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既然敢來提建議，想必心里有數(shù)了，游先生終生暢游四書五經(jīng)儒家典籍，對于庶務(wù)很少用心，早年還靠夫人幫忙，夫人去世后，他經(jīng)歷了一些事情，心灰意冷，現(xiàn)在安居一隅，日子并不如何精細(xì)。

    “要不把臘肉賣掉，換些新鮮蔬菜肉類蛋類回來？”林艾建議。

    “好主意，問題是誰來賣？”游先生捻著胡須，笑瞇瞇看著她。

    這確實是個問題，總不能讓游先生自己去賣，八十多的老人賣東西大概能博取一點同情，但游先生一看就是不沾庶務(wù)的，她想象游先生站在街頭叫賣臘肉的樣子，怎么看怎么違和。

    “廚娘？”她反正要買菜的，順便賣菜或換菜應(yīng)該不難吧。

    “你沒發(fā)現(xiàn)她是個啞巴？”游先生驚訝。

    是啞巴嗎？她真的沒注意呢，以為她只是沉默寡言，鄉(xiāng)下來的木訥些而已，并不在意，沒想到竟然另有隱情。看游先生好整以暇的樣子，林艾生出不妙預(yù)感。

    果然，游先生開口了：“要不你去賣？多少錢隨便你賣，只要你能讓學(xué)生有飯吃就行”，游先生一副不問世事的高人風(fēng)范，背著手，卓然而立。

    我？您老哪只眼睛看出我像賣臘肉的？林艾心中翻騰，她不過是一時好心，過來提醒提醒，怎么就變成她來賣臘肉了？

    “我，我要讀書，我還要喂馬，還要給它洗澡，我……”林艾都快結(jié)巴了，她真的好忙好吧，她還要強身健體，而且她還是個奴仆呢，哪里有時間賣臘肉？

    “今天放學(xué)后就去賣，十頁字可以不必寫了”，游先生一臉慷慨。

    看她還是一臉不甘不愿，“或者你想以后每天多寫二十頁字？”

    ?。苛职ь^看向那滿臉皺紋的臉，突然覺得自己看走眼了，那每條皺紋里藏的哪是什么學(xué)問，明明是奸詐好吧。

    這老先生明明就是只深藏不露的老狐貍，瞧他三言兩語就把她套住了，還得心甘情愿。

    賣臘肉和每天多寫二十頁字？當(dāng)然是賣臘肉啊，寫字本來就不少寫，再加二十頁字，她的手大概會廢掉，雖說她想練書法，甚至想靠書法賣錢，但她確實沒有王羲之那樣的刻苦，聽說人家練壞的毛筆，堆在一起成了一座小山，人們叫“筆山”，又說他家旁邊有一個水池，他常在水池里洗毛筆和硯臺，后來水池的水都變黑了，人們把這水池叫“墨池”，而且人家忘我到拿墨汁當(dāng)蒜泥沾饃饃吃，真正的喝墨水的。

    且不說他的勤奮，這樣練字得多費筆墨紙啊，她就算有那個心，也沒那個錢去費啊。

    伸手黨沒有任性的自由，賣臘肉，堅決去，沒準(zhǔn)靠賣臘肉起家了呢，再不濟也是臘肉西施吧，呃，臘肉小廝？

    主意已定，她一臉堅毅：“行，放學(xué)我去賣臘肉?！?br/>
    游先生滿意地笑了。

    回到學(xué)堂，英子還在用一只胳膊打掃屋子，林艾接過她手里的掃帚，邊打掃邊把剛才的事跟她說了，末了，讓她先回去。

    “賣臘肉？少爺會同意嗎？”英子第一反應(yīng)是少爺不會同意，他們都是少爺?shù)南氯?，能讀書已經(jīng)算額外開恩了，還能幫人賣臘肉？回想一下，他們目前為止，還沒幫少爺做過一件事呢。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回去也沒事做”，林艾雖然在游先生面前自覺是人家下人，還想以此做理由，但內(nèi)心里并沒有什么賣身為奴的自覺。

    就是沒事做才更要感恩啊，怎能這樣理直氣壯呢，英子默默感嘆，也不明白少爺為何那樣偏愛她？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說道：“我陪你去吧，幫你看東西，那個，吆喝我不敢。”

    林艾手一揮，痛快道：“不用，你回去跟你那主子說說，我暫時不回去，踏雪的事等我回去再忙?！?br/>
    聽到“你那主子”四字，英子臉漲得通紅，心里不知為何生出幾分歡喜，嘴上卻不依：“什么‘你那主子’，那不也是你的主子嗎？”

    “是誰一口一個少爺?shù)?，可不是你心甘情愿認(rèn)他當(dāng)主子了？”林艾打趣她。

    “你不認(rèn)他做主子？”英子詫異，雖然小艾態(tài)度不太恭敬，不像下人的樣子，不過少爺人好，不是端架子的人，但他們賣身契都在少爺手里，少爺對他們這么好，這樣好的主子哪里去找？小艾到底怎么想的呢？

    “看心情”，林艾不肯定也不否定，卻不自覺地拿出了沈清晏答復(fù)她的口吻。

    英子：……

    過了一會，還是收拾東西走了，她得回去讓少爺知道。

    這是兩人第一次沒有結(jié)伴回家，林艾打掃完，就去廚房拎了十斤臘肉，廚娘應(yīng)該得到游先生吩咐了，并沒有阻攔，反而笑瞇瞇地看著她。

    林艾給她揮了揮手，拎著麻布袋就往外走，剛出學(xué)堂，就見門口琴童低頭站在那，一副等人的樣子。

    “做什么呢？怎么不回家，在這當(dāng)門神？”今天跟游先生打過交道，林艾對他印象發(fā)生一百八十度大逆轉(zhuǎn)，都能讓學(xué)生賣臘肉了，再讓學(xué)生當(dāng)門神也不稀罕吧。

    “呃，等你”，琴童陰郁的答道，反正他也不想回去，自從他來讀書后，老畜生對他的管制松了許多。

    “等我做什么，我跟你又不同路”，林艾稀奇地看著他。

    “是我害你被罰作業(yè)……”

    內(nèi)疚啊，林艾嘻嘻笑，得意地拍了拍麻袋：“放心，沒罰了，改賣臘肉了?！?br/>
    琴童徹底石化，感覺這人腦袋跟常人不一樣，沒想到連游先生都跟她胡鬧起來。

    林艾也不理他，拎著麻袋就往菜市場走去，很快身后有人跟上，“怎么還跟著？”

    “我跟你一起去”，琴童拎過他手里的麻袋。

    有免費勞動力，她樂得袖手，林艾也不跟他搶，任他提著，兩人身高相似，琴童年齡跟她差不多的樣子，她是女生，男生幫忙何樂不為？而且還可以日行一善，減輕他的內(nèi)疚心呢，林艾毫無心理壓力。

    她兩世為人，賣臘肉還是頭一遭，怯倒是不怯，反而覺得新奇，旁邊有個伙伴，感覺更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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