fēng)頭，順帶摸清她的性子與底細，再者說，王爺?shù)拿孀涌偸且o的?！睏钍厦嫔造V，長長地噓了口氣，“你關(guān)照下去，這段日子讓他們都仔細著，若是王妃那邊想要什么，全都盡快辦妥，而且得是最好的，萬不可怠慢，不要被王妃抓著紕漏，否則誰都救不了他們?！?br/>
    錢媽媽趕緊點頭：“是得叮囑一番，別想著跟對付別的大燕女子那般，便是讓人吃了虧，也不好聲張，就王妃那性子，只怕一點兒小事就要發(fā)作出來，一頓板子打死了也是平常?！?br/>
    “正是那個話?！睏钍蠑[了擺手，讓她快去。如今王府后院的管事幾乎都是她的人，每月私下里給她的孝敬就是很大一筆進項，若是怠慢了王妃，讓她拿住什么把柄給革了差使，那損失就太大了。

    錢媽媽匆匆而去，素心和素芹都忙著要湯要水地服侍，盡力安撫楊氏，免得她氣出個好歹來。

    凝碧閣里，彤云在院子門口遠遠看著錢媽媽亟亟走過的身影，轉(zhuǎn)身回了屋，笑瞇瞇地說：“王妃真厲害，讓那起子癡心妄想的小人全都傻了眼。”

    紫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額：“你啊，這張嘴還是管不住?！?br/>
    彤云躲了一下，開心地說：“我又沒說錯?！?br/>
    韓氏坐在榻上繡一個小插屏，田媽媽坐在旁邊的小杌子上，一邊幫她分線一邊笑道：“那個陳孺人還以為有了喜就可以越過王妃去了，在那兒裝腔作勢的，沒的讓人瞧了惡心，也虧得王妃明察秋毫，根本就不吃她那一套。”

    彤云也連連點頭：“就是，在王妃面前還這般輕狂，這不是嫌命長嘛?！?br/>
    韓氏抬頭嚴厲地看了她一眼：“你這喜歡胡咧咧的毛病一定要改了?！?br/>
    “是?！蓖期s緊站正了。

    韓氏低下頭來繼續(xù)飛針走線，聲音緩慢平靜：“王府里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最先遭殃的就是自作聰明的人。田媽媽，你給院子里的人交代清楚，從現(xiàn)在起，我們院里的人要更加謹慎，不該說的不說，不該聽的不聽，如果遇到別人扎堆聊天，就繞道走，別被人攪進什么風(fēng)波，枉送了性命。”

    “是。”田媽媽立刻起身出去了。

    與此同時，兩夫人被姚氏邀到她的綠蘿軒坐坐。說起來，她們?nèi)说募沂莱錾肀容^懸殊，身為母后皇太后表侄女的宋氏今年還不滿二十，祖父又是上柱國大將軍，因此一向看不起姚氏和蔡氏，平日里幾乎從不往來，但是今天王妃的強勢讓她們都心里沒底，反是已經(jīng)二十六歲的姚氏比較穩(wěn)重，可以聽聽她的主意，所以，她一開口相邀，蔡氏和宋氏便答應(yīng)了。

    三位夫人在綠蘿軒坐定，看著院子里搭著的荼蘼架和爬滿四周院墻的青藤，只覺得心里也清靜下來。

    姚氏病過一場，好容易養(yǎng)起來，卻又過于豐滿了，原本的鵝蛋臉變成了圓臉，瞧上去顏色盡失，王爺已經(jīng)有很長時間沒上她這兒來了。蔡氏和宋氏都才二十左右，年輕貌美，對她這樣已經(jīng)不具威脅的女子倒沒什么抵觸，反而聽得進她的一句半句勸告。

    姚氏的大丫鬟碧荷去沏了茶送上，蔡氏的大丫鬟碧珠和宋氏的大丫鬟碧桃?guī)椭藖韮傻晒?，然后三個丫鬟都退出去，在外面坐著輕聲聊天。

    姚氏這才長長地嘆了口氣，用憐憫的目光看著蔡氏和宋氏：“今兒王妃的意思咱們都看見了，以后啊，只怕誰也別想再沾著王爺?shù)倪?。我倒罷了，以前也有過好日子，現(xiàn)在老了，只要有口安穩(wěn)飯吃就滿足了，你們可還年輕，難道就這么著在后院當個活死人？陳氏都能有孕，你們也跟她一樣年紀，位分比她高，家世比她好，身子比她康健，人也比她美，難道反不如她？”

