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不歡而散

    “能讓你請假的事情，應(yīng)該是大事了?！?br/>
    林晉修低聲笑了笑，語氣帶著點往日的笑意和調(diào)子，說明他的心情正在變好。我收回飄忽在過去的思緒，也放松下來。

    他今天情緒異常，只可能和他過世的母親有關(guān)。

    “跟人約會去了?！蔽疫@么回答他。

    “約會？”

    “曼羅的一位同事。”

    “哦，那個誰——”他因為想不起名字而頓了頓，“沈什么的？”

    我不覺得林晉修會關(guān)心我的私事，大概是餐廳的誰跟他提過我和沈欽言最近走得近，但這事從來也不是什么秘密。

    “是這么回事?！?br/>
    我頭也不抬地回答，手上的動作一點沒慢。清理到了茶幾附近，林晉修干脆把雙腿搭在茶幾上，我跪在地毯上，清理著玻璃碎片，一點點用軟抹布吸干毯子上的水漬。我抬起頭，看到旁邊的他胸腔隱隱震動，進屋后我第一次聽到他笑出了聲。

    “我不知道你對那種小男生也有興趣?！?br/>
    “他是比我小了一歲多，但年齡不是問題，”我隨口說，“我可從來沒否認(rèn)自己是顏控?！?br/>
    “標(biāo)準(zhǔn)太低了?！绷謺x修不咸不淡地開口。

    “標(biāo)準(zhǔn)又不是活物，適合自己就好?！蔽移乘谎?，回答。

    “看來你的審美水平下降得厲害，”他低低笑起來，身子前傾，伸出根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給我倒杯水?！?br/>
    我直起身子，摘了塑料手套，去廚房倒了杯水拿出來。

    他頗滿意地接過杯子，饒有興趣，“你們在一起做什么？”

    跟林晉修談?wù)剟e人的話題總是保險的，我也樂得找件事說。

    “一般情況下，我?guī)退a課。我建議他考我們學(xué)校的戲劇學(xué)院，現(xiàn)在還在準(zhǔn)備入學(xué)考試。”

    “那今天的約會也是這樣？”

    “這倒不是，他和一些朋友組了一個小劇團，自己籌備了一個舞臺劇，我去看他們演戲了。”

    林晉修“噢”了一聲，示意我說下去。

    “很有活力的劇團，”我說，“排演的是喬伊斯的，大家都非常有熱情，雖然只有我一個觀眾，但還是很認(rèn)真地表演，尤其是沈欽言，我沒想到他真的有天賦——”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右臂無聲無息地逼近，手指擒住我的下巴，強行帶著我抬起頭。我險些咬到舌頭，因為打掃的緣故，我半跪在沙發(fā)和茶幾之間，能動的余地極少，憤怒又大惑不解地看著沙發(fā)上優(yōu)哉游哉的林公子。枉我從進門開始，一直順著他的脾氣。

    “你聽安露說了什么？”林晉修微微俯下身子，盯著我的眼睛，“有求于我的話就直說。我不希望你跟我拐彎抹角?！?br/>
    我完全茫然，“??？”

    林晉修一怔，隨即笑起來，“也是，是我一時多心。你確實從來沒求過我什么?！?br/>
    求他？我在心里冷笑，除非腦子被驢踢了。他的手指擒著我的下巴，我不樂意這樣被他控制，皺著眉頭擰了擰身子。只是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林晉修這邊，我不但沒能從他手指中掙脫，反而整個左臉頰都落在他的手心。

    這一幕像足了三四年前的某一幕，我清晰地聽到心里咯噔一聲。

    “許真，”林晉修的指尖插入我的鬢角，拇指摩挲著我的下唇，緩緩開口，“要是你一直都這么聽話就好了?！?br/>
    我面無表情放下手里的打掃工具，用手肘擋開他停在我臉頰上的右手。我們都很清楚，要是我一直都這么聽話，此時站在這個屋子里的就絕對不是我了。

    于是他笑著撒手，感慨道：“還是不要改變吧。你的傲氣算是我平生僅見了?！?br/>
    忙得腰酸背痛，總算在十一點之前把屋子打掃完畢，又費力地把兩個大垃圾袋扔到了走廊墻角?；匚莸臅r候撞見兩位上樓的師兄，他們對我笑得曖昧。

    回了屋把工具都?xì)w位，開始清理東西。林晉修一直悠閑地坐在沙發(fā)上，長腿上擱著一臺筆電，我跟他打了個招呼，準(zhǔn)備走人。

    他叫住我，“新年前，曼羅你可以不用去了。”

    我一愣，“為什么？我做得不好？”我自認(rèn)為沒有嚴(yán)重的過錯，做事也算認(rèn)真。

    林晉修嘴角帶出一抹輕笑，“女仆裝對我來說沒什么吸引力了?！?br/>
    我說不出話，手有點抖。這工作是他給的，自然隨時可以收回去。無能為力的感覺占據(jù)了身體，連話都不想說了。

