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傳奇總覺得，申副局長話中，玄機重重。

    尤其是他說，官副局長那個位子，會是父親的。是什么意思？趙傳奇覺得，這也許不單單是因為當(dāng)初父親為救官副局長而舍身成殘。

    水太熱了，申副局長像是燙了一下舌頭，微微一皺眉，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接著道：“當(dāng)年我和你父親啊，睡覺時都挨著鋪呢，他愛打呼嚕，喜歡研究武器。中午我們午睡的時候，他卻一個人坐在下面擺弄手槍步槍什么的，拆開裝上，裝上又拆開，把每一個零件都研究的仔仔細細的。唉，現(xiàn)在想一想啊，你父親仿佛還在眼前一樣。抽個時間，我一定要去你們老家拜訪拜訪這個老戰(zhàn)友。三十年了，一轉(zhuǎn)眼，也不知他現(xiàn)在還能不能認(rèn)出我來?！?br/>
    趙傳奇越聽越詫異。

    聽申副局長這么一說，好像他當(dāng)年也跟父親關(guān)系相當(dāng)好似的。

    不過他這一番話，的確激起了趙傳奇對往事的回憶。

    父親喜歡武器。

    這一點，趙傳奇深有體會，也最有發(fā)言權(quán)。

    自己小的時候，商場里的玩具還不像現(xiàn)在一樣花樣繁多。而父親，總能夠親自動手，為自己制作出各式各樣的玩具。其中最多的就是槍。各種造型各種材質(zhì)的手槍、步槍、沖鋒槍，趙傳奇都曾玩兒過。而且父親的手很巧，他做出的槍支很仿真，甚至連零件都是全的，能拆能卸，但就是不能發(fā)射子彈。

    還有父親喜歡打呼嚕這一點，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實。而且他的呼嚕聲絕對是驚天地泣鬼神，孫悟空來了都得繞道走的那種。據(jù)母親講，自己小時候膽子特別小，經(jīng)常在睡夢中被父親的呼嚕聲嚇哭。然后父親害怕嚇到自己，就干脆搬到了別的房間去睡。但是這樣一來，效果卻仍舊不太明顯，父親的呼嚕聲相當(dāng)有穿透力，通過厚厚的墻體，門上的細縫，變幻出各種途徑傳了過來，讓趙傳奇在驚世駭俗的呼嚕聲中度過了童年。

    申副局長對父親如此了解，想必他所言非虛。不過趙傳奇有些詫異，他怎么會知道，自己就是他那個愛打呼嚕愛擺弄武器的戰(zhàn)友的兒子呢？

    莫非是官副局長跟他提起過？

    正疑惑間，申副局長又開口道：“跟你說實話吧，你這次能被特招進特衛(wèi)局，其實還是我在特招會議上的提議?！?br/>
    什么？趙傳奇頓時蒙住了。

    對于申副局長的話，他簡直是半信半疑。

    于是禁不住反問道：“不過您這么長時間沒見過我父親了，你怎么知道他有個兒子？”

    申副局長一怔，面色顯得有些尷尬。但他隨即道：“你呀你，凈問了一些沒有科技含量的問題。我作為特衛(wèi)局副局長，坐在辦公室里能曉天下事。每天向我來匯報情況的，有那么多人。當(dāng)年你父親生你的時候，雖然我沒親自過去，但是卻托人帶去了一份禮物。唉，不過那已經(jīng)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后來我約摸估算著，你的年齡也大約到了服兵役的時候，正好局里召開特招大會，我就在會上把你父親當(dāng)年的事情跟大家說了說。當(dāng)時老官也就是官副局長，是持肯定態(tài)度的。所以為了能夠照顧一下你父親這位退了役不在編的特衛(wèi)英雄，我們才有了對你的特招計劃。而且事情也趕的很巧合，正愁我們找不到特招你的理由時，我們首撥派出的情報員回來告訴我們說，你拿了全省在校生青少年散打冠軍。嘿，這樣一來，對你的特招才毫無懸念了。”