    蔡氏與宋氏對視一眼，心里確實都很是不甘，但是王爺?shù)囊?guī)矩大，她們一想起來就怕，哪里敢放肆？這么想著，兩人一起轉(zhuǎn)眼看向姚氏，不約而同地問：“姐姐有什么好主意？”

    三位夫人坐了半下午，商量了很久，又在一起用了晚膳，這才各自回房。

    四個孺人卻與夫人們不同，陳氏被兩個媽媽護送回院子養(yǎng)胎。郭氏已經(jīng)年過三十，又是丫鬟出身，自然早就斷了爭寵的心思，王爺看她老實本分，對她父親也是有所提攜，一家子親人都受了庇蔭，現(xiàn)在有了王妃，也不過是多侍奉一個主子，只要她不礙王妃的眼，王妃肯定也不會對付她，所以她也不跟別人多說什么，徑直回了院子，關(guān)起門來給王妃做鞋，以表忠心。

    吳氏與游氏也只有二十歲上下，都生得小巧玲瓏，性情活潑開朗，在家中俱是嫡女。吳氏的荔園與游氏的橘園相鄰，兩人私交甚篤，平日里無事也愛聚在一起。給王妃敬完茶，兩人便去了荔園，坐在院子里聊天。

    荔園里種滿了荔草，別名馬蘭花，江南又稱蝴蝶蘭，此時正是花開時節(jié)，一片藍色、白色、雪青色的大花大朵，形似蝴蝶，絢麗奪目。這個院子的上個主人來自西北，特別喜歡荔草，才二十三歲就病逝了。半年后吳氏進府，補了空出來的孺人的缺，分給了這個園子。那時也是花朵盛放的時節(jié)，吳氏看著滿目艷麗的鮮花，只覺得好看，也就沒讓人鏟除。

    兩人叫人搬了小榻出來，放在花徑間，懶散地斜倚在上面，一邊剝松子一邊賞花。

    吳氏笑道：“你看陳氏今兒那個輕狂樣，打量著王妃能看在她肚子里那塊肉的情分上容她放肆，結(jié)果鬧得灰頭土臉。”

    “可不是。”游氏幸災(zāi)樂禍地說，“自從傳出她有喜，她就一日比一日張狂，全忘了自個兒的身份，不過跟咱們一樣是個孺人，還是最后才進府的?！?br/>
    吳氏不屑地道：“還不知能生個什么玩意兒出來呢，就狂成這樣，也不睜開眼睛好好瞧瞧，王妃是嫡公主，又來自北方，那是什么性子？容得她忤逆？”

    “是啊?！庇问习阉勺臃胚M嘴里，輕輕笑道，“若是聰明的，就該在王妃面前老老實實的，免得遭人惦記。”

    吳氏伸出手指輕拈茶碗蓋，鄙夷地道：“到底是庶女，上不得臺面，以為王爺定會為她腹中的骨肉護著她，其實，王爺叫她好好養(yǎng)胎，卻從沒去看過她，誰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就她一人沒看出來，王爺正惱著她呢?！庇问显秸f越解氣，“這段日子，王爺都賜下了避子湯，誰都明白，王妃就要進門了，怎么能鬧出庶妃側(cè)室有喜的事來打臉？偏她就敢弄鬼，竟然不喝避子湯，打量著誰稀罕她那孩子似的。”

    吳氏想了一下，“哈”地笑出聲來：“別說王爺不待見，就是老王妃后來也沒了動靜，不賞東西不說，連問都不再問一聲。前兒她還硬鬧著出了院子，去萱草堂請安，老王妃見了她，也只是淡淡的，卻斥責(zé)跟她的那些丫鬟婆子不盡心。我那時看著她，覺得她簡直就是個大笑話。”

    游氏想到那天的情形，也覺得好笑：“你看著吧，她只怕還會鬧出什么妖蛾子來?！?br/>
    吳氏喝了一口茶，忽然湊近前去，低聲問：“你說，她腦子是怎么長的？上面?zhèn)儒?、夫人都是滿的，又沒出缺，她再怎么鬧也晉不了位分，那她拼著讓王妃憎惡，這么裝腔作勢，究竟有何用意？”

