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節(jié)瘋子

    西面？

    這個時代的地圖上，沒有標注任何與舊時代類似的名詞。林翔只能按照思維深處的記憶，根據(jù)自己掌握的各種資料和情報，重新勾畫出一張新的平面圖。

    以曾經(jīng)去過的平頂山市廢墟作為參照物，可以推斷出腳下這塊土地，應(yīng)該屬于舊時代的河南省。按照休曼所指的方向，以舊時代中國省份地圖作為路線，朝著西北一直走——陜西、甘肅、寧夏、青海、新疆……

    新疆？

    這個簡單無奇的詞語，像電擊一樣瞬間激活了林翔封閉的思域。曾經(jīng)的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回放：變異人進攻、成都大撤退、上百萬難民的艱難轉(zhuǎn)移……最終的目的地，就是新疆。

    那里曾經(jīng)是舊時代中國人口最稀少的省份之一，如果純粹以軍事價值和人口數(shù)量作為攻擊參照的話，新疆省絕大部分區(qū)域都是山脈和荒野。換句話說，即便是在整個中國領(lǐng)土遭到飽和攻擊的情況下，那里也不會像人口密集的東部城市一樣，被列入重點打擊目標。

    也許，那里還有更多的幸存者……

    酒吧里依然充滿著頹廢和淫靡，林翔那顆看似平靜的心，卻隨著激烈的鼓點節(jié)奏在歡快跳動。他隱隱有種感覺——西面，應(yīng)該是自己夢想中的希望之地。

    “作為交換，你是不是也應(yīng)該回答我一個問題？”忽然，休曼打了個響亮的酒嗝，認真地注視著他。

    “你想知道什么？”林翔平淡地回應(yīng)著，絲毫沒有躲避對方的目光。

    休曼臉上掠過一絲異樣的蒼白，似乎有些躊躇，又帶著幾分攙雜著激動和猶豫的復(fù)雜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翕張著嘴唇，以頗為尷尬卻又堅定的口氣問道：“……能不能告訴我，擁有媽媽，是什么感覺？”

    “你說什么？”林翔轉(zhuǎn)過身，意外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說過，你有父母?！毙萋f話的口氣忽然變得有些古怪起來。其中明顯攙雜著幾分熱切和期待：“在一個廢棄的舊時代圖書館里，我找到過幾本還沒有完全腐爛的書。上面提到過一句很有哲理的話?！?br/>
    “哦？是什么？”林翔搖晃著杯子里不多的酒液，用停留在臉上代表友好的微笑，覆蓋住隱藏在最下面的警惕和敵意。

    休曼的確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但這并不意味著坐在一張桌子上喝酒的人可以成為朋友。

    他畢竟是一名骷髏戰(zhàn)士。騎士團是自己永遠的死敵，從這個角度來看，他也應(yīng)該歸算為自己的對手。

    “那句話很短，卻像無法揮之忘記的烙印一樣，深深刻畫在我的腦子里。”休曼喝了一大口酒，帶著幾分溶入血液里的輕微麻醉呻吟：“媽媽的懷抱，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林，擁有媽媽，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

    林翔平靜地看著他，流轉(zhuǎn)的目光里，隱隱有幾分說不出的失落和悵然。

    復(fù)制人沒有父母。從試管中誕生的他們，可以說是機器與技術(shù)結(jié)合的產(chǎn)物。

    一個復(fù)制人，想要找回擁有媽媽的感覺……

    酒吧里依然人聲喧囂，濃密的煙霧和嗆鼻的酒精氣味兒充斥著每一個角落，舞女肉惑的身體與男人欲望的念頭在激烈碰撞糾纏著。休曼那張線條分明的臉上，卻有種讓林翔記憶深刻的感傷。

    “媽媽……真是一個美妙的詞！”

    d212基地的東南角，矗立著一排外觀平常無奇的平房。

    推開用金屬框架的木門，你會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占地面積超過上百平米的大房間。

