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兄是認為,司空孤背后有官府支持?”
良久,胡云才微微抬起頭,就著岳屠雪手中燈籠發(fā)出的微弱火光朝他望了一眼。
岳屠雪神情一如方才那邊,普普通通,只是有一絲皮相上的微笑。
“我怎么想,對于胡兄弟而言重要么?”
胡云怔住,又是半響后,才莞爾一笑,拍了拍腦門,清脆的聲響在僻靜小巷內分外清晰。
“的確,岳兄如何想,與我無干。只是為何要在向小弟此點破這一點?司空孤背后若有官府支持,那么他在揚州一切行動倒也不難解釋,只是這也意味著揚州遇江寧都將被朝廷掌控。告訴小弟這些,究竟對于江南盟而言有什么好處呢?”
岳屠雪卻是搖搖頭,面色更為凝重兩分:“對于江南盟而言,或許沒有什么好處,但對于胡兄弟而言,至少不至于讓胡兄弟在這里將性命搭上。當然,方才之言,也只是我一點猜測而已,該如何思量,那還得看胡兄弟此番究竟為何而來了?!?br/>
“哦?岳兄倒是很清楚小弟此番潛入江寧所謂何事?江南盟什么時候在我神門內部安插了這么厲害的線人?”
胡云對岳屠雪之言半驚半怒,驚在岳屠雪顯然已經知道自己此番前來江寧的目的,怒則是岳屠雪這一副“點化”意味過于濃厚,一口一個“胡兄弟”,仿佛是將自己視作了小輩。胡云這一輩子自遇見陽非秋后,便漸漸的對于一些居高臨下之人心生厭惡,此刻對于這位故時舊友,眼下敵人這一副態(tài)度,自然心中隱隱有些不滿,這種不滿的根源則是胡云心底那種莫名的傲氣。
岳屠雪似乎沒有聽出胡云話中嘲弄之意,微微轉過頭,朝巷口一端瞧去,又舉著燈籠外那邊點點,口中道:“胡兄弟也是為這具尸體而來吧?”
那具尸體,正是身上還有半分余溫,此刻被蒼蠅盤旋于上空的許天池,在許天池身旁,還有兩個明顯是被拖動過來的捕快尸身。
與許天池不同,那兩具捕快的尸體已經散發(fā)出惡臭,照理來說,即便是在夏日,這尸體也不該這么快就腐爛。被這股惡臭吸引而來的蒼蠅與老鼠,竟然都與這三具尸體做了陪葬。
“這具尸體便是司空孤的罪證吧?與司空孤在揚州手段如出一轍呢,這個司空孤看似聰明,實則蠢笨如豬,司徒家若是聰明,絕不至于中了司空孤之計。”
胡云話中對于司空孤的鄙夷流露無遺,但岳屠雪聽聞,卻是嘆了一口氣道:“胡兄弟倒是看得明白,可假若你是司徒樓,又會如何應對司空孤這一招呢?要知道,官府不站在你這一邊,而詹云秦這個人,又最重證據。司空孤這邊死了三十余人,司徒家名下客棧之中司空家的黃金又被發(fā)現,如今又有這許家公子與兩個捕快作為罪證。無論是按照朝廷法度,還是按照江湖規(guī)矩,司徒家都難逃此劫啊?!?br/>
言罷,也不知實在感慨司空孤手段兇辣,還是憐憫司徒家遭人算計,岳屠雪再次嘆息一聲,這一聲嘆息之中,胡云更多聽見的是無奈。這種無奈倒不像是旁觀者的無奈,更像是無能為力的嘆息。
“此劫難逃?”胡云咬咬牙,握緊拳頭抵在額頭處,“‘苦肉計’莫非就是這么好用么?司空孤用了一次又一次,他把江湖人都看做傻子么?”
“你說司空孤將江湖人看做傻子?”岳屠雪微微驚訝,眼見胡云不解地朝自己望了一眼,又極快收回,便苦笑道:“胡兄弟若是看出了司空孤在江寧所用之計,又為何不昭告天下,告訴整個江湖司空孤實在陷害揚刀門呢?而胡兄弟不僅沒有說出這話,神門反而還昭告天下宣稱揚刀門金夫人與神門毫無干系,這又是為何呢?若揚刀門果真是被司空孤構陷而亡,那么為他們沉冤昭雪,這不是理所應當么?”
言罷,不等胡云作答,岳屠雪那低沉的聲音忽然有些高亢:“江湖人身處江湖,光憑一時意氣之言就能夠改變一切么?胡兄弟,你也很清楚,倘若神門在這時為揚刀門發(fā)聲,江湖之中與神門毫無干系,甚至是與神門之間往來稍疏的門派會擺出怎樣一個態(tài)度?揚刀門之事既然已成事實,神門為保證自己不被這揚州之變的余波傷及根本,最好的辦法便是釜底抽薪。什么金有德、什么陸霓羽,那都與神門毫無干系,即便金門主與胡兄弟是八拜之交,在江湖人之前,胡兄弟需要表態(tài),大約也只得罵一聲金有德以保全神門名聲吧?”
言至此處,岳屠雪又哈哈大笑起來,“胡兄弟吶胡兄弟,岳某本以為十年之前咱們同桌喝酒,十年之后咱們雖身處不同位置,卻也能夠把酒言歡,誰知道卻是岳某走得快了兩步,胡兄弟還只是停留在江湖意氣之中,說起來,也算是世事無常吧?”
“你……”胡云被岳屠雪這一番羞辱,雖怒上心頭,卻也清楚在與周五交手之后,自身所剩內力已然不多,方才與岳屠雪過招之后,此刻的可提起的內力更是寥寥,當下也不做任何糾纏,轉身留下一句:“岳兄,咱們后會有期。”
隨著胡云施展輕功遠去,這“后會有期”四個字只能隨著風聲飄入岳屠雪耳中,舉著燈籠的岳屠雪一雙眼睛望著胡云離去的方向,那漆黑瞳仁之中,似乎有一絲夏夜落葉般的蕭索。夏天本是生機勃勃,草木豐盛之時,落葉之悲,大約如同秋菊綻放一般不合時宜吧?
“你出來吧?這位朋友,聽了這么……”
此言一出口,岳屠雪便聽見簌簌幾聲從另一處巷口傳來,那堵已崩塌一半的土墻之后,仿佛不曾有過半個人影。
“正確選擇,這恐怕是司空孤手下吧?這個家伙,果然不簡單呢?!?br/>
留下這一句沒有說出口的感慨,岳屠雪又盯著那三具尸身看了許久,不知最終是因為厭煩還是蒼蠅聲的吵雜,亦或是那兩具捕快尸身散發(fā)出的惡臭,岳屠雪終于還是離開了這條小巷。
對那三具尸體而言,這或許是一件好事,因為直到黎明,都不會有什么人來打攪他們的清靜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