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以文立國，自然對于文化方面的事情都極其重視，皇帝的學習更是重中之重。以致于大經(jīng)筵還有一套完整復雜禮儀。

    楚牧原以為只是去參加一個君臣集體學習大會，萬萬沒想到自己還得沐浴更衣。

    本來吃完早膳還想歇一會，哪知飽嗝都還沒打出來，就被毛愚領(lǐng)著小太監(jiān)給扒光扔進近木桶里了。過了這么長時間，雖然勉強適應(yīng)了宮廷生活，但他還是受不了別人幫自己洗澡，每次沐浴都讓毛愚他們出去，自己一個人洗。

    年輕的皇帝大概心情很好，一邊洗一邊還橫著小曲。

    但帷幔之外的郭放舟卻一臉神色不寧，他已經(jīng)猜到了太后和張淵想借著經(jīng)筵出皇帝的丑，可沒心沒肺的楚牧還有心情哼小曲，他恨不得沖進去罵上兩句。

    這鄉(xiāng)野來的皇帝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明明已經(jīng)知道張淵把陳家楊都召了回來參加經(jīng)筵，居然都不重視也沒告訴自己，現(xiàn)在讓自己措手不及！

    不過現(xiàn)在也不是氣憤的時候，當務(wù)之急是想出應(yīng)對之策。郭放舟背著手在修身殿來回踱步，他原來想推遲經(jīng)筵，可馬上都要開始了臨時改期，只怕引起大臣們的議論。聽孟達匯報，上次皇帝因傷取消了一次小朝張淵都十分不滿，這要是第一次大經(jīng)筵臨時取消，只怕清流派會意見更大。

    現(xiàn)在自己和皇帝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郭放舟比楚牧還希望楚牧坐穩(wěn)江山，畢竟心中的夙愿日后還得靠這位哼著小曲沒心沒肺的皇帝來實現(xiàn)！所以今日一定不能讓皇帝出丑！

    楚牧還沒洗完澡，門口已經(jīng)有太監(jiān)前來報告，百官已經(jīng)全部抵達經(jīng)筵舉辦的文華殿外，只待皇帝駕臨。

    這讓郭放舟更加焦急，到底該怎么才能幫楚牧度過這一關(guān)，突然他看見了有些食困正在漫不經(jīng)心打哈欠的小八……

    …………

    文華殿位于皇宮的東南邊，與武英殿分居在為公殿的兩側(cè)，是歷代皇帝舉行大經(jīng)筵的地方。

    大經(jīng)筵事關(guān)皇帝的學習，非同小可。已經(jīng)守在文華殿門口的百官皆沉默不言，等候天子的駕臨。

    “皇上駕到！”

    隨著這聲莊嚴的喊聲，百官皆跪地而拜，連平日免跪的四位內(nèi)閣大臣依照禮制也跪了下來。

    忽然間早就守在兩側(cè)的宮廷樂師開始奏樂。

    楚牧在毛愚的提醒下，緩步走向了文華殿，看到內(nèi)閣大臣都跪了還奏了樂，著實有些吃驚，沒想到經(jīng)筵的規(guī)格這么高。

    文華殿內(nèi)正中懸掛著一副匾額，上書“矯輕警惰”四個很丑的大字，是太祖親筆題寫，用來告誡后人學習要矯正輕浮之氣，警惕怠惰之念。

    太祖在大文是神一般的存在，雖然這四個字寫的很丑，但楚牧走到匾額前也得微微鞠躬，百官進到文華殿還得對著這四個字行三跪九叩大禮。

    隨著楚牧坐在中堂的龍椅，百官依次站在兩列，司禮官走到正中間，開始滔滔不絕的“念經(jīng)”。

    先是介紹了太祖當年重視文化重視學習的往事，再講述歷代先君刻苦向?qū)W的“先進事跡”，最后又是總結(jié)大文文治之盛，前前后后講了一刻鐘，冗長的儀式才終于結(jié)束。

    楚牧看著面前的官員，道：“我大文以文立國，太祖曾諄諄教導生當為人應(yīng)向?qū)W思賢。朕為天子當為天下表率，故而按祖制，開經(jīng)筵與眾卿一道講經(jīng)論史！”

    楚牧一段簡單的開場白后，十幾位官員出列，按慣例贊揚一番皇帝日理萬機還不惜辛苦的開經(jīng)筵學習。

    而后禮部尚書鄭義宣布禮部選了四位飽學之士為今日經(jīng)筵的講讀官。

    在場的百官都知道，新皇帝的第一次大經(jīng)筵很重要，因為基本上皇帝會通過這次大經(jīng)筵選出自己認可的講讀官，成為自己每日小經(jīng)筵的講讀官。