    他慢慢支起下巴，“你其實不喜歡服務(wù)生的工作。”

    他沒說錯，我的確不喜歡服務(wù)生的工作，但還是覺得舍不得。這份工作薪水不錯，客人也很慷慨，小費十分可觀，以前我也不是錙銖必較的人，但我需要自己養(yǎng)活自己，這份工作能給我一點安全感，而且，在這里我認(rèn)識了沈欽言，這是最大的收獲。

    “你當(dāng)服務(wù)生大材小用了，過來幫我。我新接手了一家公司，需要人手做商業(yè)策劃，你假期可以來實習(xí)，”林晉修言簡意賅道來，“我知道你缺錢，所以，待遇肯定比曼羅好得多，”他直視我，“這是邀請。”

    我瞪著他，大腦里一片空白，只是不知道哪里來的聲音在腦子里翻了兩個跟斗，大吼道：“這算怎么回事?。俊绷謺x修身邊從來也不缺干活的人，跟著他的隨從實在太多，確實犯不著來找我。我垂下頭看著鞋尖，感覺他的視線依然停在我身上，像針一樣扎著我。

    但我知道他沒開玩笑，這的確是個邀請。

    “林學(xué)長，謝謝你的邀請，但是，容我考慮一下?！?br/>
    我垂著頭，不敢看他，慢慢退到了門口，才聽到他低沉的聲音，“三年前的事情——”

    瞬間凍結(jié)在原地，五臟六腑好像被人從胸口扯了出來又塞了回去。我想不通他現(xiàn)在提起那事是為了什么，但站立一分鐘后，我依然沒聽到下文。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我用眼角余光看著沈欽言。他對我露出明亮、年輕而微笑的臉，開心得好像世界上再沒有任何煩心的事情。我吃了口烤肉，他沒有告訴我，他搬家了。

    林晉修的條件十分誘人，我不是圣人，要說一點不動心絕不可能?？蓱K痛的記憶還在腦海，我再三提醒自己，千萬不能跟他牽絆太多，不論什么時候和他對峙，最后吃虧的總是我。

    要知道他所謂的“提供一份工作”，和他介紹我到曼羅工作不同，在曼羅的時候我不用天天看到他，也不是他的屬下。成為他的屬下，就意味著和他有更多的牽扯，到時再脫身就難了。

    那個晚上我沒睡太好，默默尋思這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拒絕林晉修是肯定的，但在拒絕的情況下不得罪他就是個技術(shù)活了。

    巧的是，早上的戰(zhàn)略投資選修課結(jié)束后，教授也找到了我，讓我?guī)退鲆粋€市場調(diào)查分析。我大喜，果然天無絕人之路。

    我到處尋找林晉修。他現(xiàn)在在學(xué)校內(nèi)的時間不多，神龍見首不見尾，不過總算給我在他的辦公室外找到了人，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客套的語言回絕了他。

    他聽完不露情緒，玩味地掃了我一眼。

    “我尊重你的決定，”他微妙地笑，“不過到時候，你可不要后悔?！?br/>
    “你可不要后悔”，他當(dāng)年也這么跟我說過，而我后來也的確有些輕微的悔意。

    我心里打了一個突，謹(jǐn)慎地看著他。

    “學(xué)長，你看，我們都不是高中生了……再說這種話，很沒意思的。”

    我發(fā)自肺腑地建議，希望我們之間的默契還在，也希望他懂我的意思。高中磨煉下來，那些痛苦經(jīng)歷使我變得小心謹(jǐn)慎，所以說年紀(jì)越大膽子就越小，我覺得這句話頗有道理。畢竟，勇氣常常是盲目的，因為它沒有看見隱伏在暗中的危險與困難。

    林晉修笑了一笑，把手中的書卷起來，在我腦袋上輕輕一拍。

    我于是知道，這事情就此揭過。

    我隨后去了醫(yī)院。

    我原以為母親住院這事捂得很嚴(yán)密，但出去買了份報紙才知道這事已經(jīng)傳開，“導(dǎo)演為拍戲嘔心瀝血”，記者潛伏在各處，還有人上來跟我搭話，簡直不堪其擾。我只好把自己偽裝成不明真相的路人甲，潛伏進醫(yī)院。

    母親的病并無大礙，照顧她的人很多，輪不到我。我不想空手出現(xiàn)，又買了束鮮花。

    紀(jì)小蕊看著我直嘆息，“百合，又是百合，康乃馨多好?！?br/>
    我尷尬地賠笑，進退兩難。

    母親掃了我們一眼，也不知道是在看我還是看紀(jì)小蕊，“這花插在瓶里，其他花都拿出去扔了?！?br/>
    紀(jì)小蕊抿嘴一笑，依言而行。

    就在我們說話的幾分鐘，又有人送了花來。我大致掃了一眼，這些花大都是影視圈的人送來的，劇組的成員、其他導(dǎo)演、跟我母親合作過的演員……這病房里鮮花禮物太多了，我那束花似乎并不漂亮，但她更愿意把我送來的花放在醒目的位置。所以我猜，母親對我也不是不重視的。