    游氏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眼前的蝴蝶花想了很久，這才搖了搖頭：“我也想不明白?；蛘咚呛ε律潞⒆雍蟊煌蹂ё唣B(yǎng)在跟前，所以現(xiàn)在就開始鬧，讓王妃厭了她，以后等她生了孩子，就可以自己養(yǎng)著?！?br/>
    “嗯，有可能?！眳鞘狭⒖逃X得這個猜測有道理，隨即撇了撇嘴，“我就說她蠢笨，王妃比咱們都年輕，將來還會沒有嫡子，誰稀罕她生的？自己當個寶貝似的，其實人家根本就沒放在眼里。她這么鬧，將來連孩子都沒好日子過，到時候就知道后悔了?！?br/>
    游氏笑瞇瞇地點頭：“我們就等著看好戲吧?！?br/>
    她們開心地討論著以后有什么好戲可瞧，結(jié)果當天晚上，好戲就上演了。

    新婚第二夜，皇甫瀟的熱情比初夜還要高漲，與無雙在床上翻云覆雨，良久未歇。無雙也漸漸得了趣，學(xué)著回應(yīng)，雖然當中不免笨手笨腳地磕著他的唇，咬了他的舌，長腿不小心踢到他的腿，腰動得生澀了些，卻更讓皇甫瀟覺得別有一番情趣，一邊愛撫攻伐一邊指點引導(dǎo)。兩人如魚得水，房中的調(diào)侃聲、嬌嗔聲、輕笑聲、喘息聲此起彼伏，讓在外守夜的趙媽媽歡喜不已。

    一對新人正在興頭上，忽然有人進來報：“陳孺人肚子疼得厲害，請王爺去瞧瞧?！?br/>
    別院的奴婢是不得隨意進無雙殿的，只能在門口報給上夜的婆子，然后再層層通報進來。在外殿值夜的二等丫鬟香草聽到后，心下有些不安，卻不敢怠慢，便去告訴了內(nèi)殿輪值的一等丫鬟丁香。丁香知道王爺冷峻嚴厲，王妃也不是好相與的，陳氏也一直并不得寵，因此不敢去報，反而叫醒了茉莉，把這事告訴了她。

    茉莉沉吟了一會兒，低聲說：“你悄悄地去告訴趙媽媽，請她斟酌，是否現(xiàn)在稟報給王爺王妃?！?br/>
    丁香點了點頭，卻很是生氣：“那個陳孺人也真是的，沒長腦子吧。王爺新婚，她倒動了胎氣，渾忘了自己是哪個牌名上的人。知道的說她拈酸吃醋，不知道的以為她恃寵生嬌，哪樣也討不了好。要真的是胎相不穩(wěn)，就算王爺去了又有什么用？王爺早就安排了大夫住在府中，她趕緊讓人去叫大夫瞧瞧不就行了？平日里就沒見王爺寵過她，如今王爺正是新婚，與王妃恩愛著，她竟然想來爭寵，真是瞎了眼。”

    茉莉笑著拍了拍她的肩：“你生什么氣？世上哪有那么多聰明人？總得蠢人襯著，才能顯出別人的好。”

    丁香嘆了口氣：“我是怕被蠢人連累，惹怒了王爺。”

    “那也與你沒關(guān)系。”茉莉輕聲說，“以后再遇到這樣的事，就先去找跟著王妃過來的兩個媽媽或者那四個姐姐，那就沒你什么事了?！?br/>
    “嗯。”丁香重重點頭，起身出去，悄悄找到趙媽媽，低聲把陳孺人的事稟了。

    趙媽媽有些生氣，想了想，又覺得好笑。就這點兒手段，還敢來爭寵，看來王妃的敲打?qū)δ莻€陳孺人根本就是對牛彈琴，她壓根兒就沒聽懂。對付蠢人，也犯不著花多少心思，直接壓制就是了。

    趙媽媽不動聲色地問：“咱們王府里有大夫吧？”

    “有?！倍∠阙s緊回答，“有個大夫長住府中?！?br/>
    “那就請大夫去給陳孺人診脈吧，你去看看，若果真嚴重，再來回王妃。”趙媽媽淡淡地道，“王爺又不是大夫，丁點兒大的病癥就半夜三更來請王爺，難不成還要使喚主子給她跑腿抓藥？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便是有什么事，也該稟王妃，她簡直是跟官不知官姓啥，荒唐透頂。你去問問她，是不是想要越過王妃去？王妃明兒就稟了王爺，把無雙殿讓給她，倒要看她有沒有膽子來住?！?br/>
    丁香聽得心驚膽戰(zhàn)，趕緊答應(yīng)著，匆匆出去，抓著等在外頭的陳氏大丫鬟菊香就走：“你們給陳孺人請大夫了嗎？”