    而禮部選的這四個人基本就是小經(jīng)筵講讀官的候補了。

    “南興知縣陳家楊！”鄭義大聲喊道。

    陳家楊恭敬的從隊伍的最后出列，一步步走到皇帝的面前。

    因為在午門外，他的出現(xiàn)已經(jīng)引起了一陣轟動，大家大概已經(jīng)猜到了他是被召回參加經(jīng)筵的，既然召回了顯然不會僅僅是讓他來旁聽的，所以在場百官并不驚訝陳家楊是今日四位講讀官之一。

    楚牧一臉微笑的看著陳家楊，雖然在南興，知縣大人很不給皇帝面子，但楚牧內(nèi)心并不討厭他，甚至還十分敬重陳家楊，這個世上假正派的多，真正派的少，正派到有理有據(jù)有節(jié)的將皇帝懟到無計可施的大概只有陳家楊了！

    這樣的人在楚牧看來，不該被埋沒在南興。所以張淵當時推薦陳家楊時，楚牧毫不猶豫的就同意了。

    “臣陳家楊參加陛下！”陳家楊跪地行禮，看到皇帝善意的微笑，陳家楊跪在地上卻沒有笑意回應(yīng)?；实垭m然欣賞他，奈何他并不欣賞皇帝。

    在陳家楊看來，上次皇帝帶走郭放舟屬于耍套路，雖然他看出套路是郭放舟耍的，但沒有皇帝的同意這套路也耍不成，所以皇帝也是同伙。

    “禮部左侍郎張維！”鄭義又喊道。

    百官這時開始了竊竊私語，張維年紀并不大，但已經(jīng)能在禮部擔任侍郎，便是因為這人學問人品俱佳，是出了名的清流，尤以善辯著稱。

    很多并不知道內(nèi)情的人，還很贊許禮部的選擇，陳家楊和張維是大家比較公認的大才，想來待會的辯論會很精彩。

    可隨著鄭義念出第三個名字，百官中不少人都情不自禁的“啊”了一聲。

    “禮部右侍郎李術(shù)！”

    本來大家以為會是一場純學問的辯論，但李術(shù)的名字一出現(xiàn)，大家就覺得有點不對了！

    這李術(shù)和張維是死敵??！滿朝皆知他們是下一任禮部尚書的有力競爭者，明里暗里一直較著勁，今天禮部把他們二人都選了出來，這目的感覺不單純啊！

    已經(jīng)有人察覺出脈絡(luò)，今日這經(jīng)筵辯論好像不簡單啊！是不是北派和清流派在斗法啊！

    兩人紛紛望向了隊列最前面的袁復和張淵，相比較袁復的面無表情，張淵則顯得老神在在。

    張淵派出了清流一派最為善辯的張維，還豁出去召回了陳家楊，算是下了血本，本來初衷是沖著楚牧去的。可后來張淵發(fā)現(xiàn)禮部也推薦了兩個人，其中竟然有和張維一直不睦的李術(shù)，他這才發(fā)現(xiàn)北派這是趁機要和自己互別苗頭啊！

    別就別！老夫本來是要教育一下陛下，你們竟然來插一腳，那老夫連你們一塊教育！

    張淵很自信，雖然李術(shù)算是辯才無礙，但在陳家楊和張維面前還是不夠看，而且他已經(jīng)打聽清楚了，禮部最后推薦的一人是國子監(jiān)那個司業(yè)。

    張淵知道那小子，肚子里雖然有些墨水，可翻不起大浪，今日這辯論清流贏定了！張淵自信的看了一眼袁復，或許是察覺到了來自旁邊的目光，也抬起頭望向了張淵，兩個老對手就那么對上眼，忽然袁復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讓張淵心中突然一咯噔。

    “陛下！”鄭義沒有宣布第四個人選，而是轉(zhuǎn)身稟告道：“本來禮部選定的國子監(jiān)司業(yè)季大為因為昨夜突染風寒，今日難以前來！”

    楚牧倒是不在意，道：“可有能替之人？”

    “時間緊急，臣等……”

    鄭義話還沒說完，工部尚書汪琦便出列道：“季司業(yè)不在，臣愿替補！”

    一瞬間，張淵的臉色就不好看了，轉(zhuǎn)頭瞪著袁復，心中十分不悅?，F(xiàn)在反過來，袁復倒是一臉風輕云淡。

    很顯然，張淵也知道汪琦不好對付，準備的說是很不好對付！要知道當初大議新君時，汪琦可是幾次把他張淵懟的沒話說的！

    更莫說這小子當年科舉是一甲第一名狀元出身，從大文門中門進宮面見皇帝的學霸，要論辯才，只怕陳家楊都說不過！

    一時間文華殿里交頭接耳之聲不斷，從大家的反應(yīng)上看，楚牧便知道汪琦的厲害，更加期待待會的辯論，完全沒考慮待會可能把禍水引到自己頭上來！

    本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原則，楚牧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朕就洗耳恭聽汪尚書的大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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