    趙傳奇越聽越覺得詫異，禁不住又道：“情報員是干什么的？”

    申副局長道：“你以為我們特招一名特衛(wèi)那么容易呢？實話告訴你，那需要很多步驟。宮教官和張參謀他們?nèi)W(xué)校政審了解情況，已經(jīng)是最后一步了，板兒釘了釘以后才走了那遍程序。在他們以前，局里已經(jīng)派人過去對你的情況進行了詳細摸底。”

    趙傳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覺得申副局長這句話，應(yīng)該所言非虛。

    申副局長又叼上了一支煙，接著道：“其實不該跟你說這些，這樣違背了組織原則。我也并不想讓你知道，你是局里開了小灶來到特衛(wèi)局的。但是很多事情，我覺得不能再瞞你了。目的很簡單，讓你對自己有一個正確的定位。剛才我提到海黛爾那件事，可能說是有悖于你的初衷，但是從長遠發(fā)展來看，卻是有百利而無一害。說白了特衛(wèi)局是干什么的，這只是每個人人生當(dāng)中的一塊踏板，借助這個平臺修煉好了，還不是要到社會上闖世界。能當(dāng)一輩子兵的，一萬個人當(dāng)中只有那么一兩個。至少，我當(dāng)了這半輩子兵了，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特衛(wèi)事業(yè)，但是我得到了什么？不過是一個共和國少將的軍銜，和一幢政府獎勵的樓房。但是為了這些，我卻追逐了一輩子。值嗎你覺得？”

    這個問題倒是把趙傳奇問住了。

    值嗎？

    趙傳奇道：“我覺得，值！”

    申副局長笑了笑，用手指點劃著趙傳奇道：“你啊你，凈會唱高調(diào)！你的覺悟比我高，那是因為你還年輕，還沒混到這種份界。等你明白這些道理的時候，美好的時光已經(jīng)再也回不來了?！?br/>
    趙傳奇道：“我覺得您現(xiàn)在也挺幸福的，家庭美滿，身居要職，還有什么值得遺憾的呢？”

    申副局長道：“好了我今天話說多了。咱們換個話題，你對自己的人生規(guī)劃是什么？”

    “人生規(guī)劃？”趙傳奇愣了一下，說道：“我剛才已經(jīng)說了，我的目標(biāo)就是能夠替父親完成未了的心愿。這就是我的規(guī)劃。”

    申副局長笑道：“這就是規(guī)劃？可是你想過沒有，你敢保證自己能在特衛(wèi)局呆一輩子？那將來有一天你若是轉(zhuǎn)業(yè)了，你又該何去何從？是，根據(jù)國家政策，政府會給你安排一份還算不錯的工作，但你是知道的，在地方上，就算是你當(dāng)上科長局長，每個月也只有那么幾千塊錢的收入，夠花嗎？而且，在地方官場，可不像在部隊這樣好混，說不定哪天你躺著都能中槍。貪污腐敗，作風(fēng)問題，你敢說你將來一樣都不犯？”

    趙傳奇心想，這申副局長究竟是怎么了。

    敢情還跟自己上起課來了！

    不過他上的這些課，好像都是反動課。

    不管申副局長這番話是真是假，但趙傳奇能看的出來，他的最主要目的，還是想勸說自己離開部隊，去跟海黛爾發(fā)展。

    不過他這樣做，是用心良苦呢，還是居心叵測？

    申副局長停頓了大約三十秒鐘，手端著水杯，喝了幾口熱水，但熱量還未散去，他還是差點兒被燙到舌頭。

    而實際上，在申副局長看來，趙傳奇就是這杯熱水。一開始燙的很，意志很堅定。但是隨著溫度的散失，他會變得適宜起來。他沒再把水杯放下，而是一直端在手里，像是想用自己的體溫繼續(xù)把水杯的溫度降下來?！白鋈艘F(xiàn)實一點，小趙啊，依我的意思呢，人挪活樹挪死，你干脆就跟海黛爾走。我這絕不是趕你，而是為了你的前途?！?br/>
    趙傳奇聽來聽去，基本上算是聽明白了。