    菊香囁嚅著說：“我不知道。主子讓我來請王爺，我出院子的時候，全媽媽和汪媽媽已經(jīng)進房去照顧了?！?br/>
    丁香哼了一聲，不客氣地訓(xùn)斥她：“你雖是服侍陳孺人的奴才，可主子蠢笨，也要連累你的，你就不能勸著點兒。今兒幸虧我沒直接去回王爺，若是讓王爺知道了，顧忌陳孺人有身孕，多半只是申飭幾句了事，可是你說不定就得背這個黑鍋，要么賣出去，要么就杖斃了?！?br/>
    菊香打了個寒噤，臉上滿是恐懼，抓住丁香的手哀求：“好姐姐，你可得救我。你不知道，陳孺人這些日子想起一出是一出，我若不依，不是打就是罵，這還罷了，她還總是發(fā)狠說要賣了我們這些不盡心的奴才。我也怕呀。”

    丁香啐了一聲：“你是王府的家生子，楊側(cè)妃把你撥過去給她使喚的，她便是不滿意，至多把你退回去不要。便是楊側(cè)妃，要買賣府里的人也必須稟了王爺同意才行，你怕什么？現(xiàn)在你可得記好了，在咱們王府，只有老王妃、王爺和王妃三個才是正牌主子，只有他們能隨意發(fā)賣人，你可別再聽陳孺人的指使了，要是惹怒了王爺、王妃，把你一家子都發(fā)賣得遠遠的，你才是哭都哭不出來。”

    菊香嚇得直哆嗦，趕緊點頭：“是，我知道了，多謝丁香姐姐指點。”

    親王府極大，孺人們住的院子都離無雙殿很遠，兩人一路急行，走了一刻鐘的工夫才到陳氏的棠園。

    整個院子燈火通明，看來陳氏把所有奴才都折騰起來了。丁香進了正房，看到大夫也在，便沒吭聲。

    陳氏躺在床上，紗帳放下，只露了一只手腕出來，大夫坐在床邊，仔細診脈。全媽媽和汪媽媽站在一旁，神色平靜，半點兒不著急。

    大夫診完后，聲音平和地說：“孺人胎相平穩(wěn)，只是有些心火郁結(jié)，平日里少進燥性的飲食，多喝水。我給開兩劑溫和的發(fā)散方子，吃了好得快些，不吃也不妨事?！?br/>
    聽了他的話，眾人心下雪亮，卻都不露分毫。

    汪媽媽滿口答應(yīng)，連聲道謝，帶著大夫出去寫藥方。全媽媽滿面笑容地走到丁香面前，熱情地說：“這么晚了，還勞丁香姑娘跑一趟，真是過意不去?！?br/>
    “沒什么，既是去報了，總得過來瞧瞧?！倍∠阒浪屯魦寢尪际峭鯛?shù)娜?，所以也很客氣，“這大晚上的，總沒個囫圇覺睡，全媽媽辛苦了?！?br/>
    她語帶譏諷，顯見是對陳孺人非常不滿，全媽媽心知肚明，便謙遜了兩句。

    菊香撩開紗帳，將陳孺人扶起來靠著，端了溫茶來服侍她喝下。

    陳氏眼巴巴地瞧向門口，卻只看到了丁香，不由得一怔，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丁香對她一點兒也不客氣：“孺人還是消停些吧，既是身懷有孕，就好好養(yǎng)胎，何苦折騰這些下人？王爺可是眼里不揉沙子的，王妃也不會容人不守規(guī)矩，別仗著有了身子就沒了分寸。拿著王爺?shù)淖铀谜萄樱胍寡b病去王妃那里勾王爺，想死還不容易。王妃身邊的趙媽媽問你，是不是想要越過王妃去？若是真有這念想，王妃明兒就稟了王爺，把無雙殿讓給你，只問你有沒有膽子去住，敢不敢讓我們這一干大小丫頭來侍候你?！?br/>
    陳氏面色驟變：“妾身萬萬不敢。”她一翻身下了床，赤足踩在地上，就要面向無雙殿跪下磕頭。