    尺把見方的白色瓷磚，鋪滿了地面每一個角落。墻壁上新刷的石灰散發(fā)出刺鼻的粉塵氣味兒，同樣顏色的天花板上，懸吊著一盞造型簡單，卻釋放出太過強烈光線的熾光燈。

    林翔走進這間屋子的時候，混身赤裸的卡耶塔諾正仰靠在柔軟的皮制沙發(fā)上，手腳張開，一個身材很好的女人，同樣光著身子趴在他的膝蓋旁邊，像溫順的貓一樣任由主人梳理自己無毛的背脊。

    這就是d212基地的最高指揮官——赫爾曼德茲?？ㄒZ。

    他的個子很高，也很瘦。伸展成漢文“大”字的身體，像枯木拼成的玩偶一樣，軟綿綿地癱靠在寬敞的沙發(fā)表面。從皮膚下面凸起的肌肉很少，削瘦的面孔兩邊，高凸著仿佛隨時能夠刺破表皮的骨節(jié)，高挺的鼻梁使皺縮的眼窩看起來越發(fā)深陷，從眉骨上落下的陰影完全遮擋住眼球外露的部分。過于單薄的身體使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具干尸，而不是一個有生命的活人。

    旁邊辦公桌前的椅背上，耷拉著一件皺巴巴的淺灰色骷髏制服。從衣折縫隙中勉強可以看到一塊白底五星形狀的長方形徽章。這表明，衣服的主人是一名擁有少尉軍銜的骷髏騎士。

    “你就是那個救了休曼小隊的雇傭兵？”

    卡耶塔諾的臉色是病態(tài)的蒼白，他的嘴皮很薄，也很干，卻有種與之并不匹配的異樣鮮紅。尤其是聲音，嘶啞得如同長時間沒有喝水，隨時可能殆斃的海難幸存者。

    “b級傭兵。這是我的執(zhí)照?！绷窒椟c了點頭，從胸袋里摸出身份證明卡，在右手間立直，平平伸出。

    骷髏騎士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絲毫沒有想要轉(zhuǎn)移視線多看一眼卡片的意思。他似乎在感受著什么，房間里的空氣死一樣的沉悶。。。。。突然，他仿佛被高壓電擊中，渾身上下顫抖般地從沙發(fā)上驟然彈起，沒有任何預(yù)兆地，從旁邊摸出一支口徑粗大的m500左輪手槍，直接指向林翔，狠狠扣下扳機。

    巨大的槍聲，像雷鳴一樣的房間里回蕩著。動能強大的彈頭釋放出濃烈無比的嗆鼻硝煙，徹底淹沒了從墻壁上散發(fā)出來的石灰氣味。四個酒盅大小的可怕彈洞，分從左右兩邊把林翔緊緊罩在其中，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難以捉摸，卻又實際存在著。

    “這槍的感覺真他媽的棒。我喜歡這種野蠻的力量。”

    卡耶塔諾呻吟著，他微閉雙眼，像自戀狂一樣，用細長的手指在赤裸的身體表面來回撫摸。干瘦的手臂似乎也被注入了外來能量，像靈活的蛇一樣在胸口和腹部扭曲環(huán)繞。隨著這種皮膚和肉體之間的單純觸摸，他的神情也變得越來越亢奮，頭部和身體扭動的節(jié)奏也越來越瘋狂，長長的指甲狠狠刺破柔軟的皮肉，驟現(xiàn)出一道道滲血的細痕。

    林翔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幕。他渾身肌肉緊繃，雙手也擺在最適合拔槍的位置。對方的任何異動，都逃不過他細微觀察的眼睛。

