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中方的不斷努力，《中英聯(lián)合聲明》終于簽署，香港回歸祖國具有了法律條文的約束。

    ●前往深圳談生意的高建國無意中見到了參加演出的安慧，可惜卻與伊人失之交臂。

    ●高建國被李嘉盛選為特別助理，正當(dāng)他意氣風(fēng)發(fā)的時候，卻聽到貨物被海關(guān)扣押的消息……

    一

    身處香港的*智和高致遠(yuǎn)，受李嘉盛等商界名流邀請，前往中華總商會拜訪品茶。來賓都是香港商界人物中的翹楚，除了李嘉盛，陳林森、張榮成等人也都在其中。茶桌的中間一盆君子蘭開得正旺，談話氣氛甚是熱烈。

    針對李嘉盛等人十分關(guān)心的駐軍問題，高致遠(yuǎn)飲了口茶，說道：“……我們知道各位都很關(guān)心駐軍問題，中國在香港駐軍是行使主權(quán)的體現(xiàn)和標(biāo)志。剛剛舉行的六屆二次會議上，*同志發(fā)表重要講話，他說我國政府在恢復(fù)對香港行使主權(quán)之后，有權(quán)在香港駐軍，這也是香港穩(wěn)定和繁榮的保證?！?br/>
    張榮成重重地咳嗽了幾下，插嘴說：“怕就怕如英國人所說的那樣，在香港駐軍，會引起廣大市民的恐慌，這個問題對我們工商界的影響是很大的。港人心存疑慮，人心動蕩不安，這已經(jīng)是個確切的事實了。去年好些企業(yè)已經(jīng)遷到了國外，這是港人失去信心的表現(xiàn)。”

    坐在高致遠(yuǎn)身旁的*智淡然一笑說：“比如說怡和集團，有媒體夸張說如果怡和果真撤離香港，其震撼力有如投下了一枚‘百慕大*’！顯然是有些人、有些個團體充當(dāng)了不好的角色，正在使香港處于混亂狀態(tài)。不過，去年有個數(shù)據(jù)很有意思，美國人在香港的投資已經(jīng)超過50多億美元。當(dāng)一些香港公司憂心忡忡準(zhǔn)備撤資時，美國銀行家和美國商會的商人已經(jīng)不動聲色紛紛登陸香港市場。各位都是精明的商界大亨，其中意味著什么，應(yīng)該比我更清楚吧。”眾人交頭接耳，紛紛點頭。

    李嘉盛想了想說道：“劉主任，高處長，我們這些人很關(guān)注中英談判。作為香港的一分子，我們希望香港是繁榮穩(wěn)定的，這不光是有利于香港民心的穩(wěn)定，更有利于香港自身的發(fā)展。關(guān)于香港駐軍是不是會引起恐慌和震動，我們希望聽聽你們的看法。”

    高致遠(yuǎn)道：“我看你們這個擔(dān)心是沒有必要的，中國政府在恢復(fù)對香港行使主權(quán)之后，就有權(quán)在香港駐軍，這是國家主權(quán)的象征，也是香港穩(wěn)定和繁榮的保證。香港駐軍對工商界確實有大影響，但這個影響是正面的不是負(fù)面的。”

    *智補充道：“請你們向香港工商界的朋友們轉(zhuǎn)達(dá)我們的觀點，只要充分相信中國政府的‘一國兩制’政策，香港問題是會得到圓滿的解決，真正愛國、愛香港的人是不會失望的?！?br/>
    李嘉盛和其他幾位代表頻頻地點頭，只有張榮成一人滿臉陰郁。

    總商會品茶會結(jié)束后，*智與高致遠(yuǎn)一同乘車來到平安大廈。剛一下車，守在大廈外面的中外記者立刻圍上了上去，攝像機鏡頭紛紛對準(zhǔn)了中方人員，閃光燈不停地閃爍拍照，甚至還有電視直播車，有電視臺正在進行直播報道。

    等到高致遠(yuǎn)等人再次出來的時候，潮水一般的記者又涌了上去，閃光燈不停地閃爍著。記者們最關(guān)心的，還是香港工商人士是如何與大陸港澳辦的工作人員進行交流的。高致遠(yuǎn)雖然不是記者圍堵的主角，但也被長槍短炮圍著一通拍，讓他感覺腦子一陣眩暈?；秀遍g，他好像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還沒來得及細(xì)看，背影已瞬間消失在人群之中。

    高致遠(yuǎn)心里一緊，正要上前尋找，身后突然傳來一個女聲：“高致遠(yuǎn)？”

    高致遠(yuǎn)立刻回頭，見是一位跟自己年紀(jì)差不多的女性，穿著灰色的開司米風(fēng)衣，齊頸的短發(fā)，鬢角微白。她微笑著走過來，先是點頭致意，然后才說道：“你是高致遠(yuǎn)？新界八鄉(xiāng)的那個高致遠(yuǎn)？”

    高致遠(yuǎn)腦海中搜索著人名……努力辨識一番之后，高致遠(yuǎn)試探著問道：“你，你是錢紅一？”

    錢教授面露驚喜，開心道：“你還記得我，我昨天就在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了，但不確定到底是不是你。這么多年不見，真擔(dān)心你認(rèn)不出來我了?！闭f著遞過一張名片，“我以前在港大，如今在香港中文大學(xué)任教，現(xiàn)在是決策咨詢委員會的委員……”兩人愉快地聊起了往事新聞。

    高致遠(yuǎn)并不知道附近的街角正有一個人在為他流淚，那是岳芳英。從電視直播中看到丈夫就匆匆趕來的岳芳英，卻突然失去的與丈夫相認(rèn)的勇氣。為什么要逃避，岳芳英自己都想不明白。其實，高致遠(yuǎn)并沒有忘記岳芳英，幾天前他還委托過香港的律師幫忙尋找親人。

    返回北京的第二天，*智、高致遠(yuǎn)就來到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與英國代表就后續(xù)工作進行談判磋商。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針對立法問題，英方代表提出：“我們認(rèn)為，一個自治的香港立法機關(guān)將是制定新的成文法的最高權(quán)力機關(guān)，香港以外沒有否決權(quán)?！?br/>
    高致遠(yuǎn)鎮(zhèn)定地回答道：“這一點，按照中國對香港的政策，香港特別行政區(qū)擁有立法權(quán)、立法機關(guān)制定的法律，但須報全國人大常委會備案。凡符合基本法的法定程序者，全國人大常委會一概不干預(yù)；如果該項法律不符合基本法，全國人大常委會有權(quán)發(fā)回特區(qū)立法機關(guān)。我們希望英方不要混淆‘自治’和‘獨立’的界限，如果把香港看作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中方是斷然不能接受的……”

