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一張臥鋪票
火車在嗚嗚地叫著。彌漫著各種人體氣味的車廂里,有座位的乘客都倒在位子里昏昏入睡。夜已經(jīng)很深。我沒有座位,墊一張報紙坐在車廂的連接處。抽煙的人在我頭頂上方,煙氣團(tuán)團(tuán)霧著這里。一個上車前從我手里買走臥鋪票的乘客不知怎么的,就經(jīng)過我的車廂。他站在我面前,很是吃驚?!靶〗?,我還以為你今天不走,才把臥鋪票賣給我。你怎么了?”
問這個話,我不知他具體想要表達(dá)什么。我太恍惚了,因為被煙氣熏著。
他卻朝我蹲下身來,“你為什么要買臥鋪,又要賣掉?為什么賣掉,又上來,在這里?”
我才明白過來。
“是公司給我買的,我不知道是臥鋪?!蔽艺f。
那人站起來走了,不久,又回來,很唐突地問,“小姐,你是不是遇到了困難?”
我不作聲,因為太疲憊,我想睡一會,所以閉上眼去,沒答理他。
恍恍惚惚的,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眼來,那人卻還在這里。他也加入到抽煙的人群中去,一支接一支地抽。
我的心跟著他的抽吸也在一抽一抽地,擰緊著。——我想我是不是病了。老是這么望著人家抽煙,想著人家抽煙,心還在跟著人家抽煙的狀態(tài)抽動著,我是不是得了心理病?
他又朝我蹲下身來。語氣幽幽地,點綴著傷神情緒。
“你知道嗎,青年時期,我考上大學(xué),第一次到南方讀書,坐火車時,就是你現(xiàn)在的位置,你這樣的坐姿,在這里,在地上,坐兩天火車到學(xué)校。可與你不同的是,那時沒有人給我買一張臥鋪票。我連無座的票也是借錢買來……因此,我想知道你……”
“那你可以把香煙先滅掉嗎?”我說,煙霧和地板的冰涼,叫我咳嗽不止??谇焕锩爸龋瑵M嘴像是含著一團(tuán)鐵銹粉末。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為什么我把湛清買的臥鋪賣了,買個無座票上車,卻會在硬坐車廂的連接處碰上買臥鋪票的人。這一晚我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樣的心情跟這乘客聊天的。
總之后來我向這位從貧困山區(qū)貧困家庭中走出的、如今把家安在了我們客戶城市的這個乘客斷斷續(xù)續(xù)說了很多。我當(dāng)時的心情就是:自從回城市以來,我真的憋得太久了,憋壞了。找不到人說話,很多苦惱,我不能說給蔣央,湛清他們聽,因為害怕他們擔(dān)心。我總是一個勁地憋著,憋著?,F(xiàn)在,既然有一個陌生人愿意來聽。好吧,我要說出來。反正也不認(rèn)識,說完他走人,我卻放松了。
所以我告訴他,現(xiàn)在,我是多么地想朝著天空吼叫一陣?;蛘叽舐晛沓?,像在草原上一樣。可是有一天,我才在出租屋的窗口前唱過幾句,隔壁鄰居就來敲門了。
有段日子,我天天跟朋友們叨嘮在草原上騎馬。一個朋友就把我?guī)У浇纪獾娘L(fēng)景區(qū),牽來一匹瘦弱的小馬駒。我騎上去,它的蹄子都在打晃,只會繞著固定的跑道走。它多可憐??!
從馬背上下來后我哭了,我覺得我比它還要弱勢。因為身體有些問題。已經(jīng)做過手術(shù)的,怎么還會貧血呢?經(jīng)??人?,每天都會定時地頭暈,胸口發(fā)慌,有時又會伴著劇烈疼痛。身上的肌肉不能碰,一碰就發(fā)酸,就發(fā)痛。這些,都花了很多錢,看了很多醫(yī)院,但找不出真正原因,成了疑難雜癥。醫(yī)生說,是高原病。再不能上高原去。去,可能會影響生命。
你說,我能不上去嗎?
我是有辦法的!是的,我有辦法?。≈灰绣X,我就能在雪山下的峽谷里蓋房子,永久地住下去……唉,現(xiàn)在我這么赤裸地跟你提及錢,是不是很俗氣?可是我還有什么辦法……
我說著說著,不知說過多少,總之最后一激動,我竟然連這次去找什么公司,見什么客戶,設(shè)想怎么去說服客戶之事,也給抖落了出來。
這個乘客認(rèn)為不妥。
“為什么你要以弱勢群體的身份去懇求客戶呢。商家自有商業(yè)原則。我認(rèn)為你還是回去。努力把設(shè)計圖做得更精更好,因此而取得定單,才會硬朗,響當(dāng)當(dāng)。你要明白一個事理:即使這事并不大,但你當(dāng)時的一個小小不妥的決定,所做的一個小小不妥之事??赡芏嗄旰蠡叵肫饋恚矔且粋€小小陰影,會跟著你一生?!?br/>
不知怎么的,我后來竟然就聽進(jìn)了這位陌生乘客的話。坐在地上想過很久,第二天早晨,我在下一個火車的??奎c下了車。
回來時灰頭灰面。湛清望著我笑,說,“我就預(yù)算你沒有什么好辦法。你這樣心軟的人,哪能跟人家大客戶們較量呢!”
我沒有跟他說出我在火車上的事,又是怎么的半途中返回來。
但是就在返回的一周后,我卻突然接到我們客戶云中月的電話。電話那頭,傳出一個叫我意想不到的消息:那天買我臥鋪票的乘客,他回去后把我賣火車票的事寫成了文章絡(luò)論壇里迷嘛,看到了,很感動,把文章轉(zhuǎn)給他們科長看。那科長也感慨不已,讓云中月給我傳話,承諾:只要我們的設(shè)計圖符合他們公司的基本要求,他們公司會首先考慮用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