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占住嘴巴

    葉衛(wèi)國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好吧，不管你以前做過什么，我都能接受你。作為親人，我不能不說一句，你現(xiàn)在回頭還不晚，不管有多大的困難，爺爺都和你一起扛著?！?br/>
    “回頭？我為什么要回頭？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十惡不赦的惡魔？”葉承歡冷笑一聲：“我從來都不會拿道德尺度來評判自己，但至少我比那些用軟刀子殺人的政客們要強得多。”

    這話說得實在尖酸刻薄，葉衛(wèi)國跟武建章都是政壇常青樹，被他當(dāng)面一頓挖苦搶白，這張老臉實在放不下去。

    武建章終于從剛才的沉思中解脫出來，他悶哼一聲：“孩子，你也不用這么挖苦我們，我們都知道你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磨難，可你總不能把罪過都推到你爺爺身上吧。你知道他為了你熬出多少白發(fā)，掉過多少眼淚嗎？”

    聽了這話，仿佛一柄大錘重重的砸在葉承歡的胸口，他抬起眼睛才忽然發(fā)現(xiàn)，記憶里那張熟悉的面孔已經(jīng)蒼老了很多，可是那對蒼老的目光卻一如二十年前般慈愛。

    他皺起了眉頭，心里五味雜陳，兩只手緊緊的握在一起，不知該從何開口。

    這時，那只蒼老而又溫暖的大手握住了他的雙手，醇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龍兒，你罵的沒錯，是爺爺對不住你，無論你怎么對我，爺爺都接著。”

    一句話仿佛刺中了葉承歡的穴位，他的心底泛出一股子酸楚，眼底冒出濕潤的感覺，眼前一下子便模糊了。

    他轉(zhuǎn)過臉去，窗外的蕭瑟風(fēng)景，都像是泡在水底的鏡花水月。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的把淚水瞪了回去。

    是的，二十年的離散后，他再次回到這個家時，已經(jīng)沒有了夢里反復(fù)出現(xiàn)的重逢的喜悅，有的只是深深的怨恨。

    可是，就因為有了爺爺?shù)哪蔷湓?，所有的錯誤都可以被原諒，所有的苦難都可以被忘卻，所有的痛苦都可以沉淀。

    在這里，他不是北風(fēng)之神，也不是傭兵之王，他，只是一個做任何錯事都可以被原諒的孩子。

    “但是”葉衛(wèi)國沉靜的道：“我必須知道你回來的目的，你要是真的還認我這個爺爺?shù)脑?，你就把你的心交給我?！?br/>
    葉衛(wèi)國必須要這個答案，因為葉承歡不光是他的孫子，同時也是黑暗風(fēng)暴的魁首，一個常人眼里極端的危險分子，他的突然歸來不得不讓人有著另外一層猜想。

    葉承歡重新把目光落到那個老人臉上，定定的道：“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它只可以這樣飛，飛得累了便在風(fēng)里睡覺，這種鳥一輩子只可以落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時候?！?br/>
    葉衛(wèi)國身子一陣，老眼一片淚光。

    葉承歡仿佛沒看到他的表情，繼續(xù)幽幽的道：“世界上，有一種人，風(fēng)華絕代，顛倒眾生，卻漫不經(jīng)心，終你一生，觸手不可及。

    柔和的燈光里，他的臉，光潔絲滑，暈著透明般迷人的明媚，陰暗的角落里，他的嘴，叼著殘煙，翹起憂傷里迷離的頹廢，他來過，走過，恐懼過，迷茫過。

    有人愛他，有人恨他，有人記得，有人忘記。

    他蹙起眉頭，無盡優(yōu)雅，還是那般沒心沒肺，沒有所謂。

    仿佛這世間，沒有他值得留戀，仿佛心無所戀，便可以自由飛翔。

    然而，他何曾飛過？

    他害怕束縛，所以流轉(zhuǎn)在不同女人間，輕易地開始，在她們認真的時候，輕易地結(jié)束，以為如此便可不受縛。

    他害怕寂寞，所以他讓自己生活虛無中，生活在漂泊中，蕩漾在天空中，煙、酒、女人，以為如此便可不寂寞。

    他害怕留戀，所以用各種謊言和借口去欺騙自己與他人，讓每個人最好不好留戀他，以為如此便可不留戀。

    他害怕失去，所以他從來不愿意得到，因為得到就是失去的開始，他從不愿交付親情、友情，還有愛情。

    冷淡嘲諷，夢泡戳碎，仿佛人生樂趣莫過于此。

    他其實都是知道的，騙過再多的人，怎么也騙不過自己。

    每一次慌亂，他總是將額前的發(fā)絲，捋了又捋，仿佛如此便可以梳理好自己驚恐的表情?！?br/>
    說到這兒，葉承歡聲線沙啞的道：“這里是生我的地方，也應(yīng)該是我死的地方，不知道這個理由你會不會滿意？”

    葉衛(wèi)國眼含熱淚，重重的點了點頭，然后重重的拍了拍葉承歡的肩膀：“好孩子，有你這句話就夠了?！?br/>
    這時，葉承歡的目光從老人的肩頭掠過，驀然發(fā)現(xiàn)，門口露出半個窈窕的清影，鵝黃色的短款羊皮羽絨衣，藍色的緊身牛仔褲，棕色翻絨小靴，白色的高領(lǐng)針織毛衣。烏亮的短發(fā)徐徐飄動，一張欺霜賽雪的臉頰宛如刀削