    英方代表交頭接耳一番之后，由另一位代表發(fā)言：“高處長，特區(qū)既然是特區(qū)，那么就有權(quán)自行處理有關(guān)特區(qū)的一切內(nèi)部事務(wù)，而且有權(quán)自行處理經(jīng)濟和文化方面的對外關(guān)系，這是為了保證特別行政區(qū)的高度自治和連續(xù)性。”

    *智立刻指出：“中國十二條政策所規(guī)定的香港特別行政區(qū)享有高度自治權(quán)，有部分外事權(quán)，以及特區(qū)政府由當(dāng)?shù)厝私M成的含義，都應(yīng)以中方迄今所作的說明為準(zhǔn)，不能與之背離。英方將‘高度自治’修改為‘最高度的自治’，并作出一系列的引申，中方是不能接受的?！?br/>
    經(jīng)過12個輪次的談判，中英雙方會談進入第二個議程，也就是如何保證過渡期香港局勢的穩(wěn)定。雙方之間的談判開始在中國對港政策的基礎(chǔ)上進行會談，但在香港駐軍的問題上雙方產(chǎn)生了較大分歧，中央顧問委員會主任*對此態(tài)度非常堅決，在審閱外交部《關(guān)于同英國外交大臣就香港問題會談方案的請示》的報告上，他在關(guān)于香港駐軍一條下批示：“在港駐軍一條必須堅持，不能讓步?！?br/>
    此刻，在中央歌舞團的一間排練室中，安慧舞動弓弦，演奏著羅馬尼亞作曲家旦尼庫（Dinicu）的名曲《云雀》。樂曲巧妙地運用了小提琴上下滑指的顫音技巧，以極為明快歡騰的旋律，簡練而富于動感的鋼琴伴奏，表現(xiàn)了山林中云雀爭鳴、陽光明麗、風(fēng)景如畫的一幕。這本是極難掌控的一段小提琴曲，安慧卻在高音E弦的處理上顯示了高超的顫音技巧，整段演奏一氣呵成。排練結(jié)束后，安慧正在幕后收拾東西，無意間聽到前臺有兩個男演員在討論自己。

    “這首曲子特別難，她拉得這么好，這誰啊？”一個男的問道。

    “她就是安慧?？上Я?，好女人命不好……唉！算了，別說人家了?！绷硪粋€男的低聲道，接著岔開了話題，“你聽說了嗎？深圳特區(qū)那邊成立了一個新的歌舞團，要在咱們團里招選人才，你去嗎？”

    “我？我才不去呢！”第一個男的不屑道。

    “為什么？深圳離香港近，說不定還能去香港看看呢，聽說那里的電子產(chǎn)品忒高級?！?br/>
    “你沒看新聞??？英國人在駐軍問題上還跟我們扯大鋸呢，這是擺明了不想讓香港這只生能金蛋的鵝回到祖國的懷抱，所以呀，收回香港這條路還是荊棘叢生，令人擔(dān)憂啊，去深圳……我看還是算了吧?！?br/>
    深圳！讓安慧心頭一動，沒再聽清兩人后面的對話。幾天后，安慧主動向團里提出了調(diào)動申請，目的地正是深圳。下午，人事部的主任就專門找到她談話，再三問及她的去留問題。安慧的態(tài)度非常堅定，說雖然畢業(yè)后就到團里工作，領(lǐng)導(dǎo)、同事對自己也非常好，但她個人希望借這個難得的機會去南方鍛煉一下。

    二

    在廠里吃過午飯，高建國突然心血來潮決定畫上幾筆。在廠房門口擺了條凳子，準(zhǔn)備畫出周圍的環(huán)境。剛描出幾條線的輪廓，就聽到阿雄扯著嗓子喊道：“建國，建國！”

    高建國抬頭一看，兩個西裝筆挺的人出現(xiàn)在門口，正是李嘉盛父子，驚得他趕緊站起來，問候道：“伯父，您怎么過來了？”

    李嘉盛隨意地擺擺手，笑著說：“聽說你的電子廠辦得有聲有色，正好路過，所以拐進來看看。”

    穿著一身白的李浩南左右打量，小心地躲避著地上的污跡，嘲諷道：“這么小也能叫‘廠’？都沒永盛集團的廢料庫大！”

    李嘉盛瞪了兒子一眼，悠然道：“永盛集團能有今天的規(guī)模，也是我們老哥幾個一起擺地攤擺起來的。只要有做事業(yè)的決心，不在于他的起步有多高?！?br/>
    李浩南暗自白了一眼父親，沒說話。

    高建國看著李氏父子倆有點僵，趕緊說：“多虧有佳欣的幫忙，我才能把電子廠辦起來。阿雄，幫忙倒茶吧！”阿雄答應(yīng)著往后面跑去。

    李嘉盛走過來，從凳子上拿起了畫板，扶著眼鏡仔細(xì)審視著，又抬起頭對比了一下眼前繁忙的工地，突然轉(zhuǎn)頭問道：“城市和建設(shè)者，你這幅畫是這個意思嗎？”

    高建國笑了，老實回答道：“我性子比較急，畫畫能靜心，有助于思考，沒什么特別含義?！?br/>
    李嘉盛微笑點點頭，很欣賞他的誠實，感慨道：“你畫的雖然僅僅是窗外的小世界，卻很有意義。1840年鴉片戰(zhàn)爭改變了僅僅83平方公里香港島的地位和命運。你們知道嗎，我看過一個統(tǒng)計，是1845年華民政務(wù)司首次人口調(diào)查報告，當(dāng)時港島人口僅有二萬三千多人，華人占百分之九十，二萬二千多人，歐人不足六百，印人三百多。經(jīng)過一百多年的建設(shè)，香港成為了世界重要的自由港，今天的繁榮，不正是一代代華人，一代代建設(shè)者辛勤勞作、自強不息、克服艱難創(chuàng)造出來的奇跡嗎？！”

