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有什么時候是讓江漁舟覺得上一刻天堂下一刻地獄,那么就是這一刻,雖然向晚什么也沒說,不過就是一個躲開的動作,但這個動作已經(jīng)足以讓他心率不穩(wěn)。
他現(xiàn)在連碰都不能碰她了嗎?
“向晚?!苯瓭O舟大步走到她面前,不可思議地詢問:“你還在生氣?”
高大的身軀擋在向晚面前,讓她覺得壓抑,她克制著內心的情緒,對他說:“不生氣了,之前所有的一切我都已經(jīng)忘了,事情的經(jīng)過我已經(jīng)原原本本告訴了你,你能查到什么還我清白固然很好,要是查不到也沒有關系,反正這個黑鍋我已經(jīng)背了很多年,別人怎么看我已經(jīng)不重要。今天這場談話就當是我們對過去的一個告別吧,從今以后,我和你之間再也沒有瓜葛?!?br/>
“什么意思?”江漁舟忽然抓住她的手臂,因為內心過度不平靜,導致他手上的力度有點重,“把話說清楚?!?br/>
向晚瞥眼看向自己手臂上那只有力的手,這只手結實粗壯,手背上青筋爆出,這是一只力道十足的手。這只手曾經(jīng)摸過她的小腦袋,也曾經(jīng)握住她的小手把她拉起來,還曾經(jīng)充滿侵略性地在她身體的各個部位游走,引發(fā)她不由自主地戰(zhàn)栗……而這一切,如今都過去了,現(xiàn)在它正用扼死人的力道緊緊地困住她,這又何必呢?
“什么叫和我之間再也沒有瓜葛?”江漁舟手上力道不減,聲音像是從胸腔里頂上來一樣,分貝不高,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人心頭,整個腦子里都是連綿的回響。
“我已經(jīng)有男朋友了。”向晚說,“以后我們還是不要見面的好?!?br/>
“你說周清揚?”
“對?!?br/>
江漁舟好像聽了個笑話,冷笑一聲,“向晚,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那天不過是拿他當幌子。”
向晚并不否認,“我那天的確是拿他當幌子,不過第二天,他和他母親去我家里做客,兩家的大人都想促成我們倆的關系再進一步,清揚也想和我試一試,我覺得這樣也不錯,清揚和我本來就很好,性格也相近,所以我決定答應他。”
江漁舟靜默了幾秒,過了會還是冷笑一下,“你以為感情是什么?試一試就能試出真愛來?向晚,你別騙自己了,你根本是在意氣用事,為了讓我不痛快,把無關緊要的人拉進來氣我,你難道就不想想這對清揚來說是多大的傷害?!?br/>
“江漁舟,你別太自以為是了。”向晚趁著他失神的當口,甩開他的鉗制,“我做這個決定是經(jīng)過慎重考慮的,從來不會為了氣誰把自己的感情搭進去,因為在我心里,你還沒有重要到這個地步?!?br/>
江漁舟定定地看了向晚幾秒,緊繃的臉部表情逐漸放松下來,他忽然伸手抓住向晚的手,“別鬧了,向晚,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著手查車禍那件事,明城和濟揚也在幫我,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到時候我們……”
“誰跟你鬧了?!毕蛲硭﹂_他的手,“江漁舟,你為什么到現(xiàn)在還不清醒?”