    只是，她用素白的雙手捂住嘴巴，一對淚汪汪的大眼睛定定的盯著自己，整個人已經(jīng)淚眼婆娑。

    在葉公館后面有一片人工湖，也就一箭之地而已，據(jù)說已經(jīng)有兩百年的歷史了，雖然在這個寒冷的季節(jié)里多了幾分蕭瑟，但不難想象當(dāng)初古人泛舟湖上，吟風(fēng)弄月的景象。

    沿湖兩側(cè)是兩條蜿蜒的小路，路邊的垂楊柳已經(jīng)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在午后的陽光里偷偷撒出暗香。

    一對青年男女走在沿湖小路上，男子兩手插在牛仔褲的褲袋里，豎起的衣領(lǐng)上，隨風(fēng)飄動的額發(fā)下，深邃的眸子里，反射著冷冷的光，仿佛可以射穿人的身體，一切的情緒都被掩藏在厚厚的寒冰之后，泛著不可捉摸的光芒。

    女孩低頭著，眼睛紅紅的，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這一對年輕男女好似天生的一對璧人，凡是過往的路人都會忍不住投來艷羨的目光。

    兩人也不知走了多久，誰都沒有說話。

    葉承歡放慢了腳步，第一個打破沉默：“為什么會哭？”

    武瀟帶著幾分嬌憨和委屈的樣子抬起臉來，臉蛋上還掛著一滴淚珠自己都沒感覺到，“你說呢，當(dāng)然是為你?！?br/>
    “這么說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到了？”葉承歡隨手摸出煙盒來，剛要抽出一支，沒想到武瀟一把奪了過去，在手里狠狠揉成一團，然后狠狠的扔到湖里。

    “不抽煙會死么！”武瀟大聲呵斥道。

    還沒有哪個女人敢對他做出這么無禮的舉動，葉承歡眼里閃過一道冷厲，但看到對方那張美麗而又倔強的臉龐后，那股邪火頓時化作一團暖流，瞬間充斥了整個身體。

    武瀟就是這樣喜歡和不喜歡都不會憋在心里的女人，就像她昨天在警車里發(fā)自內(nèi)心的一句“我愛上你了”，也可以用這樣不講情面的舉動告訴葉承歡“我關(guān)心你，哪怕你不喜歡”。

    葉承歡苦笑一下，又把手重新插進褲袋。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抽煙？”武瀟認真的問道。

    “你見過吸毒的人嗎？”

    “見過，在戒毒所里?！?br/>
    “你有沒有體驗過戒毒的滋味?！?br/>
    “你體驗過？”

    葉承歡點了點頭。

    “你戒過毒？”

    “是的。像我這樣的人，幾乎沒有不沾過那玩意的?！?br/>
    “雖然我沒有試過，但我見過戒毒的人有多痛苦，而且復(fù)吸率幾乎是百分之百，你是怎么戒掉的？”

    “香煙和子彈。”

    武瀟只知道戒毒是靠藥物，還從來沒聽過這種說法，“什么意思？”

    葉承歡伸出一根手指，“一個星期，我抽了一整箱的555煙，上了十次戰(zhàn)場，殺了一千敵人?！?br/>
    他說的輕松，可武瀟卻駭然后退，不敢相信的審視著他，就好像在打量魔鬼。

    葉承歡訕訕一笑：“是不是嚇到你了？”

    武瀟搖了搖頭，“不過我相信，你殺的都是該殺的人?！?br/>
    “你錯了，戰(zhàn)場上所有的人都是該死的，包括我在內(nèi)?！?br/>
    武瀟靜靜的回味著他的話，漸漸的出了神。

    “所以你的煙癮一定很大。”

    “嗯。”

    “如果不抽煙你一定會很難受。如果你占住嘴巴會不會好點兒？”

    葉承歡以為她開玩笑，“當(dāng)然，比如吃飯的時候就肯定”

    剛說到這兒，一張綿軟的小嘴忽然貼上了他的嘴唇，一秒鐘，僅僅是一秒鐘的時間，葉承歡便像被點了穴道一般，再也動彈不得。

    他清楚的看到女孩緊閉的雙眼，長長的睫毛，秀挺的鼻梁，還有沒有一絲雜質(zhì)的光潤的臉頰，雖然只是一剎那的光景，卻給他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畫面。

    葉承歡還沒來得及感受那兩片嘴唇的柔軟和溫度，武瀟已經(jīng)回到了剛才的位置，雙頰暈紅，美目盈盈的看著自己，“現(xiàn)在感覺好些了嗎？”

    對于對方這個大膽的舉動，葉承歡沒有一點兒準備，事實上，在那突兀的幾秒鐘之后，他有種被這個女孩摧垮的感覺。

    葉承歡恍惚的點了點頭，嘴唇上還留著嫩滑綿軟的質(zhì)感，伶牙俐齒霎時變成僵硬狀態(tài)，因為他無論如何沒想到，這個剛強的局長小姐居然會主動親吻自己。

    “還記得那個曾經(jīng)看不起你的小女孩嗎？”武瀟問道。

    “當(dāng)然記得?！?br/>
    “我想要告訴你的是，你現(xiàn)在在她心目中，是個英雄！”

    英雄！

    葉承歡還從來都沒聽人這么描述自己，尤其是對于一個殺人如麻的危險分子來說。

    “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你戰(zhàn)勝了命運，只有戰(zhàn)勝命運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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