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娘雖然已經(jīng)決定退財免災(zāi),可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下去,否則讓這些人拿得太過容易,事后想起來,定然會有破綻。
平定了心緒,麗娘拿出十五歲女孩兒應(yīng)有的反應(yīng),眼淚汪汪地道:“李大人說得不錯,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只是我家中積蓄已被爹爹拿去購置了藥材,一時也勻不出現(xiàn)錢來,李大人能否寬限些時日,容藥鋪周轉(zhuǎn)寬松了再還這銀子?李大人若是同意,我愿意認兩分的利息?!?br/>
李厚樸一聽這話就想回絕,但周圍鄉(xiāng)鄰們的議論卻讓他不得不謹慎了一些。
“李大人就寬限些時日吧,人家孤兒寡母的也不容易?!?br/>
“就是啊,鄭老板平日里跟你稱兄道弟,你總不能在人尸骨未寒時就上門來追債吧?”
“……”
李厚樸雖然是個狗官,為了銀子也敢干一些傷天害理的事,但他不過是個八品小官,官聲對他來說還是十分要緊的,不然有再多銀子,他也沒那個福分去消受。
眼看這會兒所有人都向著麗娘,他也只能讓步,故作寬厚地道:
“侄女啊,不是本官逼得緊,實在是這銀子也是本官從他處借來的,別家逼著本官要債,本官也只好腆著臉來找你了,這樣吧,本官去找債主再通融通融,再寬限你幾日,這幾日里你好生想想法子,四處湊湊,畢竟欠著銀子不能不還不是?”
“好啦,都散了吧,看什么呢看?!?br/>
末尾這句,卻是沖著圍觀的鄉(xiāng)親們吼的,都是這些赤腳賤民壞了他的好事,對著這些人,他能有什么好臉色。
不過,好歹只有幾天而已,這安和堂早晚都是他的,還怕它長出腳來跑了?
李厚樸一想到安和堂一年上千兩銀子的進賬將來都是他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收起借據(jù),邁著標準的官步離開了鄭家大院。
李厚樸走了,但他的妹妹妹夫卻沒跟著離開。
“麗娘啊,這下可怎么辦?上哪里去籌措這許多銀子啊?”王朝元依舊是一臉悲天憫人的愁苦樣兒。
麗娘料定王朝元不會無的放矢,便順著他的意思,委屈地道:“我也沒法子了,家里頭哪里還有什么銀子,不如就把鋪子賣了吧,興許能湊夠銀子還給李大人?!?br/>
“那可不成,這藥鋪是咱兩家的,豈能說賣就賣了?麗娘啊,你去問問你娘,你爹的積蓄放在哪里,趕緊拿出來把賬平了再說,銀子嘛,只要藥鋪還在,還怕賺不回來?”
李二娘是事先就跟李厚樸通了氣兒的,鋪子他們必須要,銀子也得要,安和堂經(jīng)營了這許多年,鄭家一直拿著大頭的紅利,沒個萬兒八千兩銀子的積蓄,說給誰聽誰也不會信。
家里的確是有五六千兩銀子的積蓄,而且這些銀子都攢在麗娘的手里,不過她可沒打算把這些銀子交出去。
“不瞞嬸子說,我爹的積蓄這回全部拿去采買藥材了,這回除了公中的銀子,我爹私下里也籌措了不少銀兩,打算多買些老參回來放著,嬸子也知道,我奶奶、姥爺、姥姥如今年歲也都大了,不曉得什么時候就會用上,誰料到……”
李二娘料不到眼前這十五歲的小姑娘會騙她,聞言便信以為真,立即垮下臉來,憤憤地道:“又不是什么大戶人家,學人吃什么老參,也不怕受不得補?”
王朝元心里還打著別的主意,聽見李二娘這不客氣的話,忙拉了她一把,上前堆著笑臉對麗娘道:“你嬸子玩笑呢,你別跟她置氣。只是,麗娘啊,你家里沒有積蓄可要怎么還這筆銀子?不賣鋪子,難道賣房子?這院子倒是值些銀兩,可頂破天去也賣不上一千兩啊,這可如何是好?”
麗娘接過他的話茬,雙目含淚道:“是啊,就算把我賣了也湊不出來幾千兩銀子,說不得也只能賣鋪子了?!?br/>
王朝元只聽到麗娘說要賣了自己,也沒仔細聽出真假來,當下心花怒放,急道:“誰說你不值幾千兩銀子的?我手里頭還能湊出些銀子來……”
李二娘還沒聽完呢,就在一旁使勁掐王朝元的胳膊,恨聲道:“你豬油吃多了蒙了心了,這么大筆錢你怎么湊?”
王朝元不耐煩地甩開李二娘,回頭對她吼了一句:“老爺們兒說話你這娘們插什么嘴?”