因為生了氣,向晚的聲音也大了起來,“真相是什么,別人怎么看我,這些對我來說根本就不重要,讓我失望難過的一直是你的態(tài)度,無論是十二年前還是現(xiàn)在,你從來就沒有信任過我。如果說十二年前你做出那個反應是本能,是情有可原,是理所應當,那么十二年后呢?在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在我主動跟你解釋的情況下,你依然選擇了不相信。十二年前你毀了我的崇拜和信仰,而這一次你又把我心里最后的一點希望之火掐滅,江漁舟,我的心沒有那么大,容得下你一次次的傷害?!?br/>
事情發(fā)展成這個局面江漁舟完全沒有預料到,本以為她愿意和自己出來講述當年的事情,那么他們之間那些小小的不愉快已經(jīng)算過去了,只要等到真相大白,他們就能毫無阻礙地在一起,到時候,他家里人也不會再反對。
原來他一直搞錯了重點,原來她心里有這么多委屈,而這些,他從來就不知道。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江漁舟忽然覺得連追上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向晚回到家后在房間里給周清揚打了一個電話,“清揚。”
周清揚嗯了一聲,安靜的等待,他知道她現(xiàn)在打電話來是要說什么。
“我考慮好了?!毕蛲碚f,聲音頓了頓,聲調低了一些,“我們試試看吧。”
周清揚那頭稍稍沉靜了一會,最后回答一個字:“好?!?br/>
然后,兩邊都靜了下來,似乎都不知道說什么了。過了會,周清揚開口說,“我請你出去吃飯吧,當我們第一次約會。”
向晚答應了,走出房間跟向維珍說要跟周清揚出去吃,向維珍舉雙手贊成,還把向晚拖進房間,強制她換了一身淑女點的衣服,這才把人推出門。
周清揚的車子停在樓下,向晚上車后,他瞥了她一眼,問:“想吃什么?”
向晚想了想,“去河邊吧?!?br/>
周清揚按著向晚的指示把車停在了河邊,正對著要去吃飯的那家小餐廳。
老板娘居然還認得向晚,迎接他們進去的時候問向晚:“上次那位后來怎么樣了?”
老板娘記性太好,不但記得她,還記得某個人吃蝦過敏的事情,不過向晚不太想提起那人,沒有回話扯嘴笑笑。
周清揚不明所以,問:“誰?。俊?br/>
向晚指著靠墻的一張桌子,“我們就坐這兒吧?!?br/>
老板娘是精明人,見今天一起來的是另一位,附和說:“行啊,這位置好著呢。”然后給兩人到了茶。
兩人點過菜以后,周清揚抬起眼皮看了看對面坐的向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和江大哥來過這兒?”
向晚瞪他一眼,“別跟我提他?!?br/>
周清揚卻笑起來,“看來你對他舊情難忘啊,提都不能提?!?br/>
向晚作勢要走,“再說我走了啊?!?br/>
周清揚趕緊打住,“別啊,跟你開玩笑的嘛,作為你的現(xiàn)任男友,我只是想關心一下你的過去而已?!?br/>
向晚從筷筒里抽出一雙一次性筷子,掰開,抬眸,“你介意?”
關于這件事,向晚覺得有必要和他說清楚的,雖然說兩個人只是在試交往階段,不過有些事情還是事先說清楚比較好,不然到了后面因為這個鬧僵那就平添煩惱了。何況她和周清揚的關系還不一般。
“你想哪兒去了?”周清揚反問道,后背閑適地靠在椅背上,修長白皙的手指捻起向晚拆下來的塑料包裝,在指尖揉捏著?!拔沂桥履銓砗蠡??!?br/>
其實周清揚看得出來,向晚心里并沒有忘記江漁舟。剛剛問她想吃什么,幾乎是沒有做思考就回答了,來到河邊這個曾經(jīng)和江漁舟一塊吃過飯的地來,算不算是緬懷過去?
“我看得出來,你心里有他?!敝芮鍝P肯定地說。
向晚沉默了一會,說:“清揚,我和他有過一段,不過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不可能了?!?br/>
周清揚知道向晚這個人的性格,有什么都要明明白白的,所以他不插話,聽她慢慢說。
“我爸爸是他的現(xiàn)任姐夫……”
“哈?怎么會這么巧?”周清揚表現(xiàn)得很意外,他離開很多年,有些事情知道得不多,回來后,別人也不會跟他說這些。
向晚給他碗里夾了一只蝦子,繼續(xù)道來:“很多事就是這么巧,你還記不記得我被我爸的便宜女兒誣陷的事情?”
周清揚看著她,腦子快速運轉,過了會兒恍然大悟了,“就是因為這個你們鬧翻了?”
