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可還記得四十年前？”溪水老寨主的草堂里，宋五并沒有將反常進(jìn)行到底，而是更奇怪的提了一個問，緊接著他又打斷了石寬叔對舊事的回憶，同時(shí)也把滿屋子人都吸引過去：“四十年前大掠川南，咸通這些年，南邵時(shí)又屢屢犯邊，去歲更是再次打進(jìn)了川南，如今仍不曾退兵！別說夷州，整個南疆都‘亂’！”

    其他人陷入回憶，王晉則埋下了頭，他在掩飾自己的興奮，這樣的心境在這樣一個場景里并不恰當(dāng)，但他卻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因?yàn)樗牭搅藘蓚€詞，一個是咸通，年號?。×硪粋€是南邵，記憶里這是位于云南地界的一個地域‘性’很強(qiáng)的國家！自己雖然不夠?qū)I(yè)，但喜愛歷史，身為西南祖籍，他多少知道一些關(guān)于這個南邵。

    人不可能一直走霉運(yùn)，王晉也篤定自己不會一直渾渾噩噩的生活在這個世界而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所以他在自己身板弱小之際選擇了蟄伏，但有時(shí)幸福就是來的很突然。

    南邵立國后，他的兩個鄰居王晉記得，一個叫吐蕃，另一個叫大唐！

    “我在天朝，不是那個閉關(guān)鎖國的天朝，而是真正四方來賀的天朝！”

    好在王晉沒有驚叫歡呼，只是無法平靜而已，誰都有男兒夢，誰都知陌刀強(qiáng)！當(dāng)然，不適**呼除了場合不對以外，還有王晉隨后想起了宋五剛才的用詞！

    犯邊！

    王晉只能粗線條的對自己所知南邵歷史進(jìn)行比對，再稍稍分析，南邵立國兩百多年，比大唐短了幾十年，前期的時(shí)候南邵主要反抗吐蕃的控制，后期則侵?jǐn)_大唐西南邊疆。所以，非專業(yè)的他仍然不知道咸通到底是那年，但既然南邵已經(jīng)能常年犯邊，那么王晉大致認(rèn)定此時(shí)是大唐中后期了，且南邵大掠四川時(shí)曾攻破成都，此事，史書記掠子‘女’百工數(shù)十萬！宋五說那是四十年前，推算一下，似乎天朝已不再高高再上，怎么說呢？天朝的黃昏吧！或者說，自己穿越在黃昏的天朝！

    話回屋內(nèi)，王晉也將自己的思緒強(qiáng)行拉了回來。卻愕然發(fā)現(xiàn)了一屋子的愁云。對了，宋五說道哪里？南邵入川，莫非自己在四川？突然場景被拉這么大，王晉更是疑‘惑’，這跟溪水與卡子山的矛盾又咋扯上關(guān)系了？

    “唉！”發(fā)話的還是老寨主：“五郎，是不是婁家又征派了？”

    “石老人睿！”宋五一抱拳，表示認(rèn)同。

    確實(shí)不怪寨里人與宋五思維跳躍，只怪王晉有太多事不知道，不過既然溪水真心接納了自己，王晉不會選擇沉默：“等等，啊公，夷州距川南多遠(yuǎn)？”

    “夷州屬黔中道，距川南有數(shù)州！”回話的不是石公，卻是宋五，答完后宋五饒有興致的望著王晉。

    王晉沒在意宋五的觀察，而是繼續(xù)詢問：“有朝廷大軍征調(diào)？”

    宋五略微點(diǎn)頭：“是！”

    略一思索，王晉只能嘆息了：“古人城不欺我，看來又是老套的兵過如蝗！”

    聽到王晉的感嘆，宋五不由高看王晉一眼。

    宋五，大名宋桂，綏陽府城人。石老寨主，全名石未。兩人相識于四十年前，那一年，宋桂家破人亡，那一年，石老寨主回到了溪水，那一年，就是王晉記憶里剛好記得的關(guān)于南邵攻入成都府掠民殺人的正確年份。

    夷州確實(shí)距離川南很遠(yuǎn)，但那是相對于山民來說的，對于帝國來說，北面川南的各個節(jié)度府，東面黔中道各蠻部，南面安南都護(hù)府，三道防線就是帝國西南那頭野狼南邵的重要棋子。尤其是當(dāng)年成都慘案發(fā)生之后，雖然南邵退去，為維護(hù)南疆穩(wěn)定，也為防止重蹈覆轍，朝廷便調(diào)集大量兵馬開進(jìn)黔中道中南各州駐守。有兵就要有糧，夷州雖不屯兵，但夷州同樣需要給大軍供給糧草。偏偏黔中路堪比蜀道，運(yùn)輸極為不易，運(yùn)不到的部分就要攤派到各州，各縣，也包括各村寨。