    卡耶塔諾的實力并不強，散發(fā)出來的寄生士氣息，僅僅只達到一星標準。殺他，輕而易舉。

    林翔不想輕舉妄動。這里是騎士團配有重兵把守的基地，外面的武裝士兵多達數(shù)百。雖然可以依靠強大的異能從中全身而退，卻并不符合自己想要隱藏身份的意圖。

    只有偽裝潛伏在對手陣營內(nèi)部，才能在關(guān)鍵時刻爆發(fā)出最強大的毀滅之力。

    林翔的目的非常明確——從最底層開始，一步一步爬上騎士團權(quán)力頂端。

    掌握權(quán)力，意味著掌握更多的資源、實力。也更利于隱藏自己的身份。

    傳令兵找到自己的時候，只說是基地守備司令想要和自己談?wù)?。如果這種粗暴野蠻的方式，也能算做是談話內(nèi)容一部分的話，林翔只能把卡耶塔諾歸類于精神狀況欠佳的那一類特殊人群。

    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個明顯帶有虐待和被虐傾向的骷髏騎士，在舊時代肯定屬于精神病院的住客。

    “槍，是用來殺人的玩具?！?br/>
    卡耶塔諾的聲音有些陰柔，他忽然粗暴地抓起趴在沙發(fā)上的女人頭發(fā)，不等對方叫出聲來，便拎高她柔軟的脖頸湊近自己嘴邊，猛然張開薄薄的口唇，用雪白而鋒利的牙齒對準脆弱的血管狠狠咬下。鮮紅黏稠的液體噴濺在他的臉上，把蒼白的皮膚涂染得血樣異紅。

    林翔終于明白，骷髏騎士唇上那種詭異的紅色究竟從何而來。

    “轟——”

    威力巨大的點50馬格納姆子彈，把女人漂亮的腦袋像豆腐一樣轟成碎片。柔弱的身體連歪斜著躺在地面上，肩膀中央炸出一道延伸至胸口的巨大裂縫。在強烈刺眼的燈光照射下，拳頭大小的心臟透過冒出陣陣熱氣的膨脹傷口在拼命跳動著。每一次擠壓，都會從斷開的血管里涌出醬色液體。

    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死透。顫抖的手腳在神經(jīng)最后的本能支配下，有節(jié)奏卻毫無意義地朝著各個方向抽搐、伸縮、彎曲……

    彎下腰，把瘦長的手臂伸進散發(fā)著溫熱的死者腹腔，從中拉出綿軟滑溜的腸子，像浴帶一樣繞在自己細瘦的脖子上，卡耶塔諾蒼白得像死人一樣的面孔，忽然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滿足微笑。

    望著達到高潮的卡耶塔諾，林翔只覺得眼角微微有些抽搐。

    他終于明白伊文斯上校和休曼為什么會用那種古怪和憎恨的口氣，談及自己的上司。那個時候，他們根本就不是在談?wù)撘粋€人，而是在談?wù)撘活^野獸，一只最骯臟，最卑下的發(fā)霉腐生動物。

    卡耶塔諾凸直的眼睛里，釋放出仿佛吸食過量毒品一樣的目光。他用力碾睬著地面散碎的尸體，器，慢慢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五顆粗大的子彈，逐一填塞進m500清空的轉(zhuǎn)輪里。隨手按下桌面上的呼叫器，幾分鐘后，兩名荷槍實彈的骷髏戰(zhàn)士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清理一下，把地上弄干凈些——”

    卡耶塔諾點起一支香煙，很隨意地指了指散亂不堪的尸體，目光轉(zhuǎn)向站在旁邊的林翔，平淡地說道：“抱歉，剛才我過于激動了點。請不要見怪。”

    林翔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發(fā)泄完的卡耶塔諾多少算是一個正常人。但是赤裸的身體和渾身上下的血腥，又表明他顯然是個思維混亂的病人。

    “我喜歡和雇傭兵打交道?！?br/>
    卡耶塔諾看也不看在旁邊忙碌的骷髏戰(zhàn)士，從桌面上拿起一塊白色的干毛巾，像有潔僻的溫柔女性一樣，細心擦拭著沾在手指上的血：“是不是嚇到你了？呵呵！只是一個復(fù)制人，如果喜歡，我現(xiàn)在就叫個人進來陪你?！?br/>
    這一刻，他文質(zhì)彬彬得像個紳士。