    一旁的李浩南驚訝道：“這么說，香港真正的本土人也就兩萬多啦？”

    李嘉盛張開兩手，笑著道：“我們的根，本來就在內(nèi)陸啊，以后有機會我會帶你回海寧家鄉(xiāng)走走?！?br/>
    高建國突然插口問道：“伯父，那您怎么看這兩天的熱點新聞？”

    “你是說香港駐軍問題嗎？”李嘉盛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又回復(fù)常態(tài)，卻將話題拋回給了高建國，“英國人反對中國軍隊進駐香港，說是會引起市民恐慌，吵吵鬧鬧的。你是怎么想的？”

    “這件事，我覺得完全沒必要擔(dān)心?！备呓▏肿孕诺鼗卮鸬?。

    李浩南歪著頭，不屑道：“你自然不用擔(dān)心，因為你不是香港人，你能了解港人的想法嗎？講笑啦！”

    高建國沒有理睬李浩南，對著李嘉盛說道：“我雖然不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但是卻有一大堆香港朋友，也在生意上跟香港人不斷在打交道，所以對于他們的想法也還是有所了解的?？偟膩碚f，英國人就是想保住英國在香港的利益，他們希望名義上歸還香港，實際上想繼續(xù)控制香港。但是中國政府的態(tài)度很明確，駐軍是為香港的繁榮作保證。既然中國軍隊進駐能讓香港人民過上更加穩(wěn)定的生活，試問香港人為什么會恐慌呢？”

    李嘉盛贊許地點了點頭。李浩南站在一邊，始終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

    阿雄小心地端了兩杯水過來，先把第一杯水遞給了李嘉盛，恭恭敬敬地說道：“李先生，請喝水。”

    李嘉盛接過水杯，沖著阿雄點點頭，坐在了椅子上。阿雄又端起另一杯往李浩南走去，嘴里說道：“小李先生，請喝水?！闭Z氣明顯沒有剛才對李嘉盛的尊敬。

    李浩南抬著頭傲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根本沒看阿雄。杯子就要交到李浩南手里的時候，阿雄突然腳下一滑，杯子一歪，水灑了出來，有幾滴濺到了李浩南的皮鞋上。

    李浩南如觸電一般跳開，一邊跺腳，一邊嚎叫道：“撲街啊！你這該死的衰仔，你知道我的鞋子多貴嗎？”

    阿雄故意提高了嗓音：“唔好意思??！我是窮人沒見過高級皮鞋，對不起啦！我給你擦擦?！?br/>
    “擦咩擦？滾開??！”李浩南罵道。

    “浩南，不就是水灑到皮鞋上了嗎，大驚小怪?！崩罴问⒊雎暤?。

    “爹地，他是故意的?！崩詈颇县Q起眉毛抱怨道。

    “遇到一點事就一驚一乍的，沒點城府?！崩罴问⒉淮罾韮鹤?，轉(zhuǎn)過頭問高建國，“你和佳欣在一起的時間不短了，打算什么時候辦婚事？”

    聽到李嘉盛的話，高建國和李浩南都面露驚訝的表情。李浩南這時早忘了皮鞋的事情，嚷道：“爹地，您說什么呀？佳欣的婚事怎么能這么草率呢？”

    李嘉盛沖著兒子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后笑著問高建國道：“怎么，難道你不想娶我的寶貝女兒？”

    高建國這才反應(yīng)過來，趕緊說：“想，當(dāng)然想。只是，我希望給佳欣一個完美的婚禮?！?br/>
    “當(dāng)然，佳欣的婚禮是不能馬虎的，她從小就是我的掌上明珠，什么我都給她最好的?；槎Y可是一輩子的事，我寶貝女兒的婚禮必須隆重又盛大。”李嘉盛繼續(xù)笑著說道。

    高建國連連點頭，正聲承諾道：“是，我會給佳欣一個完美的婚禮?！?br/>
    李嘉盛面露欣慰之色，微笑說：“那你對婚禮的事多上上心，男人嘛，就要多主動些。當(dāng)然，這種事你們也多商量商量?！?br/>
    李浩南眼珠一轉(zhuǎn)，趕緊說：“爹地，在香港哪有不訂婚就結(jié)婚的道理？如果不先訂婚，會讓不知情的外人在背后議論我們，這樣做有失家族的顏面?！?br/>
    李嘉盛低頭沉吟一陣，轉(zhuǎn)頭對高建國說：“浩南說得有道理。那就這樣，先準(zhǔn)備一個訂婚典禮。哦，對了，我很喜歡你這幅畫，完成之后送給我，好嗎？”

    高建國點點頭，激動地傻笑道：“是，都聽您的。”

    一旁的李浩南長吁一口氣。

    三

    高建國與李佳欣的京港聯(lián)姻已在籌備中，而中英談判也逐漸進入尾聲。雙方關(guān)于解決香港問題的正式談判歷時兩年余，經(jīng)過22輪磋商，1984年6月30日起，中英雙方先后討論了法律制度、財經(jīng)制度、金融貨幣制度、航運、經(jīng)濟貿(mào)易制度、文化教育、對外關(guān)系、香港駐軍等。到7月26日，雙方就上述問題取得一致，最終達(dá)成協(xié)議，為即將迎來的國慶35周年奉獻一份厚禮。

    這一回香港回歸已經(jīng)成為了板上釘釘?shù)氖虑?，不少年輕人開始想著往沿海城市走。調(diào)動到深圳歌舞團的名額很快就報滿了，同事們都來稱贊安慧有先見之明，安慧總是淡然一笑，從不解釋什么。

    安慧要去深圳的消息很快不脛而走，傳到了丁躍民那里。不過這次傳信的并不是丁躍音，而是安國慶。

    這天丁躍民正躺在床上看書，桌上的錄放機咔咔地翻錄著磁帶，安國慶突然到訪，一進門就嚷著：“躍民，機會來了，機會來了……”

    丁躍民繼續(xù)看著小說，隨口問了句：“什么機會?。俊?br/>
    安國慶如放連珠炮一樣地說道：“沒看報紙沒聽新聞嗎？中英談判達(dá)成協(xié)議，這是個信號，也就是說國家收回香港的決心是毫不動搖的?！?br/>
    “看了。可這跟你說的機會有什么關(guān)系??？”丁躍民側(cè)過頭問了一句。