    于是四十年前，府城的宋桂家因?yàn)椤弧黄鹱馑约移迫送?。于是四十年前出山闖‘蕩’，最后救下了宋桂卻得罪了稅吏的石老寨主當(dāng)了逃人，回山帶著溪水寨的寨民遁入了深山，一躲就是好些年。王晉終于知道了石老寨主的故事，也理解為何這一屋子人都愁云慘淡的表現(xiàn)！遁入深山意味著死亡概率倍增。

    苛政猛于虎，是個現(xiàn)代人都會說這句話，不過，又有幾個出生近現(xiàn)代的人能夠真正理解這句話呢。而自穿越后，一年多來王晉從沒見過，甚至聽過關(guān)于官差稅吏奔進(jìn)山的事情，宋五就是他見過的唯一的陌生人。甚至王晉都感覺溪水和卡子山這些村寨很有點(diǎn)自治的味道，這個zhèngfǔ，哦，該稱朝廷，此朝廷之管理的散漫程度，一度差點(diǎn)讓王晉就相信這里是異世界，這里沒有官府。

    其實(shí)王晉是自己走入了誤區(qū)，在一個自己并不熟悉的時(shí)代中妄自揣‘摸’這個時(shí)代所遵循的管理模式本身就是狹隘的！

    漢唐時(shí)期，包括中原的偏僻地區(qū)，村老氏族的自治權(quán)本來就很大，更別提西南所謂的蠻夷之地了，到了元明清，這里仍是土司最大，而土司也好，朝廷機(jī)構(gòu)也罷，他們所直接管理的地區(qū)往往也不包含十萬大山里的山民，不然不會有逃入深山這一說！好比此刻，官府若是派了稅吏翻山越嶺的來到溪水，他也絕對收不到一個銅板的稅務(wù)，溪水基本沒有土地，糧食存量可以忽略，他們的主食是山上的獵物，以及野菜野果，這個倒是滿山都是，只要你會辨認(rèn)！銅板？給你你能吃？

    所以，綜合上述。溪水是夷州綏陽縣戶籍在冊的村落不假，但是溪水，卡子山等等村落又是縣衙可以直接忽略的山民自治之地，有不屑，也有不能，‘逼’急了就入山，沒有拼死的能力，山民卻有選擇餓死不賣命的權(quán)利。

    “宋五也不瞞大家，婁家今歲捐兵糧超過家倉一半存糧，雖不傷筋動骨，但石甕也知道，這個窟窿是無論如何要補(bǔ)上去，所以雖然最近山匪漸多，宋五還是不得不進(jìn)山來?！闭f得很真切，配上宋五的憨厚狀，王晉幾乎要相信宋五的話了，卻沒有言語，而是繼續(xù)聽下去：“所以，卡子山的事情宋某也出面勸過，這個時(shí)節(jié)還是不要生事端，婁家說一不二，山里鬧起來，皮貨生意斷了，大家都沒好處！”

    “都是老相與，五郎說這些就見外了！”石老爺子的臉依舊‘波’瀾不驚，但話語已經(jīng)不那么硬：“皮貨生意自然是斷不了，卡子山能‘交’，溪水自然也能。只是不知道婁家今年定例多少？”

    “五張兔皮一升粗米！”

    “比前年少了好些??！”

    …….

    對于這個世道，王晉不知道到的很多：比如他不知道五張兔子皮到底值多少錢，他也不知道溪水寨和卡子山若是真沖突起來會有什么影響，他更不知道婁家到底對于綏陽千里大山有多大的影響力。但對于這個世界，王晉又知道了很多：比如這片山林婁家是事實(shí)的掌控者，比如卡子山也許根本就沒有繼續(xù)糾纏兩年前的恩怨這一想法，再比如，宋五不算偽善，但宋五也絕對不是什么好人。他也不算真的商人，他只是婁鎮(zhèn)婁家的一個馬仔，或者叫代理人！

    望著從各家各戶搬出來整整壓了四匹馱馬的皮貨才換來宋五幾袋粗米的時(shí)候，王晉知道自己沒有貿(mào)然出山是對的，那絕對不是一趟背包旅行那么簡單的活動，那是要玩命的，不然被人坑死或許都不會知道為什么，他對這個世界太不了解。

    忙活了一天，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宋五威‘逼’利‘誘’溪水這些樸實(shí)的山民，王晉內(nèi)心久久無法平復(fù)，可是他又明白，自己沒有足夠的發(fā)言權(quán)，得罪宋五可能會得罪婁家，不能貿(mào)然揭穿。王晉幾次想找石寬叔解釋，又被石老爺子和石寬叔嚴(yán)厲的眼神堵了回來。最終，天昏昏暗，王晉走進(jìn)了石寬叔的草屋，此時(shí)宋五已走，反倒不急：“寬叔，跟我說說大郎吧！”

    空‘蕩’‘蕩’的草屋里除了石頭搭底座，上面架著木板鋪著甘草的‘床’以外，還有一個泥堆鏜起的火坑，火沒升，柴火也是寶貴的，屋角堆放著一些不知名的工具，那是石寬叔捕獵以及耕作的農(nóng)具，大多是木質(zhì)的或者石器，鐵器除了一把短鋤，還有一把銹跡斑斑的三叉戟。石寬叔坐著‘床’頭正苦悶，望著王晉石寬又是一聲嘆息：“說他做甚，去了就去了，還給寨子里惹下了一堆事?！?br/>
    “宋五不是說了么，卡子山他會壓下去的！”