    她在生病的時候依然是導(dǎo)演，也不可能真正閑下來，電話來往很多，她不高興就蹙起眉心。人在病時脾氣往往比平時更尖銳，雖然我看得出她努力在抑制情緒，但被控制在醫(yī)院讓她情緒比平時更暴躁。

    紀(jì)小蕊就很能察覺她的細(xì)微情緒，往往在她開口之前就能察覺她的心意。這個圈子里，隨便一個小明星都有好幾個助理，導(dǎo)演的助理三五個都不奇怪，但我母親身邊，一直都是紀(jì)小蕊一個人。

    我存心打趣，“小蕊姐你干脆給我媽當(dāng)女兒好了，我靠邊站比較好……”

    紀(jì)小蕊臉色一變，“小真你開什么玩笑？”聲音有點變調(diào)，仿佛我說了什么可怕的事。

    母親斜靠著床頭，伸手關(guān)了電視的遙控，說話時聲音沒什么熱度。

    “不一樣，我每個月都會付小蕊工資。”

    我心道，也差不多一樣，她給紀(jì)小蕊工資，給我錢繳學(xué)費了。

    說起學(xué)費我又想起另一件事，磨磨蹭蹭坐到了床沿。紀(jì)小蕊察言觀色，知趣地退了出去。

    單獨跟母親相處總是讓我緊張，我下意識咽了咽口水，跟她說起那筆錢的事情。

    “媽媽，你給我繳學(xué)費的那筆錢實在太多了，”我說，“我拿著真的很不安，也想很久了……打算還給你……”

    原以為她會生氣，結(jié)果她只是用精疲力竭的眼神掃我一眼，剛剛打電話吩咐劇組的精神頭不翼而飛。她真的太累了，連平時的肅然表情都不愿意或者說無力表現(xiàn)出來。

    “許真，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br/>
    “我知道。”

    我倒是從沒懷疑過這件事情。她當(dāng)然是我生母，這點不需要DNA來證明，只需要看我們這兩張臉就有答案了，基因的奇妙之處就在于此。

    “我當(dāng)年拋下你，是不得已的?！蹦赣H說，聲音低得近乎沙啞。

    我面帶微笑表示理解。

    每個人都以為，我是因為自己被母親拋下而心懷怨恨，但我本人卻不這么想。

    說實話我很慶幸她扔下我。她是個事業(yè)心這么強的女人，如果我跟著她生活，恐怕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她幾次，接觸的大都也是娛樂圈的浮華，性格也絕不會是今天這樣，大抵已經(jīng)變成驕傲又不知好歹的人了。

    但跟著我爸就不一樣了，我爸教給我很多知識，帶我去了世界上的每個角落，他教給我認(rèn)真謹(jǐn)慎的學(xué)習(xí)精神，他塑造了我的性格，他那么狂熱地愛著自己的研究，卻從來沒有拋下我一天。

    我?guī)退o了緊被子，又握住她的手。

    “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jīng)意氣用事，做過許多蠢事，”母親停了一會兒，“但生下你，大概是所有事中最不后悔的。”

    我心里一個哆嗦，她那么虛弱地跟我說她多么重視我，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實在太小心眼，說錯話了。

    我想了想，找了個折中的法子，“媽媽，我用你的那筆錢去投資，怎么樣？如果賺了的話，我就把本金還給你?！?br/>
    她嘆了口氣，“嗯”了一聲，臉上有依稀的倦色。以為她要休息，結(jié)果她吩咐我把劇本拿來，真是一有時間都在想著她的電影。

    劇本就擱在床頭的柜子里，我掃了一眼，當(dāng)即一愣。不論是裝幀還是封面上的名字，和我在母親的酒店房間、片場看到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啊，這是……”

    我眼睛炯炯有神地睜圓了，表情也扭曲了，手指戳戳點點著封面上的“顧持鈞”三個字，也不知道是因為真的想戳這幾個字還是因為震驚得手發(fā)抖，

    “我之前看到的劇本，上面寫的是你的名字??！怎么這個是顧持鈞的名字？”

    “你之前看到的，是導(dǎo)演劇本，上面寫導(dǎo)演的名字，”母親說，“現(xiàn)在拿著的，是電影的文學(xué)劇本，寫編劇的名字?！?br/>
    我大腦使勁轉(zhuǎn)啊轉(zhuǎn)，“這么說，他是的編??？”

    母親表示了同意。

    我醍醐灌頂，想起昨天我跟他坐在這棟樓的屋頂上，我們都靠著長椅，他說“我年輕的時候喜歡寫劇本”這事。我以為他是當(dāng)做茶余飯后的談資講給我聽，沒想到他就是真的深藏不露。

