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已是深夜，房間里放著兩個火盆，空氣里很干燥，月柔婷喉嚨干澀，摸索著爬起來找水喝。

    桌上的小暖籠里照例溫著一壺奶子，是南藍(lán)寺飼養(yǎng)的雪鹿所產(chǎn)，極為珍貴。月柔婷倒出一小盅來喝了一口，頓時滿口留香，從上到下暖和了起來。

    屋子里很黑，今晚的月亮很大，明晃晃的掛在天上，照的鶯歌別院一片白亮，推開窗子，皎潔的月光射了進來。她坐在椅子上，支著手肘，趴著窗檐上，長長的吐了口氣。

    已經(jīng)數(shù)不清有多少次這樣打量著這個院子了，時間極速而過，很多時候，她都分不清到底眼前的這一切是一場夢境，還是前世的記憶只是一場虛幻，轉(zhuǎn)眼間，來到這個世界已經(jīng)快要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東西，包括一個人的思想、信念、憧憬、和奮斗努力的目標(biāo)理想。

    院子里有兩棵木樁，立在那里已經(jīng)有三年多了，即便是這樣的黑夜，借著白亮的月光還是可以清楚的看到木樁上深深淺淺的刀痕。那是這些年來她和阿申練武的地方，最初的那幾年，他們不敢在白天練習(xí)，只能在每個深夜，悄悄的拿著刀，一個人出去放哨望風(fēng)，一個人靜悄悄的練習(xí)楚喬畫下的那些融合了各國武術(shù)精髓的精妙刀法。每每有一兩個宮人經(jīng)過的時候都會被嚇得面色發(fā)青，然后在別人離去時長吁一口涼氣。

    偏廂的西暖房里，總是準(zhǔn)備著兩套被褥，那個時候，他們沒有一個能夠信得過的下人。經(jīng)常的，兩個孩子就要抱著刀劍住在一個房間里，一個睡著的時候另一個一定要醒著，門板的門栓上永遠(yuǎn)拴著細(xì)線，連在兩人的手腳上，只要稍稍驚動，兩人就會拔出刀從床上跳起身來。

    書房書架上的古董花瓶里，總是會裝滿了各種傷藥，隨時以備不時之需。雖然他們很少用上，但是卻漸漸的養(yǎng)成了這樣的習(xí)慣，連吃飯的筷子勺子都是銀質(zhì)的，并且喂養(yǎng)很多小兔子，每一次的飯菜都要兔子先吃了，等上一天半天才敢吃進嘴里。最初的那幾年，他們似乎就從來沒有吃到過新出鍋的熱飯。

    無論是酷暑還是隆冬，內(nèi)衫里面永遠(yuǎn)要罩上一層軟甲。無論是吃飯還是睡覺，身上總要有一件最趁手的武器。時間就這樣緩緩而過，無論怎樣的艱難，他們還是肩并著肩漸漸長大了。希望突然變得不再渺茫，未來也不再無望，心里，也漸漸的滋生出一絲絲熱烈的期盼。月柔婷淡淡的牽起嘴角，這樣，或者就是所謂的歸屬感吧，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這么多的殺戮，這么多的冷箭陰謀，她終于不再將自己當(dāng)做一個外人想要逃離想要置身事外了。

    其實，當(dāng)她走進這座皇城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早已緊緊的連在一起了。

    想到這里，月柔婷不自禁的向著西北方的天空望去，那里，有阿申無數(shù)次跟她描述過的靈山、火雷原，有他們一直向往著的冀北草原。在每一個寒冷的夜里，在每一個受辱的困境，在每一個滿心仇恨的境況下，支撐著他們，艱難的走過來。

    深吸一口氣，將窗子關(guān)好，她來到書案前，攤開一張圖表，垂下頭去，細(xì)細(xì)的看了起來。

    房門咯吱一聲被緩緩打開，男子一身棉白長衫，脖領(lǐng)上有一圈細(xì)密的駝絨，衣衫磊落清俊，顯得十分俊秀。月柔婷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并沒有起身，坐著打招呼道：“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俊?br/>
    “你不是也沒睡嗎？”

    華冀申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打開蓋子，說道：“你一覺睡到半夜，晚飯也沒吃，不餓嗎？”

    話音剛落，一聲響亮的肚子打鼓聲頓時響起，月柔婷揉著肚子不好意思的笑笑：“你不說還好，一說它就開始造反了?！?br/>
    “先吃點，看看合不合胃口?！?br/>
    “恩，”月柔婷放下紙筆，站起身來接過食盒，探頭一看，頓時驚喜的叫道：“呀！是梅花餃啊！”

    “恩，知道你愛吃，我一早就叫人準(zhǔn)備好了，已經(jīng)在外面凍了好幾天，就等你回來，剛剛才下鍋的?！?br/>
    “呵呵，”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線，笑瞇瞇的說：“阿申，每次吃到這個，我就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br/>
    大口大口的吃下幾個餃子，華冀申倒了一杯鹿奶，靜靜的看著她吃飯。窗外月光皎潔，透過窗子將光芒灑在兩人的身上，墻角的燭火噼啪作響，越發(fā)顯得一切都安然靜謐。

    “柔婷，”見她吃完，華冀申遞過去一方白色錦帕，很自然的為她擦了下嘴角的油漬，沉聲說道：“那些被你收買了的石料商人……”