    安國慶走過去一把扯開了他手里的書，一臉得意地說道：“你這人咋那么不愿意動腦子呢，虧你過去還是大學(xué)生。你想想，香港一旦回歸，跟哪里的貿(mào)易最近？”

    “深圳?。　倍≤S民好像抓住了點意思，從床上坐了起來。

    安國慶坐到桌邊，敲了敲錄放機，說道：“答對了！所以我們要抓住機會直接南下尋求商機，那才叫大展拳腳，比在這賣幾盤磁帶可強多了?！?br/>
    “你爸能讓你去？”丁躍民有些不信。

    安國慶自信地一拍胸部，說：“管他同意不同意，腳長在我自己身上，誰能攔得住我？”丁躍民有些猶豫，抬手摸著下巴，盯著天花板半天沒說話。

    安國慶站了起來，抖了抖衣服，昂首挺胸地說：“在北京咱充其量就是個擺地攤的，去了深圳可不一樣，你難道不想當(dāng)大老板？”

    “想是想，可是去了深圳，人生地不熟的，不好干啊?！倍≤S民撇撇嘴說道。

    這回安國慶也不吭聲了，來回在屋里走。丁躍民突然跳下床，拉住安國慶正色道：“哎，不對??！你怎么會突然想起來去深圳了？你丫闖禍了？”

    “沒有，我是不想在家里待下去了。”

    “為什么？因為安慧？安慧怎么樣了？是不是安慧怎么了？你快說??！”

    安國慶：“慧兒離了?！?br/>
    丁躍民愣了足足十秒鐘，才說道：“離了好，要我說早就該離了，那個王樂就是個神經(jīng)病，你說你怎么給安慧介紹這么個人??？”

    安國慶：“我哪知道他是這德行??？打小看起來挺老實的?！?br/>
    “這樣也好，安慧從此以后就可以好好生活了。”丁躍民眼中閃過欣慰。

    “那你丫去不去深圳？”安國民搭過丁躍民的肩膀問道。

    “不去！”丁躍民一屁股坐回床上，悠然道，“我覺得北京挺好，去那邊干嗎呀！”嘴角不禁帶出了一絲笑容，好像正憧憬著什么。

    安國慶跟著坐到了床沿上，故意大聲地說道：“算了，那我也別去了，反正安慧要走了，以后我可以不用看見她了?！?br/>
    “什么？”正要躺倒的丁躍民又彈了起來。

    安國慶一臉失落地說：“安慧接受了深圳歌舞團的邀請，要去深圳了?！?br/>
    “啊？要、要去深圳了？是去一段時間就回來嗎？”丁躍民跟安國慶肩并肩坐到了床邊。

    “正式工作調(diào)動，哪有去去就回的?！卑矅鴳c搖了搖頭。

    丁躍民一下不說話了，啪的關(guān)掉了錄放機，雙手在大腿上來回搓動，牙齒咬著嘴唇，突然一掌拍到安國慶腿上，一本正經(jīng)地說：“國慶，咱去深圳吧，我覺得你剛剛說的挺有道理的，香港回歸前景明朗，咱這樣的大小伙兒去了肯定能大賺一筆?！?br/>
    “不去了！”安國慶雙臂抱在胸前，扭開了頭。

    “你這人，怎么能這么沒有理想呢？你甘于平庸的人生嗎？你甘于做個擺地攤的嗎？毛主席說過我們年輕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倍≤S民摟著安國慶，興奮地說道。

    “決定要去了？”安國慶斜瞅著丁躍民問道。

    “決定了！”

    “真決定了？”安國慶臉上已經(jīng)漸漸露出笑容。

    “真的！你還想我跟你拉鉤不成？”

    安國慶跳到地上，笑著道：“好！那就這么定了，等著我的消息！”說完飛一般地跑出去了。

    安國慶走后，丁躍民立刻興奮起來，跑到鏡子面前甩了甩自己的頭發(fā)唱起了張國榮的《Monica》：“thanks,thanks,Monica，誰能代替你地位？啊，想當(dāng)初太自衛(wèi)，啊，將真心當(dāng)是偽，啊，光陰已漸逝……thanks,thanks,Monica，誰能代替你地位……”

    一周后的一個清晨，時針正指向五點半。丁躍民和安國慶兩人提著、背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擠上了北京開往廣州的列車?；疖嚲従忛_動，兩人看著窗外，眼中滿是對美好未來的憧憬。

    就在另一節(jié)車廂上，安慧望著窗外熟悉的景物，卻是一陣陣的感傷涌上心頭。她想起了臨行前主任跟她說的話“希望這次深圳之行能成為你人生的新起點”。臨行前，安慧拍了很多照片，都是高建國走了以后北京城的變化。她想把傷痛的回憶都留在北京，去一個更加靠近高建國的地方，從此彼此都不再感到孤單。這些照片既是自己的一個留念，更是為高建國拍的。收好照片，她又從提包里掏出了那本飽經(jīng)摧殘的素描本，一頁頁地翻看著自己的畫像，眼淚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火車鳴笛，白煙滾滾，急速行駛，一路向南而去。窗外的景觀不斷變化，白天變成黑夜，又由黑夜變成白天，地貌則是從廣闊的平原漸漸變成了起伏的丘陵。幾天后，安慧、安國慶、丁躍民終于抵達(dá)了那個“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深圳。

    1984年10月1日，北京舉行了歡慶建國35周年的盛大慶典，天安門城樓和廣場，五彩繽紛，格外壯麗。觀禮臺和廣場上人山人海。

    改革開放使中國大地迸發(fā)出勃勃生機，時年整80歲的*神采奕奕，興致勃勃，在閱兵總指揮秦基偉的引導(dǎo)下閱兵。伴著雄壯的“進行曲”旋律，*頻頻揮手向?qū)⑹總冎乱?，將士們向統(tǒng)帥行注目禮。在游行的人群中，突然亮出了“小平你好”的標(biāo)語，代表了廣大群眾最真實的心聲。

    遠(yuǎn)在深圳的安慧，作為首席小提琴手，參加了在深圳大劇院舉行的“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35周年音樂會”。如今的她也燙了頭發(fā)，眼神中多了幾分灑脫和坦然。在演奏完匈牙利音樂大師胡拜（Hubay）的《匈牙利狂歡節(jié)》之后，全場觀眾起立為她鼓掌，讓她享受了返場三次謝幕的待遇。

