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天上掉下來個林妹妹
公元二零一九年春天的東海之畔還很冷,恰好在倒春寒的時候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臺風,咸咸的風吹在人的發(fā)梢,吹在人的眼眸,吹在人的心頭,這心情,就自然好不到那里去。
江青城心情郁悶的走在回家的上。
當然,盡管這場海風會令沿海地區(qū)的梅雨災難更加嚴峻,窩在柜子里的衣服恐怕又是一股酸酸的霉味,他都沒有在意,他心里所想更多的是對未來的迷茫。
他只是個少年,某不知名大學本科四年畢業(yè)的少年,人生前二十年一如平常的少年,既沒有離奇的身世什么深仇大恨矢志不渝,也沒有長遠的目標什么奮發(fā)圖強報效國家。日子得過且過的他,昨天又因為心中的郁悶溜達著去人才市場看了一眼,只是偷偷瞄了一眼便轉身離開了,日子就繼續(xù)得過且過。
然后,從天上掉下來個林妹妹。
說實話,江青城并不怎么喜歡自己的名字,其中的“青城”二字,取的自然是青城山之意,喻為且幽且靜,浮生不爭,于山澗斷崖處煢煢獨立,只待風高影亂時,日落鐘聲起,回首一晤,庭前紫氣自生。可問題就出現(xiàn)在這里,江青城并不覺得自己有多出眾,自然而然地,這名字就有大俗之意,要不是因為這名字是自己那個相依為靠的爺爺起的,要不是爺爺已經離世許久,這名字他必定是要改一改的不過今天不一樣,看著墻角跟處這位從天而降的女子,以及她那一身耀眼的絳紫色,江青城第一時間想到了自己的名字,回想起年邁的爺爺在庭院中一邊捻著白花花胡子一邊吟誦著庭前紫氣生的場景,江青城打了個激靈。
庭前紫氣生?可不就是面前的紫氣!
她就這樣毫無道理的出現(xiàn),從那么高的地方掉下來還毫發(fā)無傷的,而且,她身上絳紫色的云鴛襦衫也與這個世界極不相符,包括她頭上的鳥首步搖以及她衫前樣式精美的宮絳等等
在越是毫無頭緒的時候,江青城就越是冷靜,從容不迫地地分析了一遍當下的處境,以供自己做出最理智的決定,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本事只是今天的事情太過詭異,這個決定并不容易,以致于讓江青城再一次翻了翻腦海中最深處的記憶,關于那個無親無故養(yǎng)了自己十八年的老頭子,還有他口中一直念叨的庭前紫氣生。
關于這個老頭子某次酒后的囈語,說起來是很荒謬的,不對,不能說荒謬,只能說不夠正式,這種不正式,就像夜里老頭子囑咐江青城煮一碗白粥一般,簡單且無道理可言,后來因為日子太苦,心頭有一絲悸動,這才讓江青城反反復復追問,老頭子耐不住追問隨口胡謅了兩句——所謂的紫氣,便是福緣,修善修德,浮生不爭,福緣自至。
嗯~~這么一解釋尚且有幾分道理,江青城微微一笑,既然事情都已經發(fā)生了,再想這些有什么用?難道要親手把人家送到解刨臺上分析?怎么想都有些殘忍,尤其是面前這女子看著極美的情況下……
江青城的眼睛越來越亮。
沿海地區(qū)向來是經濟發(fā)達的地方,但自然也有例外,比如說當下的城中村,圍墻上劣質的白色油漆被寒冷的冬天凍的干裂,猶如附在樹干上極不牢靠的樹皮,還有許多未長結實的樹葉子,在這個倒春寒的時節(jié),被凌厲的風刀子一刮便會四處飄騰,落在簡陋的棚區(qū)上,落在依在墻角的女子身上,整個世界都將變成一片暗淡,但江青城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他總是把事情想的復雜,但事實上事情并沒有那么復雜,這或許只是一個喜歡奇裝異服的叛逆少女,因為低血糖暈倒在了小巷子里,自己本著人道主義的偉大光環(huán)帶她去一個較為安全、不被風刮的地方休息,又有什么不對!
江青城決定帶這女子回家,這是他剛剛做下的自詡理智的決定,于是,心有靈犀一般,在江青城剛剛做下這個決定之后,面前女子動了,盡管只是簡單又輕微的掙扎,但這種掙扎在江青城眼中無疑是清晰的。這個時候又該怎么辦?江青城沒有被人誤會或者進局子里喝茶的打算,萬一鬧出點誤會出來會很不堪。
于是,他瞇起眼睛笑了,抄起手邊的板磚砸在少女的后腦勺,抓起邊上厚實的麻布編織袋,將少女從頭到腳筒住。
抗在肩上就跑,夕陽下江青城奔跑的身姿,那是他遲到的青春。
……
……
即使是安然無恙地到家了,江青城還是一陣后怕不已,畢竟他干了一件前二十年從未發(fā)生甚至從未想過的事情,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少年,過著如同中國十三億人中至少十億人的生活,簡單而又枯燥,假如沒有這個意外的發(fā)生,他會繼續(xù)在郁悶中重復他的工作,然后雖然他并不愿意但最后也一定會娶妻生子過著和一個普通人沒什么區(qū)別的日子。
普通將是他整個人生的主旋律。
但經過今天的事件之后,江青城忽然有一種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強烈的心理沖動,畢竟少女從天而降的經歷太過詭異,畢竟他人生中有一句“庭前紫氣現(xiàn)”的箴言,甚至說仔細一回想,剛才的巷子雖然偏僻卻絕非荒蕪,可剛才竟無一人路過;這個區(qū)域隨手摸到塊磚頭并不稀奇,可能隨手摸到根麻皮袋子,又不尋常。
誰敢說這不是冥冥中由老天安排好的緣分。
江青城這般想著,隨手抹了把臉,靜靜打量起床上半依著的少女。
在這個繁華的現(xiàn)代社會,他見識過很多有關美人的定義,盡管這些定義是被圈在手中方寸的黑匣子中的,與他隔著一個屏幕遠的距離,但見過就是見過,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到了現(xiàn)在又不一樣,所有的毋庸置疑好像通通做不得數(shù)了。江青城想到很多種詞語形容這種美,最終都開不了口,要知道在這個極度審美疲勞的世界,太多精致的美麗可以被創(chuàng)造出來,但氣質不行對,就是氣質,江青城用了很長時間才覺得他抓到了重點,半倚在床上的古裝少女柔弱卻又清靈的氣質才是重中之重,尤其是她那一雙剪水的眸子,夢幻般的剔透漂亮,伴著冷冷清清的頻率不定時忽閃,睫毛隨之擺動,最是勾人魂魄。
等等,為什么會看到眸子?