    “謝謝！”林翔平靜地說著，他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悅耳地磁性：“不知道司令官閣下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半個月前，我們在山谷的另外一側(cè)設(shè)置了前哨基地?！笨ㄒZ把香煙叼在嘴角，伸手從椅背上取下軍制上衣披在肩膀上：“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很可能遭到了“上帝之劍”那幫宗教狂的襲擊。按照伊文斯那個老家伙的說法，你是一個實力不錯的家伙。我希望……你能幫我去摸摸那里的情況?！?br/>
    盡管有些意外，林翔卻沒有表露在臉上。他像所有雇傭兵聽到任務(wù)時一樣，下意識地搓了搓手，用充滿貪婪的口氣問道：“那么，具體酬金有多少？”

    “一萬骷髏元?！?br/>
    卡耶塔諾豎起一根手指：“外加升級為a級傭兵權(quán)限。當然，所有發(fā)現(xiàn)物或者被俘者都歸你自己處理。如果你的表現(xiàn)出色，我還可以向上面提出申請，破格提拔你為騎士團正式成員?！?br/>
    林翔看了看卡耶塔諾那雙渾濁的淡藍色眼珠：“為什么選擇我執(zhí)行這次任務(wù)？據(jù)我所知，d212基地有許多實力強大的士兵?！?br/>
    “我看過你的資料。你是一個通過正常生育方式，來到這個骯臟世界上的人類。”

    卡耶塔諾從抽屜里摸出一瓶包裝精致的香水，細心地涂抹在自己身上，病態(tài)的皮膚表面，很快出現(xiàn)了一絲血樣的潮紅：“我不喜歡那些復(fù)制人。他們是寄生在這片土地上的垃圾。除了充當消耗品和損失，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用處。就連最愚蠢的豬，都要比他們高貴得多——”

    說著，他清了清嗓子，從喉嚨里咳出一口黏稠的濃痰，用力吐在旁邊正忙于清洗地面的士兵身上，神經(jīng)質(zhì)般咆哮起來：“這么久都沒有弄好，滾，都給我滾！出去，再叫一個女人進來，現(xiàn)在就去——”

    “我需要補充一些必要的裝備，還有彈藥?！绷窒枵伊艘粋€適合離開的借口。他實在不想在這個血腥淫靡，充滿恐怖氣氛的房間里呆下去。

    “沒問題，等我簽發(fā)一張手令，你直接去找伊文斯那個老雜種就行?！?br/>
    卡耶塔諾點了點頭，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擺在桌上的鋼筆，在一張附有黑色骷髏圖案的空白信紙飛快地寫著。

    這時，門外出現(xiàn)了一個穿著淺灰色制服，身材不錯，面孔卻像死尸一樣蒼白絕望的女人。

    卡耶塔諾的眼睛里釋放出血一樣的熾熱目光，他把剛剛簽上姓名的紙頁朝林翔一扔，大步走到女人面前，雙手抓住她的上衣，朝著左右狠狠一分，把堅韌的制服瞬間撕成散亂的碎片。

    “轉(zhuǎn)過身去，雙手撐在沙發(fā)上。老子現(xiàn)在就要干你——”

    女人渾身都在顫抖，她彎下腰，用胳膊撐住沙發(fā)扶手，把雪白混圓的臀部對準骷髏騎士。

    帶著臉上殘忍激動的表情，卡耶塔諾獰笑著走上前去，左手狠抓了一把肥嫩的臀肉，在近乎顛狂的刺激和沖動下，右手拎起剛剛裝滿子彈的m500，把粗大冰冷的槍口對準女人。

    已經(jīng)猜到即將發(fā)生什么事的林翔，從桌上抓起墨跡尚未干透的信紙，轉(zhuǎn)身以最快的速度走出房間。就在門縫剛剛合攏的一剎那，從屋子里猛然傳來五道連墻壁都為之顫抖的劇烈槍聲。

    “……一個瘋子?！?br/>
    從口唇間輕吐出這幾個字的瞬間，林翔清楚地看見——一個荷槍實彈站在房間外面的骷髏衛(wèi)兵，臉上充滿了無奈卻又無法抗爭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