    “媽媽，他跟我說，最初找到你是希望你拍他的劇本？但你說對他的劇本沒興趣啊……”

    母親神色不明地看一眼我，還是回答了，“開始的確沒有興趣，夾帶私貨太多，不切實際，但這幾年，有些進步?！?br/>
    我一笑，心中暗道，等我跟顧持鈞熟了之后，一定要把這話說給他聽，他的劇本被嫌棄成這個樣子，也當(dāng)真好笑。

    母親說：“不過，他會告訴你這件事情，說明你們的關(guān)系不錯?！?br/>
    這試探得還真是毫無保留。我平靜地笑了笑，把手中的劇本遞給她，平視她的眼睛，認(rèn)真開口。

    “媽媽，我跟他親近，只是因為我是他的粉絲。您知道粉絲對偶像是什么心情吧？我以前為了見他，還興奮地去參加見面會呢……”看著她的神色略有松動，我繼續(xù)道來，“他這樣的明星，什么世面沒見過，多美的女人都見過。我在他面前，大概就是個可愛的小女孩罷了。他有大把大把的人可以去喜歡，不可能看上我，而我，也從來沒有把他當(dāng)成可以戀愛的對象?！?br/>
    我第一次單獨跟她說這么多話，母女間中斷二十多年早已變得不存在的牽絆似乎在這席話里慢慢恢復(fù)。

    母親很滿意我的話，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沒有再說什么。

    離開了醫(yī)院，我又去了曼羅。到了才知道，林晉修已經(jīng)跟經(jīng)理交代過我新年前辭職一事。我暗自咬牙，他動作還真快，居然不跟我商量一下。不過轉(zhuǎn)念一想，他怎么會跟我商量？橫行霸道慣了的人。

    沈欽言安慰我，“也好，你就不用跑來跑去了?！?br/>
    我笑道：“就是不能經(jīng)常見到你了?！?br/>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們平時一直都在見面?！?br/>
    “哈，這倒是，我還要去看你們的戲呢?！?br/>
    沈欽言點了點頭，給餐桌中的花瓶插上玫瑰，“有什么意見嗎？”

    我忍住笑，隨口道：“我哪有什么意見？就覺得你們挺不錯。如果我——”聲音戛然而止。

    沈欽言停下布置餐臺的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嗯？”

    他比我高，此時微微弓著身子，直接落在我的視線里。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我們這個裝修風(fēng)格也很暖色調(diào)的餐廳里，照在他的臉上，別有一種溫情脈脈。他真的很年輕，年輕的肌膚上有玉般的光澤。工作之外，他笑得不多，可一旦展顏，別有一種孩子氣，清澈耀眼。

    我呆了一呆。那么一瞬間，我想，如果他的臉出現(xiàn)在大屏幕上，一定更漂亮，我無聲地盯著他的臉好半晌，“你有沒有想過當(dāng)電影演員？”

    他聽完一愣，嘴角一揚，低著頭笑，仿佛我說了一個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

    我追問：“你怎么這么笑？”

    “那太難了?！彼@么回答我。

    “這么說，你有這個意思？”我追問。

    “絕大多數(shù)人都走不通。”沈欽言垂下眼睫。

    “雖說如此……那你想過沒有？”

    “就算想過，也死心了?！?br/>
    沈欽言的語氣有點無奈有點挫敗，但我不覺得他真的死心。那句“死心”與其說是說給我聽，不如說是說給他自己聽。要是真沒有夢想了，他也不會跟朋友一起組成劇團，排演愛爾蘭作家那晦澀的小說；也不會被我呼來喚去，熬夜做大學(xué)入學(xué)考試模擬題做到深夜。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那臥床的母親。如果是她的話，很容易就可以提攜沈欽言一把。就像她當(dāng)年提攜顧持鈞一樣。沈欽言外表、身材在男生中相當(dāng)出色，我想不會比當(dāng)年的顧持鈞差到哪里去，連安露初見時都說他很像顧持鈞。

    只有一個問題，我跟我媽的關(guān)系沒好到那個份兒上啊。

    我的話一出口，母女之間那微弱的關(guān)系肯定會染上別樣的色彩。沒準(zhǔn)我的話一出口，她就跟我翻臉，或者讓紀(jì)小蕊把我趕出去。她對我是心懷歉疚，但她對電影、對演員則是個公事公辦的女皇陛下。她看得上什么人，看不上什么人，絕對不會以我的意志為轉(zhuǎn)移。