    演出結(jié)束之后，安慧借口有北京的朋友約好了去吃飯，沒去參加團里的慶功宴。丁躍民的確約了她，但聽說一起的還大哥安國慶，安慧頓時沒了興致。但經(jīng)不住丁躍民的再三勸說，安慧也沒有直接拒絕，只是說再看看，不知道演出結(jié)束后還有沒有其他安排。

    她兩頭都沒有參加，獨自來到了深圳河邊，在河堤上漫步，望著身旁緩緩流動的江水。氣溫有些低，習(xí)慣了北京的暖氣，安慧感到深圳真的很冷。

    她沒去和丁躍民他們吃飯，除了不想跟大哥見面之外，也是出于一片好意。那天送演出票時，她才知道來了幾個月了，兩個大老爺們兒還沒找到工作，全靠之前的積蓄度日。大哥安國慶是個好面子的人，今晚吃飯肯定是要下館子的，而且肯定是比較高檔的，再這樣吃幾次，不到年底他們倆估計就只有喝西北風(fēng)了。如果自己掏錢，那只會讓兩人更沒面子，所以干脆不去了。

    其實安慧本來也不太餓，一般晚上有演出的時候，她都不怎么吃飯的。如果吃得太飽，會影響演出的狀態(tài)。上臺前她就在后臺偷偷吃了兩塊壓縮餅干，現(xiàn)在正好出來透透氣。從內(nèi)心深處來說，她還是希望哥哥安國慶能夠在深圳找到個好工作，有好的發(fā)展機會。只是她真的很難再跟他同桌吃飯，只要一看到他，安慧就會想起在北京發(fā)生的那些痛苦的事情，折磨得她難以入睡。

    一陣微風(fēng)襲來，安慧望著河對面一座座漆黑的山頭，那邊就是香港。聽說那些山頭的很多墳頭埋的都是逃港者，她仿佛感覺到建國就在附近，心中充滿了力量。在路燈的映襯下，安慧那張薄施粉黛的臉上，又出現(xiàn)了笑容。

    四

    中英雙方經(jīng)過二十二輪艱苦的會談，終于在1984年12月19日，在人民大會堂西大廳簽署了《中英聯(lián)合聲明》。出席簽字儀式的有中方代表最高領(lǐng)導(dǎo)人*、國務(wù)院總理*、國家主席李先念，英方代表首相撒切爾夫人、外交大臣杰弗里?豪，此外還有100余位香港各界人士。

    17時30分，中國國務(wù)院總理*和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分列大廳正方的長桌左右，*、李先念等人則站在長桌后方。隨后，*和撒切爾夫人先在聲明上簽字蓋章，然后二人起身微笑握手，交換文件，并再次握手。聲明指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于1997年7月1日對香港恢復(fù)行使主權(quán)。中國對香港的基本方針，在“一國兩制”的原則下，香港的資本主義制度和生活方式維持“五十年不變”。

    這是一個注定要永載歷史的偉大時刻。人所共知，香港是中國固有的領(lǐng)土，香港問題是19世紀(jì)英國政府對華實行強權(quán)外交、炮艦政策的產(chǎn)物。中英會談取得的成功，歸功于中國領(lǐng)導(dǎo)人本著尊重歷史、照顧現(xiàn)實的實事求是精神，創(chuàng)造性提出了“一國兩制”的偉大構(gòu)想；歸功于中國成為世界上有實力、有影響力的國家，中國強盛是解決香港問題的根本條件；歸功于香港同胞愛國愛港，以實際行動為保持香港繁榮穩(wěn)定做貢獻。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是公理與正義的勝利。

    一周之后，出席了《中英聯(lián)合聲明》簽字儀式的李嘉盛回到香港，在家中舉行了盛大的酒會，香港工商業(yè)界的頭面人物幾乎都盛裝到場了。一層大廳正中掛上了一張擴沖的大幅照片，正是李嘉盛在北京參加《中英聯(lián)合聲明》簽字儀式后的集體合影照，他作為香港的觀禮嘉賓站在第三排。

    來到張榮成身后，李嘉盛主動邀杯道：“榮成，歡迎歡迎！”

    張榮成本是一臉不快，聽到李嘉盛的聲音，深吸一口氣，換過一張笑臉轉(zhuǎn)頭道：“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突然請我們一起開酒會？”

    李嘉盛紅光滿面，氣宇軒昂道：“自從中英開始談判，香港人心惶惶，地產(chǎn)、股票一路下跌，經(jīng)濟一直不景氣。現(xiàn)在《中英聯(lián)合聲明》簽署了，香港的前途明朗，香港經(jīng)濟也越來越好，馬上新年了，大家自然要一起聚聚。”

    陳林森也走了過來，與張、李二人碰了碰杯，神采飛揚地說道：“一國兩制，港人治港，五十年不變，自然值得慶祝。大家以后也可以放手發(fā)展實業(yè)了?！?br/>
    隔著酒桌的一位留著八字胡的男士呵呵笑道：“李先生，前段時間我們都把資產(chǎn)轉(zhuǎn)移到海外去了，倒是你一直穩(wěn)坐泰山，實在是讓人佩服啊。聽說李先生在股市上大賺了一票??！”

    陳林森開玩笑說：“19號簽署《聯(lián)合聲明》，20號恒生指數(shù)在前一日1173.31的紀(jì)錄上創(chuàng)了新高，達(dá)到1187.54點，這么好的勢頭都不能賺，豈不是傻仔？”

    張榮成的臉色很不好看，一言不發(fā)地站在酒桌前，一口口喝著悶酒。

    李嘉盛笑起來：“香港的穩(wěn)定與發(fā)展，除了經(jīng)濟的發(fā)展外，還要有穩(wěn)定的政治制度，要有香港的特色。大陸政府是有能力的，其實自從上次參加交流會后，我就更加相信這一點了。我們應(yīng)該對‘一國兩制’這個政策充滿信心，香港將來前程似錦?！?br/>
    眾人紛紛鼓掌。張榮成端著酒杯，默不作聲地穿過人群走到了露臺上，滿眼怒火地盯著燈火輝煌的維多利亞港灣，回想起自己前幾天在賽馬會雪茄吧跟英國佬羅伯茨大吵了一架。要不是羅伯茨這個衰人跟自己說“故意搞亂香港經(jīng)濟就能在談判中給中方施壓”，自己哪會胡亂撤資？結(jié)果英國佬自己扛不住，搞得自己現(xiàn)在如此狼狽。