    全媽媽眼疾手快，上去一把攙住她，將她扶上了床，動作輕柔而有力，讓她無法掙脫。

    丁香險些氣炸了肺，忍了半晌才冷笑一聲：“陳孺人也不必在奴婢面前做這姿態(tài)，橫豎命是自己個兒的，硬要自個兒挖坑自個兒填進去，旁人也沒法子。奴婢不過是好心來看看罷了，可不敢對陳孺人無禮。全媽媽，你和汪媽媽是王爺派來管著棠園大小事宜的，你們以后多費點兒心，好叫陳孺人專心養(yǎng)胎，別再被那起子不開眼的奴才攛掇著，生些不著邊際的心思。再有，以后若不是要緊的事，就別深更半夜地來無雙殿打擾。大家都是奴才，也得互相體恤著，可別連累著我們也跟著吃掛落兒。王爺和王妃高興，大家才有好日子過，若是惹得王爺王妃不高興，下面的奴才們難道還有個好？有些人糊涂，你們可別跟著糊涂，總不能辜負了王爺?shù)目粗亍！?br/>
    全媽媽趕緊笑道：“丁香姑娘說得是。還請丁香姑娘得閑了幫我們兩個老婆子回稟王妃，老奴和汪媽媽實是有些精力不濟，近段日子越發(fā)管不過來，還請王妃派兩個得用的人，把這棠園管起來，也讓老奴和汪媽媽能歇口氣?！?br/>
    不知是因為以前忍得太狠，還是懷孕之后有了別的想頭，這個進府后老實忍讓的陳孺人一反常態(tài)，越來越能折騰，白天黑夜地不消停，實是讓院子里的奴才都有點兒熬不住了，她們兩個積年的老媽媽竟也有些應(yīng)付不過來，礙著她懷著王爺?shù)淖铀?，又不好太過強硬，落了胎可吃罪不起，若是有王妃派來的人管著，或許她能老實一些。

    陳氏滿面凄苦，珠淚滾滾而下，顫著聲說：“全媽媽，我再不敢了，你就可憐可憐我，我怕……這些日子來，我越發(fā)覺得難受，老是惡心想吐，吃不下東西，夜里也睡不好，總擔心腹中的孩兒，想著想著就覺得疼起來，委實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害怕呀……有全媽媽和汪媽媽陪著我就好了，我再不敢見生人的……”

    她這一番哭訴，配上梨花帶雨、弱不禁風(fēng)的模樣，倒讓全媽媽有些心軟了，軟著聲勸道：“別怕別怕，女人都有這一遭，過了三個月，胎坐穩(wěn)了，就不會惡心，能吃下東西了。你別多想，只安心歇著，有老奴和汪媽媽侍候著，定不會有事?！?br/>
    丁香實在見不得陳氏那狐媚樣兒，冷冷地說：“既是陳孺人無事，奴婢便回去了。”

    陳氏可憐巴巴地看著她，聲音越發(fā)怯弱：“勞煩丁香姑娘跑這一趟，還請丁香姑娘回稟王妃，妾身見識短，經(jīng)不得事，不過是一點兒小事就慌亂起來，舉止失措，亂了方寸，原不是有意的，還請王妃娘娘見諒。”

    “嗯，陳孺人也歇了吧，明兒我會稟告王妃的。”丁香沉著臉說完，便轉(zhuǎn)身出去，帶著一個挑燈籠的小丫鬟回了無雙殿。

    棠園鬧了大半夜，無雙殿里卻是一點兒也沒受影響。

    寢殿內(nèi)云收雨歇，無雙倦極而睡，卻本能地枕上皇甫瀟的肩頭，整個人依偎在他懷里，一只修長的胳膊摟著他的腰，小臉紅撲撲的，煞是可愛。一看這睡覺的姿勢就知她是從小愛寵嬌養(yǎng)著長大的，在大燕，世家大族的小姐絕對沒有這樣的。皇甫瀟身為皇族嫡脈長子嫡孫，幼時就有嬤嬤在床邊隨時糾正睡姿，他們在睡夢中都要守著規(guī)矩，哪像無雙這般張牙舞爪，把人當被子抱著取暖。