    王晉本能的想安慰一下石寬叔，卻不想石寬叔對著王晉滿臉的疑‘惑’，眼神里閃爍著異樣的目光，好半響他起身拉出‘床’板底下隱蔽的一口木箱，慢慢的打開，從里面拉扯出一件事物放在箱子面上，這才又開了口：“晉哥兒，你還記得這身衣物？”

    “額…….這咋還在？”王晉當(dāng)然記得，雖然已經(jīng)快爛成布條了，但那身‘乳’白的呢絨布料卻顯示了他二十一世紀(jì)出產(chǎn)的身份，那是伴隨他穿越而來的衣物，卻不知石寬叔收撿起來是啥意思。

    “你當(dāng)初仍了，我又撿了回來！”石寬叔沒理會王晉的疑‘惑’，自顧自的說著：“寬叔沒見過世面，但我老叔去過山外，他都說這身衣物不是凡品，能穿這身衣物的也自然不是凡人，但這一年，你跟著我們打獵，自己動手搭窩棚，雖然少有言語，但只要開口，你說得總是很得體，你說你忘了家鄉(xiāng)忘了年月，甚至忘了父母，說不得，我和老叔都是不信的。但老叔說：你眼里沒有恨，你也沒有說過要出山，大伙也就不想計(jì)較了！你留下幾個月，我問過老叔是否可以留下你，老叔說：這小郎心不壞，他想留就留下！其他的大伙都忘了吧！”

    王晉從來不知道這些，不過仔細(xì)想想也就釋然了，他認(rèn)為山民樸實(shí)，但他從來不以為山民傻，這也是今天他沒有隨意‘插’手溪水與宋五‘交’易的緣由。

    看王晉表情尷尬，石寬叔難得的笑了笑：“剛才我從老叔哪里來！老叔說：幫你落籍的事情見你沒反對，他很高興，他還說：這小郎是個見過世面的，溪水或許留不住，但結(jié)個善緣終是不會錯，你在溪水一天，就是一天溪水人。至于你問我家大郎，也沒啥好說的，都是過去的事。知道你怕寨子吃了虧，只是你也小瞧了你老爺子，他老人家不用想都知道宋五是唬人的，當(dāng)年確實(shí)有恩怨，但此事卡子山賀老爹與老叔早已說和了，斷不會再提，老叔順著宋五，不過是惹不起婁家，讓他以為溪水和卡子山不對路也是個障眼法罷了！”

    聽完石寬叔講，原來自己自作聰明了，王晉撓撓頭，更好奇的問：“那怎么還讓他把皮貨壓價(jià)，聽大伙說，確實(shí)比前年那次‘交’易少了很多。最少三成是有的！”

    “因?yàn)橹挥袏浼夷苓M(jìn)綏陽山，他不來，山里人也不敢出去，鎮(zhèn)里的客商不敢瞞著婁家‘私’下收皮貨，誰敢誰就走不到綏陽府城，所以，婁家說是多少就是多少，哪里容許更改，宋五想顯聰明就讓他顯，石老叔不想平白開罪于他而已！”

    “合著滿寨人都是一級演員??！”王晉此刻覺得自己有些苦‘逼’。

    “演員？”石寬叔有些不解。

    “對了，婁家敢殺客商，縣衙不管么？”說開了，王晉不由有些驚訝。

    “縣衙？縣衙整個寨子只有老叔去過，還是四十年前。他們?nèi)绾喂軍浼椅覀儾恢?，但有一次有個胡姓商人偷偷入山來過，結(jié)果被掛在去往婁鎮(zhèn)的三岔口的榕樹上，樹下坐著婁家三個刀手?！笔瘜捠逭f道這里看了看平靜的王晉：“據(jù)說姓胡的進(jìn)去是為了草壩塘的人打了一只虎，有一張上好的虎皮不愿賣與婁家，他們遣人直奔縣府，想多換些冬糧?！?br/>
    “這個寨子怕是好不了！”王晉猜測著。

    “不是好不了，婁家一怒，草壩塘就沒了，全寨一百三十幾口，關(guān)在屋中一把火燒了個干干凈凈！且是白天！婁家遣人來說了‘日’子，讓各寨寨主登山而望，幾十里外都能聞見‘肉’香！造孽啊！”

    “TMD！?。　蓖鯐x忍不住在心里罵一句粗口，這大山里野人一般的生活本來就已經(jīng)夠苦‘逼’：居然還要被這么兇殘的欺壓，動不動屠村滅寨，這世道真TM好嚇人。

    注：關(guān)于皮‘毛’換米鹽，西南深山中無土地的獵戶山民只能如此生活，但實(shí)在查不到，各位看官如有資料一字定當(dāng)虛心求教，先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