    “沈欽言?！?br/>
    我連名帶姓叫他的名字，這是我從顧持鈞那里學(xué)來的，直呼人家的名字會顯得正式而嚴(yán)肅。

    “你知道古生物學(xué)中，怎么尋找化石嗎？收集大量資料，尋找當(dāng)?shù)乩相l(xiāng)，確定地層的年代，把土地打上格子，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地搜尋。你永遠(yuǎn)都不知道你會在下個格子里發(fā)現(xiàn)什么，有時候?qū)ふ規(guī)灼椒角装l(fā)現(xiàn)不了任何東西，但有時候只需要跨出一步，就能發(fā)現(xiàn)珍貴的哺乳動物的骨骼。走一步看一步，我永遠(yuǎn)支持你?！?br/>
    他握住我的手，久久沒有松開。

    我抿嘴笑，“首先，就是把舞臺劇做到底。”

    他長長的睫毛在日光下一跳一跳，笑了，表示同意。

    我對待有興趣的事情，向來熱心到底。幾天后，我抽了半天時間去小劇場看沈欽言他們的又一場排練。

    和上次的匆匆告別不一樣，我這次和他們在一起待了大半天，中午還一起吃了個飯。很快跟他們打成一片，大郭爽朗，言談中頗有江湖義氣；小簡很可愛，其他人對我和和氣氣；雖然身為女主角的李安寧對我從頭到尾都沒有什么太愉悅的表情，但我并不在乎。我很喜歡他們這個小劇團，跟她并無關(guān)系。

    十幾個人分成兩桌，圍在一起吃燒烤，聽著他們的閑聊，才知道劇團的問題也不少。道具少，宣傳上也面臨各種問題。他們的上絡(luò)上，大概不太到位，觀者寥寥無幾。當(dāng)然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歸結(jié)到一個點上——經(jīng)費不足。

    這群人本來就是戲劇愛好者，目前已經(jīng)有的投資都是自己掏腰包。拍一出舞臺劇非?；ㄥX，已經(jīng)有些入不敷出。他們沒有誰是有錢人，都是懷揣著美好的夢想從外地漂到靜海，期盼著在這個大都市尋找機會，至于投資，則是夢中才會出現(xiàn)的事情。

    但幸好大郭比較萬能，豪邁地表示：領(lǐng)夾麥克、無線麥克、有線麥克、調(diào)音臺……所有東西都可以借到，大家只要做好本職工作就行了。

    經(jīng)歷了最初的疙瘩和結(jié)巴之后，大部分人至少已經(jīng)能完整熟練地記住臺詞，糾結(jié)點就凝聚在宣傳和舞臺后的巨幅背景上。上宣傳這事不夠可靠，最好的主意是制作大量的宣傳單發(fā)放，同時花一點時間和金錢把劇場徹底清掃和翻新一遍。

    還有舞臺背景，如果找廣告公司繪制大幅背景畫，耗資不菲。我豪情萬丈地卷起袖子，連燒烤都不吃了，拍拍大郭的肩膀，“給我顏料，背景我來畫吧。”

    大伙都看著我。

    我說：“放心吧，我是熟練工?！?br/>
    沈欽言遞過紙巾給我擦手。

    “不用小看我，我在學(xué)校也做過一兩年的宣傳，組織過商學(xué)院的幾項大型的活動，不是全無經(jīng)驗的?！?br/>
    李安寧坐在我對面，不以為然，“這事不是你說的那么容易的。”

    她之前對我雖不友善，但礙于沈欽言的面子，沒直接給我難看，這么直接地表露意見，還是第一次。

    我心平氣和，“安寧姐，你的懷疑可以先放一放?！?br/>
    一邊說一邊在心里嘆氣。我不是個閑人，平時的事情已經(jīng)夠多夠繁雜了，但還是攬下來了這種麻煩的活。韋姍曾經(jīng)給我取了個非常長的外號——“有事請找許真”，還真是一點錯都沒有。我就是那種一刻都閑不下來，心腸熱得過頭的人。

    那頓燒烤吃到最后，大家都有點醉，劇組的各位都是有夢想的人，為了夢想而努力，總之那么激情萬丈。我心情很好，吃得太多，后果就是肚子不舒服，沖著奔向衛(wèi)生間。

    那群人——主要是男人為首，還在劃拳吆喝，我聽到大郭笑哈哈地問沈欽言，“輸了吧？我知道你小子酒量不行，我也不要你喝酒。老實交代，你和許真是什么關(guān)系？”

    此問一出，其他幾個男人也在附和。

    這句話把我完完全全釘在了原地。

    “朋友?！鄙驓J言捏著一罐啤酒，說了這句。

    從我所在的角度，恰好看到他的背影，聽他的語氣，似乎更喜歡喝酒而不是說話。

    “我們什么關(guān)系，就別說這些場面話了，”他重重拍了拍沈欽言的胳膊，“那姑娘長得那么美，嘖嘖，大眼睛白瓷皮膚，還是名校生，看上去是個大小姐，但舉止灑脫得很，說一不二，能干又聰明……”