    陳林森笑著道：“時局的變化真是快啊，誰能想到中英談判這么快就有了結(jié)果。這一次老李可是賺大了。”

    八字胡一拍陳林森手臂，逗趣道：“富貴險中求，看來我們還是沒李先生有魄力。不過，我倒聽說這次李先生是聽了一個大陸來的小子給他出的主意，有人說這個小伙子還是李先生的乘龍快婿呢！”

    李嘉盛只是笑而不語。

    五

    1985年的第一天下午，臨近吃晚飯的時候，高建國卻獨自坐著火車奔馳在港九鐵路上。他很想待在家里跟母親和佳欣一起過新年，但有一筆大訂單必須今天去深圳談，如果談成，電子廠就能擴大規(guī)模，整體提升一個檔次。高建國不能錯過這樣的機會，所以他毅然上路了。

    華強路的一家招待所內(nèi)，雙方相談甚歡。國內(nèi)對模擬集成電路板需求量很大，四片機電路或者二片機電路，四川家電企業(yè)幾乎是有多少要多少。幾年前香港已經(jīng)用上集成電路電視了，內(nèi)地還是黑白顯像管。1982年第一條這種彩色顯像管生產(chǎn)線投產(chǎn)，立刻供不應(yīng)求，所以幾家企業(yè)希望能跟高建國長期合作下去。

    一個技術(shù)員突然將電視調(diào)到了廣東一臺，正在播出的廣東省的迎新聯(lián)歡晚會。身穿白色改良中山裝的主持人走上舞臺中央報幕：“接下來請欣賞小提琴獨奏《吉普賽之歌》。”接下來是觀眾一片歡呼。

    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個身著紅色拖地長裙的年輕女子，她對著觀眾席深深鞠了一躬，黑發(fā)直瀉而下。雖然鏡頭比較遠(yuǎn)，五官看不太真切，但高建國覺得這個女演員好眼熟，似乎是自己認(rèn)識的人，但一時也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女演員把小提琴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現(xiàn)場霎時安靜下來，電視機前也只能聽到吱吱的電流聲。鏡頭逐漸拉近，給了女演員一個面部特寫，高建國趕緊將臉湊到了電視屏幕前，反復(fù)打量著她。

    特寫鏡頭稍縱即逝，鏡頭又換到了舞臺的布景上，一會兒又出現(xiàn)了觀眾席。高建國始終無法將她看清，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恨不得把電視機切開自己鉆進去。他只有向幾個代表問道：“你們知道這個演員她叫什么名字嗎？”

    趙廠長看到高建國一反常態(tài)的表現(xiàn)，有些意外，茫然地說：“不認(rèn)識啊，高老板，你認(rèn)識她??？”

    高建國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搖搖頭又點點頭。這下幾個代表都懵了，完全不知道這個香港來的老板怎么了。

    終于一曲演奏完畢，女演員鞠躬謝幕，起身的時候撩了一下頭發(fā)，露出了清晰的面孔——安慧。高建國如遭雷擊，整個人呆了一下，然后轉(zhuǎn)身就往外走，打開房門說了一句：“我先失陪了，各位。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說?！?br/>
    高建國出了門，從旅店老板那里打聽到晚會的舉辦地點，打出租車一路趕了過去。由于沒有邀請函也沒有工作證，他很快被保安攆了出來。無奈之下，他只有站在演員出口外面傻傻等待。他問過之前出來的演員，知道他們是從各地過來參加演出的，彼此之間并不太熟悉，所以并不知道那個拉小提琴女的叫什么名字。

    已經(jīng)過了午夜，高建國看到馬路邊有一個穿著紅色長裙的女人正在攔出租車，長長的黑頭發(fā)，手里提了一只不大的琴盒。高建國立刻沖了過去，可是紅裙女已經(jīng)上了一輛出租車，飄然離去。

    紅裙女子正是安慧，她根本不知道高建國正在等她。她突然接到了一個緊急的電話，是丁躍民打來的，說安國慶在一家歌舞廳里喝醉了，滿嘴胡言亂語，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怎么拖都拖不走，丁躍民只有向安慧求助了。

    剛一進門，就聽到角落里有個人在大喊著：“丁躍民，你這個膽小鬼，做事情畏首畏尾，什么也不敢嘗試，連追個女人你都不敢?！?br/>
    循聲而去，安慧看到了一頭長發(fā)的大哥安國慶。他斜躺在沙發(fā)椅上，面前的小圓桌上了擺滿了酒瓶，嘴里還在胡言亂語：“我差點變成一個廢人，你知道嗎？但是老天爺可憐我，又讓我重新站起來了。我要干出一番事業(yè)讓所有人都看一看，我安國慶是個成功人士，你知道嗎？安慧她看不起我這個哥哥，她看不起我！”

    一旁的丁躍民勸說道：“你喝醉了，就別犟嘴，趕緊跟我回去！”

    安慧走過去，有些生氣地問道：“他怎么喝成這樣？”

    丁躍民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說：“生意不順利，帶來的錢又快花光了，他這是焦慮癥?！?br/>
    安慧沒再多說話，把手里的東西遞給丁躍民，走上前去架起安國慶的胳膊，扶著他出了門。

    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到出租屋，兩個人好容易才把安國慶抬上了床。安國慶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安慧看著狼藉的屋子，酒瓶、報紙、花生米滿地都是，泡在盆里的衣服也已經(jīng)發(fā)臭了。

    安慧皺著鼻子走進衛(wèi)生間，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盆水出來，問道：“躍民，毛巾在哪里？”

    丁躍民從陽臺外扯下來毛巾，遞給了安慧，抱歉道：“我們兩個大男人，平時都不收拾屋子，你湊合湊合啊！”

    安慧一言不發(fā)，麻利地把毛巾浸濕后又?jǐn)Q干，開始給安國慶擦臉、擦手，又幫他把鞋子脫了……最后給他拉了被子蓋在身上。丁躍民有些笨拙地收拾著地上、桌上雜亂的東西，訕訕地說道：“你是剛剛演出完嗎？本來今天我是打算去看你演出的，可惜也沒看成。”

    安慧端著盆子又進了衛(wèi)生間，把毛巾搓干凈晾好，接著開始跟丁躍民一起打掃，突然不滿地問道：“這房間……都這樣了，還能住人嗎？”