    自己這一走，既滿足了海黛爾的心意，又實現(xiàn)了申副局長把自己趕盡殺絕的意愿，他何樂而不為？

    仔細推敲一下，自己應(yīng)該算是官副局長那邊的人，理所當(dāng)然是申副局長絞盡腦汁想要除掉的禍根。這次恰逢海黛爾想招安自己，申副局長當(dāng)然要做這個順?biāo)饲?，既取悅了海黛爾，又能輕易削弱官副局長的勢力范圍，把自己清理出特衛(wèi)局。這算盤，申副局長可是打的太精了。

    但他這個說客當(dāng)?shù)膶嵲谑遣辉趺锤呙鳎旄驳鼐褪悄敲匆环萁鹩^點，甚至不顧及自己堂堂一名少將副局長的身份，講了很多有違‘方向’和‘原則’的話，堪稱反動言論。這若是被哪個更高的領(lǐng)導(dǎo)聽到了，肯定會以政治錯誤論之。

    而且倘若自己堅決不松口，堅決不離開，那申副局長恐怕無法為自己這一番拜金教育埋單。他難道就沒有考慮到，這一番話會在一名下屬心中，產(chǎn)生怎樣的不良影響？

    權(quán)衡再三后，趙傳奇表態(tài)道：“對不起申局，我想我還是應(yīng)該留在特衛(wèi)局?！?br/>
    “哦？”申副局長一皺眉：“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你都沒聽進去，是不是？”

    趙傳奇道：“聽進去了。但是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我的想法很單純，就是想在特衛(wèi)局好好干。”

    申副局長反問：“不再考慮考慮了？”

    趙傳奇狠狠地搖搖頭：“不用考慮了。我已經(jīng)考慮的很清楚了?！?br/>
    申副局長背過身去，很神秘地往嘴里倒了一口水，漱了漱咽了下去，然后扭過頭來，突然變幻出一副笑臉盈盈的樣子，在趙傳奇肩膀上拍了一下：“好樣的！金錢面前不動心，看來，你現(xiàn)在，在政治思想上是合格的！”

    什么？

    趙傳奇深深地吃了一驚。

    變色龍？

    見趙傳奇愣在原地，申副局長笑道：“我是在試探試探你！眼下關(guān)于你的爭議很多，尤其是你以前犯過不少錯誤，讓其他幾名局領(lǐng)導(dǎo)對你很有成見。我在昨天會上提到，想讓你進首長處工作，但是卻遭到了半數(shù)以上的反對。大家大都對你的過去信不過。說實話我在強烈的反對意見面前差點兒動搖，但是我覺得，作為一名有責(zé)任的副局長，有義務(wù)去關(guān)心每一名失足同志的成長進步。你雖然犯過錯誤，但是也為特衛(wèi)局立下了功勞。昨天的時候海黛爾跟我提起，說是想讓你跟她走，當(dāng)她的私人保鏢，我當(dāng)時是拒絕的。想挖特衛(wèi)局的墻角，我怎能客氣？但是我轉(zhuǎn)而一想，這不正是一次大好的考驗?zāi)愕臋C會嗎？所以我才把這次不利因素轉(zhuǎn)換為有利因素，用它來試探一下你忠于特衛(wèi)事業(yè)的決心！由此看來，你是合格的！”

    轉(zhuǎn)眼之間，申副局長的立場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這讓趙傳奇有些猝不及防。

    但是趙傳奇很難相信他這一番解釋。

    如果說是官副局長這樣做的話，也許他還能勉強接受，并認(rèn)可。但是申副局長一直把自己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他會好心好意地頂住這么大的壓力，在會上提議讓自己進首長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