    我摸了摸下巴，沾沾自喜地想難道我看上去很像大小姐？大郭你太抬舉我了。

    “她不是大小姐，我去過她家，”沈欽言澄清了真相，“她父親是名學(xué)者?！?br/>
    “噢，難怪氣質(zhì)也不錯啊。兄弟有眼光。”另一個叫王寧的隨聲附和。

    而顯得不愉快的則是女人們。小簡和李安寧陰沉著臉交談了幾句后忽然站起來，高聲說：“安寧姐，你忍得了我可不行。”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欽言，“她不但輔導(dǎo)你學(xué)習(xí)，連我們都一塊兒幫了，這是朋友關(guān)系嗎？沈欽言，你別黏糊了，老實說，把安寧姐當(dāng)成了什么？”

    我有點吃驚，以前倒是不知道小簡對我意見這么大，她還真是個急性子。

    這一問，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眾人交流著彼此心知肚明的目光，沒有人覺得驚訝。顯然，沈欽言和李安寧兩人關(guān)系非同尋常，又是舞臺劇的男女主角，是他們這個小圈子內(nèi)共有的秘密，而我，是一個尖銳的外來者。幸好我此時不在餐桌旁，不然一定會尷尬死。

    我看到沈欽言的背影筆直，紋絲不動，聲音不高但是異常清晰，“安寧姐，謝謝你兩個月前租房子給我，我很感激?！?br/>
    李安寧掃了一眼小簡，聲音里缺乏熱情但很清晰，“我們除了在戲中演夫妻，再沒什么關(guān)系。我還不至于假戲真做。再說，他好幾天前已經(jīng)從我那里搬出來了。”說罷昂著頭站起來，“我先走了?！?br/>
    她走了之后，小簡也跟著走了。燒烤桌上方的熱氣眨眼之間不翼而飛，仿佛被冷空氣凍住了一般。

    幾秒之后，大郭拍了拍桌子，繼續(xù)吃。

    這群人的復(fù)原能力堪稱一流，紛紛笑起來，拎啤酒的拎啤酒，叫菜的叫菜。他們并不介意李安寧的忽然離開。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不容易，那種同甘共苦的情誼值得珍視。

    我深呼吸了好長一口氣，走回餐桌旁，在沈欽言身邊落座。我低下頭去，在明亮的燈光下，看到我的碗里堆了一大堆烤好的肉片、土豆、青椒……都是我不在的時候他為我烤的，并且還在繼續(xù)為我夾菜，就怕我吃不飽。

    我用眼角余光看著沈欽言。他對我露出明亮、年輕而微笑的臉，開心得好像世界上再沒有任何煩心的事情。我吃了口烤肉，他沒有告訴我，他搬家了。

    那天回了學(xué)校，我去圖書館借了幾本美術(shù)、建筑和室內(nèi)裝飾史的書仔細(xì)研讀。小說的背景是二十世紀(jì)初的北歐，風(fēng)格十分明顯，我很快確定好了風(fēng)格，設(shè)計了幾張宣傳海報，也確定好了劇中客廳的背景。

    第二天拿草稿給大郭看，他一激動，差點沒把我打趴在地上。我們討論了半個小時，確定好方案，隔天就開工了。

    大郭找來了顏料和可以作為素材的大幅廣告畫，又指揮大伙把幾張零號繪圖紙黏在一起，貼成一塊可以完全覆蓋舞臺墻壁十來平方米的大幕布，鋪在打掃后的舞臺地面上，我跪在紙上，開始打格子鋪線，在大郭的敘述下，勾勒出故事里“阮家”的客廳，如墻上的壁畫、掛毯……

    我埋首于紙上，能畫的畫，能貼的貼，竭力做到風(fēng)格統(tǒng)一，忽然一抬頭，小劇場的人散了個干干凈凈。

    一瞬間有昨日重現(xiàn)的感覺。那時是高中的五十周年慶，我們需要做一幅巨幅的歡迎圖，當(dāng)年被林晉修欺負(fù)的時候，沒人愿意幫我的忙，我不得不一個人進行這個龐大的設(shè)計。雖然痛苦，但我還是憑著自己的力量畫出來了，雖然有瑕疵，但并不要緊。最后看著成品，欣慰得好像看到了鉆石一樣。

    食物香氣飄了過來。

    抬起頭，沈欽言小狗一樣蹲在我面前，遞過來一盒燙得要死人的燒賣。我忍不住笑了，揉了揉麻木的膝蓋站了起來。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這個？”

    “你昨天說的?！?br/>
    他帶著些微笑意說出這句，眼神明亮得過了頭。此時的他倒更像個二十歲的小伙子了，我真想摸摸他的頭，但我很快抑制了這種怪姐姐的可怕心思。他最近心情一直不錯，我都想他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好事。他在舞臺上鋪了好幾張報紙，我們對坐在報紙上，中間是他買的外賣，地板雖然冰涼，但頗有幕天席地的感覺。我們倆搶著燒賣吃。