    “這兩天我倆總吵架，都沒空收拾。”丁躍民面露羞愧，不好意思地解釋道。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說道，“哦，這，我……我去給你倒水?！奔贝掖姨崞饻厮浚瑓s發(fā)現(xiàn)里面空蕩蕩的，只有老老實實去廚房燒水。

    丁躍民乒乒乓乓在廚房里忙活了好一陣，燒好了水，灌進了溫水瓶，一出來，發(fā)覺整個房間都變樣了，仿佛是他們剛住進來時候的整潔模樣，不禁開口稱贊道：“有個女人果然是不一樣。辛苦你了，安慧！”

    安慧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說：“好了，收拾好了，我也該走了?！?br/>
    丁躍民趕緊倒了一杯水，放到小桌子上，討好道：“坐一會兒再走吧，你看你收忙里忙外這么半天，連口水都沒喝，這……這說不過去啊。你坐一會兒，休息一下嘛。”安慧笑了笑，又坐回到沙發(fā)上。

    丁躍民坐到安慧對面，小心地說：“聽說你的表演很受歡迎，你還好嗎？咱們仨來深圳也有小半年了，還沒一起吃過飯呢！”

    安慧只是點點頭，沒有說話。

    丁躍民嘆了口氣，勸道：“安慧，其實一家人沒必要這么較真兒的。而且出門在外，更應(yīng)該團結(jié)一心才是啊?！?br/>
    安慧似笑非笑地說：“我們兄妹倆跟你和躍音不一樣，有些事情不是說過去就能過去的。躍音最近還在忙采訪嗎？”

    “是啊，她自從畢業(yè)后進了新華社就忙得不可開交，可那丫頭是個工作狂，樂此不疲的?！闭f到妹妹，丁躍民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挺好的，躍音一直想當(dāng)個記者，她是夢想成真了?！卑不垡残α诵Α?br/>
    “那你……”丁躍民清了清嗓子，“你自己有沒有什么新的打算……我是說個人問題?！?br/>
    安慧側(cè)過臉，望著窗外，怔怔地說：“自從建國死了，我的心也就跟著死了?，F(xiàn)在我就想好好工作，什么都不要去想?！?br/>
    “一個女人在外面闖蕩很不容易，其實……其實找個人照顧你也挺好的?！倍≤S民說著不禁把身子坐正，腰背打得直直的。

    安慧完全沒注意到丁躍民的動作細(xì)節(jié)，還是望著窗外出神，突然發(fā)出一聲嗤笑：“除非那個人是建國……你覺得還有可能嗎？”

    丁躍民一下急了，幾乎站起來，大聲道：“安慧，你不能這樣，人活著得向前看啊，你不能老活在過去。建國他逝者已矣，已經(jīng)回不來了，這是個事實，你…你得清醒啊安慧。”

    “躍民，我回去了，你們創(chuàng)業(yè)不能太心急，萬事開頭難，得有個目標(biāo)才行，盲目下去可不是辦法。”安慧長嘆一口氣，站了起來，轉(zhuǎn)身打開自己的手提包，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說：“這些錢你先拿著，在找到工作或者想出辦法之前救個急吧?！?br/>
    丁躍民也立刻站了起來，說：“這可不行，我們兩個大男人怎么能要你的錢呢？”拿起信封就往安慧包里塞。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跟我客氣？我走了?！卑不鄱氵^丁躍民的手，幾步走到了門口。

    “那、那我送送你?！倍≤S民迅速跟了出去。

    第二天晚上，高建國一進家門就沖進了自己的房間，抽出素描本就開始畫起來，畫紙上線條逐漸增加，一個正在拉小提琴的長發(fā)女性出現(xiàn)了，慢慢地，面部細(xì)節(jié)也出來了——竟然是安慧！

    岳芳英大吃一驚，趕緊問道：“建國，你干嗎呢？”

    高建國將素描本和鉛筆放到一旁，轉(zhuǎn)過頭對母親正色道：“媽，我這次去深圳談生意，遇見了一個拉小提琴的女人，她很像安慧?！?br/>
    岳芳英略一思索，上前一步道：“建國，你肯定是看錯了，你去的是深圳，安慧在北京。”

    高建國點點頭，說：“其實我也不確定，隔得有些遠(yuǎn)，所以沒辦法確定是不是她。但是她專注的神情太像安慧了，我感覺那個人就是安慧，也不知道是我看錯了還是怎么，我忍不住就沖過去了。但是到了演出的劇院……”

    岳芳英一臉嚴(yán)肅地喊了一聲：“建國！”

    “媽，您干嗎這么嚴(yán)肅？”高建國有點被母親的表情驚到了。

    “你現(xiàn)在這種思想可是要不得的，你知道嗎？”岳芳英語重心長地說。

    “怎么了？”

    岳芳英讓兒子坐到椅子上，才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既然答應(yīng)了佳欣要照顧她一輩子，就不要三心二意。你都是馬上要結(jié)婚的人了，千萬不要有什么糊涂念頭啊?！?br/>
    高建國遲疑了一下，笑著挽住了母親的胳膊，說道：“媽，您想哪兒去了？我只是覺得當(dāng)年突然離開，欠安慧一個解釋，她甚至都不知道我是死是活，這對她有失公平?！?br/>
    岳芳英的表情并沒有放松，反而更加認(rèn)真地說道：“媽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了，《梁?！贰都t樓》都看過，那些都只是故事而已。你不是覺得安慧還會等著你吧？”

    “只要她過得幸福，我就安心了?！备呓▏χ牧伺哪赣H的后背。

    六

    1985年4月7日，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香港法案》上簽字，完成了全部司法程序。該法案規(guī)定，從1997年7月1日起，英國對香港的主權(quán)和治權(quán)即宣告結(jié)束。4月10日，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在批準(zhǔn)《中英聯(lián)合聲明》的同時，決定成立香港特別行政區(qū)基本法起草委員會，負(fù)責(zé)基本法的起草工作，姬鵬飛被確認(rèn)為基本法起草委員會主任委員。會議正式確立了1997年7月1日作為香港回歸之日，香港回歸的之路已經(jīng)正式啟程。