向晚點點頭,“他不相信我,他覺得是我害得他外甥女殘疾了?!彼哪抗舛ㄔ谝惶?,“以前他恨我,而現(xiàn)在,我也恨他?!?br/>
周清揚對于向晚說的話他是毫不懷疑的。“哦?!敝芮鍝P點點頭,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將來有一天,他相信你了,或者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再來挽留你,你會不會……”
“不會?!毕蛲砉麛嗷卮?,“我已經(jīng)和他說清楚了,我們以后不會在見面?!?br/>
周清揚攤手,想聽她進一步的解釋,向晚說:“我承認自己曾經(jīng)非常喜歡過他,但是,我也有我的尊嚴和驕傲,我不是任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br/>
周清揚笑起來,點點頭,“好,這才是我認識的你,而且,我也放心了?!彼f完把手里剝干凈的蝦子放進向晚碗里。
“放心?”向晚反問道,難道他之前一直對她不放心?
“是的?!敝芮鍝P說,“雖然我也很帥,行情也不錯,不過如果你因為去吃回頭草把我拋棄我還是會覺得沒面子的?!?br/>
向晚莞爾,垂下臉去夾碗里的蝦子,蝦肉白白嫩嫩的,看起來很有食欲。
周清揚定定地看著她,不得不承認,長大后的向晚和小時候那個假小子相差太多,怪不得他媽那天回家的路上一直驚嘆女大十八變,讓他無論如何要把握住,這么好的女孩子,這么近水樓臺的機會,錯過就實在太可惜了。
眼前的女孩子垂著眼眸,睫毛修長,皮膚白皙,低頭微笑的模樣帶著女孩子恬靜婉約的羞澀,原來她也有安靜溫柔的一面。
如果說之前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態(tài)度,那么此刻,周清揚心里真的有點動心了。
秀色可餐的結果,周清揚喝多了。
最后老板主動請纓做了他們的代駕。
周清揚倒不是醉得太厲害,不過他還是理所當然把自己掛在向晚身上,把車鑰匙遞給餐廳老板,“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看,說話這么清楚,意識也還清晰嘛。
餐廳老板四十多歲,代駕豪車這種事情對他來說簡直何樂而不為?!皠e客氣,瞧您這車怎么的也得一百來萬吧,嘖嘖,我正好過過手癮?!?br/>
向晚報了自己家的地址,按照路程是先到她家,車子啟動后,向晚怕周清揚在車上吐,把事先準備的一個塑料袋拿在手上,隨時準備給他套上。
周清揚靠在椅背上,歪頭看著她,大概因為喝了酒,顯得笑容有點靦腆?!白屇阋娦α恕!?br/>
向晚回答說:“你又不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喝醉,不過以后開車還是不要喝這么多了?!敝芮鍝P的酒量差,她是知道的,他一般不太放縱自己喝酒,只不過在她面前喝醉過那么幾次。
“嗯?!敝芮鍝P說,“今天不是開心嘛!”他樣子微醺,側臉看著她笑的時候,整個人顯得慵懶而溫柔,他眼睛里水漾漾的,眼神柔情似水。他看了她一會,伸過手,握住了向晚擱在大腿上的一只手。
向晚心里有點異樣,她忽然發(fā)覺今晚的周清揚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以前他們也在一起喝過酒,在周清揚去國外之前,她給他踐行,那晚他也醉了,抱著她一個勁說:哥們,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那時候的肢體接觸沒有讓人感到任何不適,那時候彼此的心境也光明磊落,而現(xiàn)在,到底有那么一點不一樣了吧。
想到兩個人是以情侶的身份在相處,向晚告訴自己,這種肢體接觸也是正常的,合理的,并且以后也許還會更密切。她應該適應這種碰觸,何況是他是周清揚,這個男人各方面條件都很好,性格也很好,對她是沒話說的,以后也會對她媽很好,這就夠了。
周清揚大概有點困了,后面就沒再說過話,最后閉上眼睛休息了。
向晚等了一會,輕輕把手抽了出來。向晚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不知不覺的,竟然也十點多了。
明明沒有坐多久,卻已經(jīng)這么晚了。
就好像有些感情,明明沒有說過結束,卻已經(jīng)走到窮途末路。
向晚看著車窗外漆黑的夜,心里有股莫名的悲涼漸漸升騰起來,然后她的眼角一點點濕潤,漸漸濡濕了她整張臉。
告別過去其實不是那么容易。
可是她既然已經(jīng)做了決定,就不應該后悔,想到這,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努力地對著窗戶外面漆黑的夜色扯了扯嘴角。
向晚,沒有他,你依舊會過得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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