    他是男生，可是搶東西吃卻不如我，我指著他笑得東倒西歪，“太秀氣了。”

    他微笑著看我，沒有開口，只把外賣盒朝我面前推了推。

    吃了飯，我繼續(xù)畫畫，沈欽言則在旁邊陪著我，看書。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我說：“我最近也要期末考試了，可能顧不到你太多了。等放假的時候，再系統(tǒng)地復(fù)習(xí)?！?br/>
    “好?！?br/>
    “你不去曼羅嗎？”

    “請了假。”

    “我聽說，你新租了房子？”

    他安靜了一會兒才答：“是的?！?br/>
    “在哪里？”

    “合陽路那邊?！?br/>
    “租金貴不貴？”

    “可以接受?！?br/>
    我抬頭，他眼睛還盯著書頁，手也在紙上做著筆記。

    我沉吟了一下，“需要的話，我可以把我家的房子借給你……或者租給你?！?br/>
    “不。”這次他回答得比任何一次都迅速，而且聲音也大，書都放下了，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絕不。”

    我驚訝地看著他，“我家你也去過的，地段很好，面積也大，收拾一下能住人，雖然有點老，但還不至于那么糟糕啊?！?br/>
    “不是，許真，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會去住的，”沈欽言沉聲，是我從來沒見過的認(rèn)真，“上次逼得沒辦法，在李安寧那里住了一段時間，引起了那么多閑言碎語……”

    我道：“我不是李安寧?！?br/>
    “正因為對象是你，我更不能去住?！鄙驓J言堅持己見。

    我了然地點了頭，不再勸說他了。他的意思我大致已經(jīng)有些明白了，男人的自尊就是這樣的，他不愿意被人家說靠我或者李安寧。

    蹲在地上畫畫實在太累了，肩膀和手臂都酸得要死，眼看著進程過半，我扔下畫筆，癱坐在一旁的報紙上，輕輕揉了揉肩膀。沈欽言放下書，朝我看過來。

    “我來吧?！?br/>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已經(jīng)走到我身后，雙手搭上了我的肩膀，輕輕揉捏起來。他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處，肩膀一陣酥麻，并且瞬間擴展到了全身，我一陣恍惚。一個“不”字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神啊，沈欽言去哪里學(xué)來的這套按摩的法子？真是讓人舒服得淚流滿面啊。

    但我還是頂住了誘惑，躲開了他的手，“謝謝啦，我又不是老年人?！?br/>
    懷著對自己的欽佩，我再次俯下身去，把手頭的最后一點場景補完。

    忙完這堆事情，已經(jīng)到了傍晚，我又去了醫(yī)院看我母親。

    她的身體情況恢復(fù)了一點，氣色也不錯。我去的時候她正要出院，紀(jì)小蕊還有制片人都在。旁邊放了五六個箱子，我想，住幾天院就有這么多東西，也真是太挑剔了。她穿著棕色長大衣，戴了頂復(fù)古的帽子，我提著她的包，覺得自己是女王身邊的小跟班。

    走到樓下，醫(yī)院大門停了輛勞斯萊斯，還是加長版的。

    我對車的大致了解完全是高中三年熏陶所致。因為爸爸的工作原因，我家的車永遠(yuǎn)是路虎，最多是舊路虎換成新路虎罷了。高中時，每到放學(xué)上學(xué)時間，學(xué)校專用的停車場上無數(shù)好車。我在這樣的環(huán)境沒有變得扭曲，不得不說我的人生態(tài)度實在被我爸教育得無比端正，所以，我從來不遺憾沒有母親。

    我小聲問紀(jì)小蕊，“劇組這么有錢？“

    紀(jì)小蕊也同樣小聲說：“不是劇組的?！?br/>
    “林先生的？“

    “對！“

    母親不管我們私下嘀咕，掃我一眼，“上車?！?br/>
    車把我們送回了靠海的海景酒店，然后我們一道吃了頓晚飯。我東拉西扯地絮絮叨叨，叮囑她別太累了，電影是死的人是活的。雖然是老生常談，她居然也沒反駁，靜靜聽著。我絮叨得太多也不好意思，吃了飯就告辭。

    結(jié)果剛一踏上走廊，就看到了幾位主演出現(xiàn)在視線盡頭。我知道制片人、導(dǎo)演、大牌明星大都住在這層。每個人都疲憊得很，好像累得可以隨時睡過去。他們在攝影棚已經(jīng)卸了妝，帶著濃濃的眼圈，讓我十分同情——錢也不是好掙的。

    我簡單跟他們說了我母親已經(jīng)出院了，眾人都覺得欣慰，進去探望。

    顧持鈞則落后一步，拉著我走到隔壁他自己的房間，才問我，“這段時間在做什么？”