    委員會將用5年的時間完成基本法的起草工作，于1990年提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審議通過。委員會里的香港委員回港后還得發(fā)起籌組一個具有廣泛代表性的基本法咨詢委員會，作為香港各界人士與起草委員會的橋梁，溝通和反映對基本法的建議或意見。

    一個多月后，因為永盛地產(chǎn)的新股增發(fā)成功，高建國受邀來到了永盛集團下屬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參加慶?；顒?。宴會廳中，彩燈高掛，燈紅酒綠，人來人往。頭頂懸掛了一條巨大的橫幅：

    熱烈慶祝永盛地產(chǎn)新股增發(fā)成功

    永盛集團的高級董事再次齊聚一堂，還有相關(guān)商會的代表們也紛紛就座。高建國被安排在了李嘉盛右手邊與李浩南相鄰的位置，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李嘉盛先是寒暄了一陣，又說了一番祝酒詞，才進入正題：“……有了大陸政府‘一國兩制，港人治港’的承諾，香港政治前景穩(wěn)定，如今地產(chǎn)、股市漲聲一片，永盛集團也終于熬過了最困難的時候。剛剛財務(wù)總監(jiān)把最新統(tǒng)計結(jié)果交給我，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永盛集團資產(chǎn)至少增值了8倍。”話音剛落，董事們都欣喜不已，紛紛鼓掌。只有李浩南拍得有氣無力。

    李嘉盛一擺手，掌聲漸息。他又接著說道：“之前有人不看好香港的股市行情，認(rèn)為這個時候永盛地產(chǎn)新股增發(fā)壓力大，會敗得很慘，但我們贏了。能在這次博弈中獲取勝利，我認(rèn)為完全得益于中英談判取得成功，所以我對未來‘一國兩制’的政策充滿信心，對香港的未來充滿信心?！庇质且黄坡曧懫?。

    李嘉盛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高建國，說道：“另外，今天我還要向大家介紹一個年輕人，他以后會在永盛集團內(nèi)擔(dān)任重要的角色。諸位都是商業(yè)上的前輩高人，是永盛長期合作伙伴，希望你們能照顧年輕人，給他們機會。建國，請到這里來?！?br/>
    雖然之前佳欣跟他說過今天會有驚喜，但他完全沒想到會是這么大的驚喜，一時間有些茫然無措。但在大家的掌聲和矚目之下，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臺前，帥氣地站立在李嘉盛旁邊。李浩南的臉都?xì)馔崃?，本來英俊的面容顯得有幾分猙獰。

    李嘉盛拍拍高建國的肩膀，沖著臺下大聲道：“在座的都是我在商界的好朋友，永盛集團多年的合作伙伴，他們各位都是商場行家，你要多向他們請教啊！”

    高建國點頭，面朝臺下，自信地點點頭說：“伯父，我記住了?！?br/>
    李嘉盛微笑道：“年輕人，我希望把你這樣的人才招攬到永盛集團旗下，由你做我的特別助理。機會難得，你隨便講幾句吧！”

    直接就得到了這么高級的職位，高建國有些難以相信，不知如何回應(yīng)。在座的所有人紛紛鼓掌。

    這時，“啪”的一聲，酒杯破裂的聲音傳來。大家紛紛轉(zhuǎn)頭，只見高大帥氣的李公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宴會廳。

    獅子山是香港著名的地標(biāo)，海拔495米，因山體外形像一頭蹲伏的雄獅而得名。由于獅子山位處中央，在九龍、新界等地方都可看到它。獅子山可以說是見證了香港的變遷，特別是1973年開始播放的系列電視劇《獅子山下》，刻畫了當(dāng)時普羅大眾為生活打拼的面貌，因此獅子山也被視為香港人奮斗精神的象征。

    恰逢周日，天氣不錯，陽光燦爛，有點小陽春的意思。高建國特意從廠里請了假，帶著李佳欣登上了獅子山。

    1973年房委會成立，香港政府逐步推出“居者有其屋計劃”和“市區(qū)人口擴散計劃”，鼓勵高收入人群購買高級住宅，并逐漸讓住宅區(qū)域由市區(qū)向新界擴展，讓生活空間更為廣闊。1978年，政府制訂出“私人部門參建計劃”，允許私人建筑發(fā)展商參與公屋建設(shè)，調(diào)動個體資源與政府資源配合，降低了彼此成本，修建起具有多種配套的公屋，造福社會大眾。

    永盛房地產(chǎn)自然也在其中。從1982年開始，香港房地產(chǎn)開始出現(xiàn)大幅下跌，而李嘉盛高瞻遠(yuǎn)矚，率先參與到公屋建設(shè)項目，讓永盛在樓市低迷的時候依然保持盈利，使同行羨慕不已。高建國開心地向李佳欣指點介紹：下面某某樓宇就是永盛正在建造的。

    聽著高建國如數(shù)家珍的介紹，李佳欣興奮道：“建國，你真了不起！連香港的公屋計劃都這么了解?！?br/>
    “當(dāng)然，不然怎么能當(dāng)你爸的特別助理！”高建國自豪地說，“佳欣，深圳那一批貨今早已經(jīng)發(fā)過去了，我從來沒有感到自己離夢想這么近?！?br/>
    李佳欣緊緊摟著他，開心道：“我真替你高興?！?br/>
    “這只是我們的第一批訂單，也是我的第一桶金，以后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佳欣，我一定能給你更好的生活。”迎著拂面的山風(fēng)，高建國看著懷里的佳欣，顯得意氣風(fēng)發(fā)。

    “建國哥，大事不好了，工廠出事了！”這時，阿雄氣喘吁吁地出現(xiàn)在山路旁。

    “什么事？你別著急，喘口氣再說?！备呓▏s緊跑了過去。

    阿雄一邊扶著膝蓋喘氣一邊說：“發(fā)、發(fā)往深圳的那批貨，被扣了，海關(guān)的人說要查封工廠?！?br/>
    “怎么會這樣？”高建國臉色立刻變得嚴(yán)峻起來，拉住阿雄追問道，“我不是讓你今早親自看著裝車嗎？”

    “是啊，建國哥！”阿雄解釋道，“我還再三交代那幫伙計要輕點兒抬，輕點放，都是發(fā)往深圳的貴重商品，摔壞了可賠不起！而且昨晚上我還在庫房睡的，就怕出事?。　?br/>
    高建國嘆了口氣，拉著佳欣，跟著阿雄一起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