    皇甫瀟安靜地平躺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撫摸著無雙微微卷曲的秀發(fā)。

    月光皎潔如水，漫進屋子，渲染出一層清淺的涼意。窗外的樹丫疏影橫斜，映在窗紗上，猶如一幅水墨畫般寫意。

    皇甫瀟的身心仍很愉悅，腦子卻很清醒，細細地想著朝中的事務(wù)。

    本來官員新婚，按例給假三日，皇上和兩宮太后體貼皇甫瀟年屆而立卻仍然無嗣，特別開恩，讓他歇上半月，好好陪著王妃，以便王妃盡快懷上嫡子。種種天恩，冠冕堂皇，在不明真相的官員眼中，自是攝政王與皇上君臣相得，太后關(guān)心臣子，無微不至，可皇甫瀟卻很清楚，他如果真的歇下來，只怕朝中很快就沒他立足之地了。今天他要進宮謝恩，回家祭祖，陪王妃給母親敬茶，整天都沒什么空閑，趁著這一天的工夫，就有人在暗中做手腳了。他雖沒去文淵閣看折子，但是內(nèi)閣有一半是他的人，自然將消息遞到了齊世杰那兒，下午他去外書房，就知道了今日出現(xiàn)的一些情況。

    其實歸根結(jié)底一句話，不過是想盡早剝了他的權(quán)柄，讓皇帝親政，兩宮太后的家族、以趙相為首的清流、即將入宮的皇帝嬪妃的家族以及那些潦倒卻無處鉆營的所謂“帝黨”官員就可趁機上位?；实勰晟?，生母位分低，又沒見識，一生下來就防著皇后下毒手，因此只是一味嬌慣與管制，并沒教過他什么大道理。皇帝即位后，皇甫瀟唯恐他長于深宮婦人之手，不能成才，將來難以擔起天下社稷，便竭盡全力，頂著擅權(quán)跋扈的惡名，在皇帝八歲時便強行將他與太后隔開，讓他獨自住到養(yǎng)心殿，并日日去上書房，親自監(jiān)督他讀書，卻無法禁止太后借著送湯送水之機給皇帝灌輸些婦人之見，不遺余力地詆毀他。看著皇帝漸漸與他離心，對他疏遠防備，與趙相等人勾結(jié)起來給他添亂，各種手段層出不窮，他委實有點兒心灰意冷。若不是父王臨終前鄭重囑托，又讓他發(fā)了毒誓，他真想將那對不識好歹的母子連同剛愎自用的圣母皇太后一起掃出宮去。

    想到這兒，他心中有些憋悶，想要起身出去走走，剛一動，便意識到現(xiàn)下正軟玉溫香抱滿懷，動彈不得。他側(cè)頭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女，心里一松，漸漸開朗起來。

    以前那些女子在他面前無不處于下位，即使是他的正妃王氏，與他相處時也是帶著侍奉的心態(tài)，萬事以他為主，在床榻上也是時時處處揣測他的意思，平日里穿衣打扮也是“女為悅己者容”，只以他的喜好來穿戴。那時候他還年輕，在男女之事上比較生疏，瞧著女人們想方設(shè)法取悅他，個個如嬌花軟玉、弱柳扶風(fēng)，初時還覺得不錯，久了也就乏味了，頗有千人一面的感覺。無雙的出現(xiàn)讓他頗有眼前一亮的感覺，她英姿颯爽、我行我素、傲骨天成、心胸開闊，便是在情事上也抱著好奇的探索心態(tài)，好學(xué)并勇于實踐，猶如天真的孩子般歡快，似國色牡丹，恣意盛放。整個大燕再也找不出這樣的女子，即便皇甫瀟閱人多矣，也不禁為她著迷。

    此次兩宮太后與趙相合謀，迫他娶異國公主，他雖然答應(yīng)了，起初對公主卻并未抱有太大希望，也不指著與她琴瑟和諧，而是對公主的生母頗有期待，那位雄才大略的大妃為了女兒的幸福，多半會給他送來不少驚喜。他有不少關(guān)于那位大妃的探報，卻沒有告知皇帝、太后和朝中大臣，所以他們都不了解，思維始終放在公主本身，怕她入宮后會壓制皇后，這才硬攔著不讓她進宮為妃。其實他們想得也大致不錯，如果真讓公主進了宮，汗國大妃一定會用盡一切方法給燕國施壓，將女兒扶上后位，母儀天下，她絕不可能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做妾。若不是皇甫瀟保證以原配嫡妃之禮迎娶公主，大妃也會出手的。

    如今他已與大妃通過幾次信，果然收獲不小。他自會投桃報李，對公主呵護備至。況且，這位王妃確實很合他心意，他母妃也很喜歡，這樁婚事真是天作之合，十分圓滿。

    他輕輕親了親無雙的額，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真想看看那些人將來發(fā)現(xiàn)大大失算時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