    我和他自母親住院那晚后沒見過面，而我，這段時間對他的電話和短信都是冷處理。很怕顧持鈞現(xiàn)在跟我算舊賬，飛快地胡謅了一件事，說這段時間有點忙，我邊說，眼角四處瞄了瞄，這套房間的格局?jǐn)[設(shè)和我母親的房間差不多，除了墻角的一套健身器材，基本沒有可看之處。

    他一進屋就進了臥室，從衣櫥里取出件浴袍去洗澡，讓我在外面等著。

    “酒店的車在外面等我了?！蔽液車?yán)肅。

    他拿起電話，通知總臺，讓車子再等半個小時，放下電話他回頭看我，“這不就有時間了？幫我泡杯咖啡?！?br/>
    絕不是商量的語氣。

    他扔下我徑直去了浴室，把目瞪口呆的我留在這偌大一間套房里，我呆呆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當(dāng)我是助理？我要不要去跟就住在隔壁的我媽告狀？

    酒店追求所謂的情趣，浴室的門統(tǒng)一安裝著磨砂玻璃。水聲嘩啦啦地響起來，迷霧中，他高大的身形在浴室里隱隱約約，身材是真的不錯，寬肩窄腰呈V字，雙腿修長。如果這玻璃消失的話，想必可以看得更清楚。

    發(fā)覺自己的思維朝著不純潔的地方墮落，連忙來了個剎車，紅著臉匆匆去找咖啡。

    咖啡泡好時，他也從浴室出來了，踩著拖鞋，浴袍松松垮垮地系著，頭上搭著干毛巾。坐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他浴袍下的肌膚，光滑平整，可見長期鍛煉的痕跡。我迅速扭過頭去，心說洗澡果然有奇效，他的疲憊感起碼消失了百分之九十。

    我給他倒咖啡，“拍戲真的也很累啊，比上班族還要辛苦多了?！?br/>
    “收入也比上班族高多了，今天是這幾天收工最早的一天，連執(zhí)行導(dǎo)演坐在監(jiān)視器前都要睡著了?！?br/>
    我很同情各劇組成員，“人又不是機器，難免都有熬不下去的時候。”

    “泡咖啡的手藝還不錯?！彼p咂一口咖啡。

    當(dāng)然不錯了，我也是在高級西餐廳當(dāng)過服務(wù)生的人，泡咖啡這種小事難不倒我。

    “對了，”顧持鈞問我，“圣誕假期有沒有什么計劃？”

    聽他的意思，似乎打算約我出去，我可沒膽量單獨跟他在一起。

    “畢竟馬上要考試了，我要準(zhǔn)備復(fù)習(xí)?！?br/>
    “也好，”他點頭，“我們也忙?！?br/>
    他用毛巾胡亂擦了一下頭發(fā)，發(fā)尖的水珠沿著脖頸滴了下去，貼著肌膚滾動，淹沒在浴袍里。我抿了抿唇，一時間有點失神。

    作為一個明星，顧持鈞很懂得修飾自己，這么多年，他不論出席什么活動，從來都沒有穿錯過衣服。此時的他處于完全的自然狀態(tài)，五官出色，皮膚也極好，膚色介于白和小麥色之間，肌肉結(jié)實，皮膚緊繃有彈性，讓人很想彈一彈。和現(xiàn)在流行的二十歲出頭的那種孱弱小美男絕對不一樣。我母親當(dāng)年第一眼看上他，真是有眼光。

    “那么，”他一點都不放過我，繼續(xù)問，“新年假期有什么計劃嗎？”

    不知道為什么，在他面前說謊總是顯得異常艱難，我還是和盤托出，“我辭了曼羅的工作，幫教授做一個市場分析?！?br/>
    “即便是這樣，也不是每天都忙吧？”顧持鈞說，“新年那天，還是有空的吧？”

    我想起沈欽言他們的戲就是在那天公映，小聲回答：“也沒時間，和朋友約好了一起過?！?br/>
    顧持鈞瞧我一眼，“推掉?！?br/>
    “這事，真的不行，很重要的。”

    “你在躲我？”顧持鈞的語氣什么意思都聽不出來，“我以為你喜歡跟我在一起。難道是我自作多情？”

    “不是的，”我腦袋一熱，“我是喜歡跟你在一起……但當(dāng)天確實有事?！?br/>
    他容顏稍霽，“這么重要的朋友，是男的？”

    我澄清，“男的女的都有，十幾個人?！?br/>
    眼看著我們的聊天即將變成一場情況不妙的談話，這就一點也不好玩了，只想快點交差了走人。不對，我為什么要用交差這個詞？可見心里有了虧心事，在人前就是不自覺矮人一等，說話也躲躲藏藏，防賊一樣防著對方，生怕被抓住痛腳。

    他微微點了頭，終于露出一點帶著悵然的笑意，看上去怎么都談不上愉快。

    他的不愉快來自于我沒有順著他的心意。

    我于是想，我和他之間短暫的友誼，所謂的“朋友”，恐怕也做不久了。既然求仁得仁，也沒有什么可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