吼完又笑瞇瞇地對麗娘道:“你看,你嬸子不同意呢,我存著那些積蓄,原是想納一房小妾,養(yǎng)個兒子的,如今你家中出了事,這筆錢我拿出來倒是沒什么,只是……”
李二娘這才知道王朝元竟然打著麗娘的主意,沖上來便撕扯他的衣裳,尖叫道:“王朝元你敢納妾,家里的銀子你一分也別想動?!?br/>
麗娘氣得臉色發(fā)青,指著大門呵斥道:“要打回家打去,人說死后七日要回魂,你們這樣也不怕我爹看見了不高興?興許我爹一不高興,改明兒就找你們喝喝茶嘮嘮嗑什么的?”
麗娘說得滲人,王朝元膽子小,又加上做了虧心事,頓時便覺得這院子里四處陰風陣陣,到處鬼氣森森,好不嚇人,忙賠笑道:“你這閨女,咋興胡說這些嚇人呢?!?br/>
麗娘閉口不言,她倒真的希望爹爹在天有靈,能現(xiàn)身收了這些狼心狗肺的畜生。
李二娘已是嚇得話都不敢說了,拽著王朝元便往外走。
夫妻兩個拉拉扯扯地走到門口,王朝元猶自不死心,抓著門方回過頭來,朝麗娘喊道:“麗娘,你想想清楚,我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你難道還能尋到比我家更好的去處?”
隨后便聽得王朝元慘叫了一聲,大約是被李二娘打了。
人都散盡后,麗娘才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哭出聲來。
不管她在人前能多應(yīng)對自如,卻終究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罷了,如今父親身故,母親病重,她孤零零無依無靠不說,還要應(yīng)付層出不窮的巧取豪奪,眼下不止身體累到了極點,心也是疲倦到了極限。
偏偏這種時候,她還躲不了清閑,剛靠在椅背上瞇了一下眼,青桐便慌慌張張地跑進了堂屋。
“小姐,李姨娘跑去太太屋里鬧起來了?!?br/>
麗娘的火氣“騰”地一聲就沖上了腦門兒,忙起身道:“走,隨我去看看?!闭f罷提著裙子直往柳眉的房間沖去。
還沒進門便聽見李三娘在屋子里哭喊道:“親家老爺,親家太太,親家舅爺,親家奶奶,你們說說看,老爺沒了,該不該分家?太太年輕,遲早是要改嫁的,難不成還要帶著我去改嫁?我肚子里可懷著老爺?shù)膬鹤?,兒子只能姓鄭,斷沒有改嫁的道理?!?br/>
然后便聽姥姥呵斥了一句:“你小聲些,沒看到眉娘在休息嗎?”
聽到李三娘把自己標榜得跟貞潔烈婦似的,麗娘頓時氣急,抬手掀開簾子便朝著李三娘一通呵斥:“住嘴,你不過是我爹的妾室,有什么資格要求分家?再在這里胡叨叨,信不信我讓娘把你發(fā)賣出去?!?br/>
李三娘也就敢欺負欺負寬厚溫和的柳眉,在麗娘面前從來是連大氣兒也不敢出的,她每每仗著兄長是縣令想要在鄭家耀武揚威,每每就會被麗娘搬出大宋律法來,義正言辭地痛斥一番。
次數(shù)多了,李三娘自己也清楚地認識到:“小妾沒人權(quán),小妾地位低”這條鐵律。
如今老爺雖然沒了,可大宋律法還在,她剛抬進鄭家時,麗娘便曾指給她看過一條大宋律法:“當家主母有權(quán)發(fā)賣不聽教訓的妾室?!?br/>
而這一條她曾特地向當縣令的兄長求證過,確實無誤,所以一聽到發(fā)賣的話,她的氣焰頓時滅了下去。
不過她到底是不甘心的,想多爭點兒銀子傍身,當下便放低了姿態(tài),滿臉委屈地道:“麗娘說得對,我是不該提分家,可是太太總歸是要改嫁的,到時候我怎么辦?我沒別的生活來源,又要替老爺養(yǎng)著兒子,我自個兒受點兒委屈事小,餓著了你親弟弟事大。”
麗娘不耐煩聽她說這種話,在外頭她已經(jīng)被鬧得筋疲力盡了,家里頭還不肯消停。
好在這會兒娘親已經(jīng)喝了藥睡著了,不然還不知道會被氣成什么樣子。
“行了,別說這些有的沒的,現(xiàn)在你有兩條路可選,第一,我這就給你五百兩銀子,你拿了銀子自己回娘家去,今后要改嫁還是要怎么地,隨便你。至于孩子,生下來,你想自己養(yǎng)可以,交給我娘來養(yǎng)也可以,不過,交給我娘來養(yǎng),你以后就不得再說那是你的孩子,更別提什么探望他和讓他給你養(yǎng)老送終的話?!?br/>
五百兩銀子,李三娘委實瞧不起,聽說安和堂一年的盈利下來,比這個數(shù)多了十倍不止呢。
“五百兩銀子能干什么?”李三娘小聲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