    “阿申，你盡管去做吧，不用告訴我?！边€沒等華冀申說完，月柔婷頓時截口說道：“這件事是我思慮不謹(jǐn)慎，下不了這個狠心，但是這樣的人留著終是禍患，在我們還沒有能力和齊皇對抗的時候，留下這樣的把柄是很不明智的。我之所以將他們帶回來，就是希望你來幫我做這個決定，所以，你不必和我解釋?！?br/>
    華冀申微微一笑，眼神頓時變得柔和了起來：“恩，我只是不想瞞著你?！?br/>
    “對呀，”月柔婷笑著說道：“我們約定好了，絕對不會隱瞞對方任何事，隱瞞是所有誤會和隔膜的起因，無論出發(fā)點是否善意，我們不能犯這個錯?！?br/>
    “呵呵，”華冀申輕笑道：“那好吧，那你現(xiàn)在就把這一趟南山之行，原原本本的告訴我吧，事無大小，無論巨細(xì)?！?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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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月柔婷一笑，將華冀申按在書桌前，指著上面的圖表，開始認(rèn)真細(xì)致的講述了起來。

    天霧蒙蒙，萬籟俱靜，喝下一口茶，月柔婷劃下最后一筆，指著圖表說道：“章氏一族只要一天還是章杰將軍當(dāng)家，我們就不必過多擔(dān)心，我現(xiàn)在看來，與其去擔(dān)心齊皇和葉王，倒不如去擔(dān)心齊亦琛一脈。”

    華冀申眉梢一挑，沉聲說道：“齊亦琛不是剛剛離京嗎？蘭太妃的病近幾年已經(jīng)漸漸惡化，將府中大小事情都交給齊亦琛打理。這一次，他會有時間插手嗎？”

    “蘭太妃？”月柔婷晃了晃手，道：“先齊大帝最寵愛的妃子，怎么會因為病，這難道不是一場陰謀？”

    “齊亦琛身為先帝密旨的繼承人”月柔婷伸手指在圖表上：“這是我這幾個月收集的情報，齊亦琛一脈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動作，但是東南的糧草、河鹽、鐵礦，卻屢屢有小規(guī)模的調(diào)配，雖然動靜不大，但是卻很頻繁。難道齊亦琛有奪位之意？而在我看來，齊亦琛雖沒有兵權(quán)，但卻可以是我們回燕北的助手，他負(fù)責(zé)的齊國四大邊疆，所以此人絕對不可以小視?！?br/>
    華冀申點了點頭，“這個我有留意，你說的這些，前幾日喬姑娘都派人跟我提過了。”

    “哦？”月柔婷眼睛頓時一亮，“喬姑娘怎么說？”

    “她說時間還早，齊皇壽宴之時，各國權(quán)貴云集，情況復(fù)雜萬變，我們只能隨機應(yīng)變，見招拆招?！?br/>
    月柔婷的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她揚起臉來看向他，緩緩說道：“阿申，這樣可以嗎？我擔(dān)心會出事，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事先準(zhǔn)備一些以應(yīng)萬全。”

    “柔婷，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么萬全之策。說道準(zhǔn)備，這些年我們準(zhǔn)備的還不夠嗎？”華冀申看著她明亮的眼睛，他伸出手來，握住月柔婷的肩膀，沉聲說道：“柔婷，你相不相信我？”

    柔婷點了點頭：“我相信。”

    “那你就歇一歇，”華冀申淡淡一笑：“把事情交給我，這次南山之行，你身體損耗太大，你有病在身，不能再操勞了?！?br/>
    “阿申……”

    “我不想一個人回冀北去。”他突然聲音低沉的說道：“我已經(jīng)沒有半個親人，柔婷，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br/>
    “柔婷，你還記不記得剛進這里的那年，我發(fā)燒重病卻沒有藥醫(yī)治，你跟我說過的話？”

    月柔婷一愣，華冀申面色溫和，緩緩說道：“你說讓我放心的睡，你會一直醒著，直到我醒過來。結(jié)果我一覺睡了四天，你仍舊在撐著眼皮照顧我。柔婷，現(xiàn)在我有能力照顧你了，你就放心的睡，我會一直醒著，直到我們兩個可以一起閉上眼睛安全睡覺的那一天?！?br/>
    月柔婷低下頭，輕輕的抿起嘴角，許久才抬起頭來，淡淡一笑：“好，那我就不走了，留在你身邊，等著你帶我離開。”

    華冀申點了點頭，眼神明亮，笑容好似三月解凍的湖水。幾個月來的煩悶的心情霎時間不翼而飛。

    “柔婷，我們能一起走進來，就必定可以一起走出去，你要相信我，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只能彼此信任了。”

    那時，隆冬積雪，長夜安然，大齊帝都一片風(fēng)平浪靜。然而，沒有人知道潛在的暗涌之下涌動著怎樣激烈的鋒芒，那些詭異莫測的逆流靜靜在地底蟄伏著，隨時都會沸騰而起，將所有的一切全部覆沒。行走在岸邊的人只能小心的行走著，努力不讓衣角被渾水沾濕，當(dāng)一個人的能力還不足以去對抗大潮的時候，他所能做的，只是遠(yuǎn)離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