瞬間,江青城才反應過了什么,衣兜里是清晰甜美的彩鈴聲在含糊的電流中嗡嗡作響,她掙扎著坐高一截依舊靠在床頭,靦腆膽怯的笑著,江青城呢,搬著竹凳坐在床前傻傻的笑著,電話聲聽不見,人家什么時候醒來也不知道。
“咳咳,今天的事你還記得多少,你該不會失憶了吧,你有很多話要問,對不對?”
少女好像想到了什么,掙扎著動身,忽然后腦勺一痛,動作才慢慢放緩,眼神短而無序地打量著陌生房中的一切,心中為難,不敢開口,聲音糯糯的,張口只是呢喃。
“看來問題有些嚴重,你慢慢想,慢慢說,不急?!?br/>
江青城看著她輕輕微笑,臉頰上還要時刻提醒自己不能太過,神色就自然平添了幾分別扭。只是這笑意能繃住,眼睛里的光芒卻越發(fā)明亮,作為常年混跡在網(wǎng)絡信息中的少年,腦容量被轟炸出一個嶄新的高度,就算遇到這種詭異的事情也能從容面對,要換了別人,早該報警了。
她只是沉默著。
也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腦袋后還鼓著老大一個包,墻角六十瓦的電燈泡白的刺眼,一切的一切都很陌生,于是自然而然地將驚悸隱匿在心頭,選擇一言不發(fā)的逃避。
江青城眉眼一挑,再一次印證了自己的猜測,嘴角又笑開了幾分,“可惜小屋攏共就一張床,沒事,你睡床我睡地上就行了,你確定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嗎?沒關系,慢慢想,就算在這住到天荒地老也沒關系,什么時候想清楚了,再走也不遲?!?br/>
江青城一步一步的循循善誘,可惜,少女顯然是聽不到這些話的,當時,她咬緊牙根,死瞪著墻上的白熾燈泡,比對著燈光與陽光的強弱關系,加上后腦勺仍舊隱隱發(fā)痛,昏昏沉沉的,根本聽不清江青城說了什么,窗外機車飛馳而過鼓起的猛烈風聲及轟鳴聲不絕于耳,倒映在玻璃上一閃而過的景物不停從眼前劃過,少女腦中一片空白,再一次眩暈過去。
而當所有的聲響與動靜稍作緩和之后,少女睜開眼的一瞬間,裹在身上的被褥緩緩被拉開,一只緩緩移動的手伸了進來,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
咳咳咳,江青城承認,當時確實是太過激動了,這才有些得意忘形,但天地良心,少女醒來后又再次昏厥,他只是想試一試少女額頭上的溫度而已。
話說回來,天上掉下來個林妹妹,誰人能不激動的?
然而人家顯然不是這么認為的,迅速地拉起被褥裹住自己,不著聲色地移開眼睛,復又略微狼狽地低下頭,不過,驚慌失措的模樣也極為可愛。
江青城微微怔了片刻,看著少女微不可聞地深呼吸,明白是驚擾了人家,擺了擺手想說些什么,卻又因為不敢有太大動作瞬間就停了,手臂懸在半空尷尬極了。
少女下意識地抬頭,把自己裹在被褥里只留了少半個面龐的她也是種別樣的美,窗外是飛馳而過的流光溢彩,逐漸被渲染成金色的窗戶,少女戰(zhàn)戰(zhàn)兢兢、磕磕絆絆地低聲問道:“你要多少銀子,我全給你!”
銀子?這又是一個不同于現(xiàn)代的詞匯。
江青城摸著下巴,再一次打量著被窩中卷成一團的少女,那抹剪水的眸子影,正牢牢抓緊被沿的白嫩拳頭,細潤弧線的俏臉,還有剛才在她額頭一觸即退的感覺,那一瞬間,溫潤的觸感再清晰不過。
“不會是燒糊涂了吧,喂,我叫江青城,江水的江,青城山的青城,你總該記得自己名字吧。”
江青城一聲低呼,叫醒了少女的心魂,她趕緊轉頭向里,轉動間嘴唇翕動,輕輕說著。
“林林婉兮‘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的婉兮?!?br/>
于是,一次美妙的邂逅,江青城開啟了自己草屋藏嬌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