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行在她的腦葉里的清脆聲音，如此調(diào)侃著。并沒有含帶任何惡意，那是一個稚嫩親愛、讓她吶吶搜索著回應(yīng)的問號。

    “不，不是??我沒有??”

    “沒有什么呢？”

    雙手環(huán)繞她的腰身，交叉互握的十指森然冒出雙排銀刃，尖尾處還隱然流蕩著涔涔紫光。在相互撞擊折射的當下，刀口交生出一圈又一圈粉致的光暈。但是，那卻是擇人而噬、獵物無可幸免的扮裝！搭配上收束全身的墨綠皮革，那個危險的身體讓剎汶特驚覺到，自己被卡陷在一個無路可出的華美牢籠。

    “告訴我，你真想要知道？”

    她不由自主地喃喃回應(yīng)：“知道??知道什么呢？”

    聲音與唇形在她的頸后游曳，宛如棲居于瑪赫爾沙丘星界的蝕膚獸──當它竄到背脊間隙，不著痕跡地貼身入骨時，被它撕體侵髓的寄主竟是無比銷魂地扭動輾轉(zhuǎn)。

    當那只美艷獸類的口部尖管探入中樞神經(jīng)的那一方宿命地帶，高潮如沙丘百年一度的豪雨，沖入了被附身的體腔百骸，也沖破了那道構(gòu)成『內(nèi)里』與『外界』的肉身疆界。在溶體敗亡的頃刻，死者甚至會無比感激，義無反顧地投身到那場永不停息的暴雨??

    ──暴雨將至。你是否想要在洪水來襲時，讓一切再度開始，再度開展另一篇故事？

    她閉上眼睛，仰頭靠向?qū)Ψ酵瑫r散發(fā)著殺意與渴欲的胸腔。干燥的口唇剛好觸及韖皮衣領(lǐng)內(nèi)、那一塊凹陷的鎖骨。古銅色的肌膚嘗起來帶有咸燙的味道。那是多年來出入于煙硝攻伐的銘??？

    ──如果??如果你是另一篇召喚出過往的故事，那么，這一回我該用什么口吻敘述？該如何在行將欲裂的刀口，及時終結(jié)掉與你的共生與共毀？

    似乎讀出了剎汶特無聲的自問，她身后的人扳起她的臉，在唇舌如同短兵相接、淬出火芒的剎那，她輕聲將關(guān)鍵語簽入彼此的喉嚨深處。光線退避三舍，唯獨濕潤的皮層在黑暗中抖動。

    “你是否真正希望，我就是那個死人的回歸？借著我的出現(xiàn)，你想要再經(jīng)驗一回與她相會的始末？”

    剎汶特早在心中浮現(xiàn)過千百回如此這般的問號，答案狂轉(zhuǎn)如萬花筒的瞬息萬變。她知道這艘航艦的速度非比尋常，隨著自己與所熟悉的一切漸行漸遠，切齒的怒意化為淡淡的絞痛。她不知道時光應(yīng)該回轉(zhuǎn)或是覆蓋一切。

    “重復敘說的當下，便是制造出差異的起點?！?br/>
    她眼前的那位陌生人從容說道，開始為她敘述一出類似太空歌劇的奇情浪漫野史。

    “自始至終，不過是我一個人的喃喃自語??”

    她摘下交感閱讀所使用的感應(yīng)眼罩，對著藍颼颼的屏幕，伸出左手的第六根指頭。指尖觸及那行文字的時刻，她毅然地卸下如影隨形的反透視波光體。

    不過是蝴蝶破蛹而出的輕柔驛動，但卻是她與世界的真正交會──無以計數(shù)的聲響、意象、思緒，如同一卷卷參差不齊、悉數(shù)攤開的軟布畫軸，就在她放棄自我的冰封城池的那一刻，無所遁形于她的內(nèi)里。

    多年之前，在她乍懂未明、還不知道自己究竟?jié)摬刂裁刺刭|(zhì)與能力的時候，與她正面相視的梅提斯，就說出一大段令她膽寒又不禁心魄搖蕩的話語。

    ──就像是突然之間，光線化身為形形色色的物質(zhì)，從此定格于你的視野。揮之不去，也無法銷弭??到頭來，你會開始困惑，究竟是它們附身于你，還是你散落為千萬碎裂開來的洞穴，深深地戳入這個宇宙的洪流？你會開始懷疑，何謂那個被擠壓到一邊、無法完整，也沒有本格的『自我』？

    ──切記啊，這樣的感受，唯有我們才可能體驗。梵歐琳，我們這樣的種族，一方面無法不滲入萬事萬物的核心，與之同步感應(yīng)；另一方面，又過于痛苦而明確地認知，就連那個名為『自我』的位格，因為過度的透明純粹，因此無法不與分裂矛盾的主體相隔如天涯之遠。如此，我永遠不可能進入的領(lǐng)域，便是通稱為『愛情』的地帶！那只留給他們：能夠享用交融幻境的眾人。那是堅信于獨特自我與其獨特對應(yīng)體的人類，最初與最后的稟賦。可悲的是，那也是我打從一開始，就被削去的一部分??

    ──可是，我的愛徒，你和我不同??如果無法說服你，『愛』的最終便是一無所有的虛妄與破?。荒悄?，至少要小心，你所選擇的那個孩子，縱使無比超凡，但是她畢竟還是一個無法了解我們生存之道的人類啊??

    她的指尖緊緊地掐住懷中的錦囊。就在那里面，承裝幾束殷紅色的頭發(fā)。那是她的生命導師，她的超生命伴侶。

    “救救我，梅提斯！不管你現(xiàn)在位于何界，無論你化為何形！”

    ──我永遠不會停止凝望著你，直到一切的盡頭，直到??世界再也無光！

    ──我不可能再與你一起了！就在你所透視到的欲望底處，如同亞斯納星球的冰河高原，寰古不化的無言霜塔，沒有任何光與熱能夠鑿開它。那就是你的愛，無從實踐的愛，我無法承受的愛！

    所有的指節(jié)都不自主地往內(nèi)翻轉(zhuǎn)，彷佛身體自身以違反人體工學的反應(yīng)，來抗拒前后矛盾的話語。相同的真實與虛妄。那個在她耳邊傾訴“永不離去”的情人，也是那個殘忍地喝令她不要靠近、敵意滿身的對象。

    原來，這就是梅提斯所說的，“依賴特定對象”的代價。這就是她必須面對的：混沌無明的人類心靈，它可以毫無保留的付出，但也會因為瞬間的干戈與暴怒，不由分說的掉頭而去。她拋下所有的防備與自我保護，到頭來所得到的，竟是星球逆向自轉(zhuǎn)一般的反悔與撤退。

    最最不堪的是，早在言語出擊之前，她就能夠感知離異的心靈波動──混雜著疏離、敵意、排拒、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