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小子，自己一個人在墻角嘰里咕嚕說些什么？”

    季桓之正在拼孔定邦為他量身打造的假供詞，忽然牢門口有一人招呼他，令他不免一驚，連忙回頭觀瞧。

    “原來是熊百戶。許久不見，今日怎么有空下詔獄了？”接觸過了孔定邦這樣的人，再看熊廣泰，季桓之竟然莫名覺得他和藹可親起來。

    熊廣泰這個惡聲惡氣的虬須大漢，平常音說話都和打鼓差不多：“小子，你運(yùn)氣真不錯啊?！?br/>
    “我運(yùn)氣不錯？”季桓之頓覺可笑，他幾乎覺得天底下最倒霉的人就是自己了。

    熊廣泰接著說道：“就在前兩天，我大哥朱千戶，將驛館案的真兇抓獲了?！?br/>
    “什么！”季桓之一激動跳起來撲到了牢門柱上，問：“驛館案的真兇被抓住了？”

    “是啊，一個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的少女，表面上是個唱昆曲的，想不到竟然是個刺客?！毙軓V泰回答。

    季桓之心中燃起了希望：“那這么說來，小人洗脫冤屈無罪釋放有望了？”

    但熊廣泰卻搖了搖頭。

    季桓之見他面色凝重地?fù)u頭，不免將心一沉。

    熊廣泰道：“大哥是想幫你洗脫冤屈，但問題是經(jīng)辦此案的人并不是我大哥。”

    唉，我真不該！季桓之暗罵自己，恨自己沖撞了這起案子的負(fù)責(zé)人孔定邦。但不沖撞他又沒辦法，人家都挑明說讓自己去死了，這要是也能忍讓過去，那腦瓜子也壞得差不多了。

    然而熊廣泰接下來的話似乎表明此事仍有轉(zhuǎn)機(jī)：“有些事你要是當(dāng)我大哥面說清楚，或許大哥還能冒險幫你一回?！?br/>
    “什么事情？”季桓之忙問。

    “另找地方說，開門——”熊廣泰沖另一邊站著的囚牢看守招呼。

    “可他是……”看守有些為難。

    “哪兒那么多廢話？上回鄧秉忠親自給老子開的門你沒看見嗎？”

    熊廣泰詐唬兩句，看守不想得罪他，只能老老實(shí)實(shí)開了牢房門。

    外面二人說話的工夫，季桓之趕緊將墻上貼著的碎紙屑剝下來往懷里掖好，隨后跟著熊廣泰出了囚室，去往審訊室。

    審訊室頭里擺著一張桌子，千戶朱后山正坐在桌后，手里把玩著一塊不知什么東西。總旗李密則坐在桌前左側(cè)的一條長凳上。二人像是早已等候了多時。

    “坐。”熊廣泰說著，將季桓之摁在了面對桌子的一把椅子上。

    李密拿過朱后山手里的東西，遞到季桓之面前，問：“你看這是什么東西？”

    季桓之接過來一瞧，原來是塊圓形木牌，上面還刻著鐮刀錘子？他搖搖頭：“小人不認(rèn)識?！?br/>
    “你可知這是什么圖案？”

    “小人不知?！?br/>
    李密道：“這是萬羽堂的幫徽。你說你曾被真定壇主元道奇帶去他們的藏身所，竟然會不認(rèn)識這枚圖案？想不到你也一直在說假話，枉我們兄弟還相信你是無辜的。”

    季桓之忙解釋道：“小人的確不認(rèn)識這枚圖案。萬羽堂的藏身所也不代表到處都是他們的幫徽啊。就好比您三位走出去，如果不亮出腰牌，別人也不知道你們是錦衣衛(wèi)。”

    李密收回木牌又遞還給朱后山。換朱后山開口了：“幾天前我擒獲了驛館案的真兇，或許你已經(jīng)從孔定邦處得知此事了。當(dāng)時有一中等個頭的持弓男子協(xié)助本千戶擒拿刺客，還把這塊木牌給了本千戶。我認(rèn)為此人和你曾提到的那個北直隸分堂真定分壇壇主元道奇很是相似，說不準(zhǔn)就是同一個人——二弟，你是不是已經(jīng)派人打探過了？”

    “啊，什么？”熊廣泰發(fā)出了疑問。

    “別裝蒜了，你那點(diǎn)小伎倆能瞞得過誰？這是你繪制的地圖吧？”說著，朱后山從懷里取出一張紙，攤開來放在了桌上。

    熊廣泰拿眼一打量，紙上的圖和自己用季桓之囚衣布繪制的圖形幾乎一模一樣。

    “大哥你怎么——”

    “楊雷潘林都告訴我了。他二人確是是你的下屬，可你同樣也是我的下屬。在沒有十足的證據(jù)前，不可輕易行動，這是我定下的規(guī)矩，你忘了不成？”朱后山的眼褶中流出嚴(yán)厲的目光，令熊廣泰低頭噤聲?！安贿^——”朱后山的態(tài)度忽然轉(zhuǎn)折：“這萬羽堂本身就屬于隱秘組織，在此案中又表現(xiàn)得過于活躍，顯得極為反常。你派人探查，也合乎情理，我就不予追究了。”訓(xùn)完二弟，朱后山又沖季桓之說道：“我叫你來是想確認(rèn)一下你是否和這個萬羽堂有所聯(lián)系，如果你確實(shí)與該組織沒有關(guān)聯(lián)，那我才能愿意幫你洗脫罪名。但你說的話前后矛盾，讓我對你無法信任?！毖杂?，朱后山滿臉失望地站起來，準(zhǔn)備離去。

    季桓之心里咯噔一下：如果他們?nèi)艘膊粠臀伊?，那我可真就是永無出頭之日了?！罢埖纫坏惹舸笕?！”季桓之叫著，同時掙脫出熊廣泰的控制，抓出一把碎紙屑拍在了的桌面上。

    朱后山轉(zhuǎn)頭一瞧，問：“這是什么？”

    季桓之答道：“這是孔副千戶特地為小人量身打造的假供詞，其中不知株連多少。還請朱千戶仔細(xì)觀瞧?！?br/>
    朱后山看著滿桌的碎紙，抬起一側(cè)眉毛問：“你讓我怎么仔細(xì)觀瞧？”

    季桓之急急匆匆、手忙腳亂地開始排布碎紙，憑著之前的記憶，總算將整張紙重新拼整齊了。

    朱后山查看一番，而后叫李密遞給他紙和膠水，開始親手將一塊塊的假供詞貼在另一張紙上。

    “果然，他們的最終目標(biāo)，是左都督岳希桐岳大人?！?br/>
    假供詞上并沒有明寫著岳希桐三個字，但有另外兩個名字，一個是南鎮(zhèn)撫司僉事童觀海、一個是北鎮(zhèn)撫司千戶高縉。這二人都是岳希桐還未當(dāng)上左都督時，就已經(jīng)充當(dāng)他的左右手的鐵桿兄弟。

    李密一眼便看懂了：“先翦除羽翼，而后絞殺?？锥ò畹南敕ㄟ€真挺美?！?br/>
    關(guān)鍵是左都督不可能只有兩個幫手，南北鎮(zhèn)撫司、各衛(wèi)所的人加起來，真的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岳希桐的人。如果任憑事態(tài)發(fā)展下去，錦衣衛(wèi)恐怕真的要經(jīng)歷一次大換血了。

    季桓之趁熱打鐵道：“總之現(xiàn)在不是朱千戶幫不幫小人的事，而是您三位要不要替自己考慮的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