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尚道趕到的時候，見人山人海圍著白素真的馬車，少說也有三五百人，不由詫異。
――那丫頭沒事裝觀音？不會吧！真觀音來了也騙不了這么多人??！
吳尚道遠遠按下風(fēng)頭，見縫插針往前面擠去。一路上偷聽了山賊的對話，才知道這里在做“買賣”，只是頭領(lǐng)未到，所以才按兵不動。自從孕成元嬰，吳尚道機無礙，并不忌諱殺生，只不過生性仁慈，總是避免無謂的殺戮。這些山賊不過都是些愚人，有些還是沒飯吃的百姓，白日種地晚上打劫，固然有殺人放火之罪，卻實在難說他們惡極。
吳尚道索性混在山賊之中，反正他也是小廝打扮，屬于被壓迫的無產(chǎn)階級，并未引起旁人疑心。
不一會兒，一隊騎兵大約十來人策馬而來。為的是一個臉上帶疤的大漢，身穿明光鎧，身后披著赤紅披風(fēng)，手里提著棗陽鳳翅槊，倒頗似個人物。那大漢走到陣頭，大手一揮，前面的山賊自動分開一條路，山呼威武。吳尚道往那賊酋處湊了過去，自然而然地接近了山賊頭目。
“大王！車?yán)镉袀€絕美的女子和她長隨，弟兄們已經(jīng)將他們團團圍住，只等大王前來落。”一旁有山賊頭目上前表功道。
山大王一勒韁繩，雙目一瞪，不怒而威，罵那表功的頭目道：“狗材！一共兩個人，驚動這么多弟兄干嘛！”說罷，他氣沉丹田，沉聲道：“姑娘請出來說話！”也不見他如何運氣聲，字字句句卻如炸雷一般，響徹山崗。
那邊白素真誦了半天的佛經(jīng)也不見有哪個菩薩現(xiàn)身救她，只得給自己壯膽，吸了口氣，從車?yán)镒吡顺鰜?。月夜之下，四周火把林立，將這一片照得纖毫畢現(xiàn)。眾山賊只看到一只穿著素白軟鞋的女足探出車簾，已經(jīng)不自覺屏住呼息。等白素真一身白裙白衫站在了眾目睽睽之下，四周居然安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吳尚道此時才知道美色的厲害，原本對于白素真說她誘使邪徒自相殘殺還有些懷疑，現(xiàn)在是徹底信了。不過那山賊大王卻也有些定力，第一個回過神來，擺出個笑臉道：“姑娘是哪里人氏？要去何方？眼下天下大亂，小將在此處揭竿而起，為生民吊罪。若是姑娘不嫌棄，何不與我回去，日后給你個正宮娘娘做做?！?br/>
白素真嘴角微微上揚，頗顯矜持，正色道：“蒙大王錯愛，要奴家跟您回去也并無不可。不過請放過我這家人。他雖然隨我時日不長，卻忠心耿耿，盡心盡力，還望大王成全?！眳巧械酪呀?jīng)是第二次見白素真舍己為人，而且還是為曾經(jīng)的仇人求情，感動之余卻更好奇這妖怪到底是怎么修行的。難道真是生具佛緣？
吳尚道正詫異間，只聽得一個聲音恍若來自九天之上，在空中震開。
“大威天龍，般若諸佛，世尊地藏！誅邪！”空中咒語響起，佛門手印也打了下來。九環(huán)禪杖連連搖動，底下修為淺一些妖怪紛紛斃命。
吳尚道心中一寒，知道是苦塵來了?？鄩m是個很執(zhí)著的修行人，或許是佛門戒律森嚴(yán)，他這種苦行僧更是執(zhí)于一端，不能變通。當(dāng)日吳尚道向他討藥救如意，苦塵的反應(yīng)足以表明他對邪魔妖鬼的態(tài)度。
混在這些山賊中的妖怪不少，妖氣沖天，居然引來了這尊煞神，也是它們命中劫數(shù)。只可憐那些跟著妖怪起哄的凡人，一樣成了苦塵的殺戮目標(biāo)。在苦塵心中，這些人和妖走在一起作惡的時候，他們就已經(jīng)是妖人了。
苦塵的禪杖摧枯拉朽，人尚未站穩(wěn)，禪杖已經(jīng)帶起了一片腥風(fēng)血雨。山賊到底是烏合之眾，不等命令四散而逃。他也不追，只是朝高頭大馬的山大王狂奔過來，顯然是想擒賊先擒王。這山大王既然能夠糾集妖怪作亂，顯然也不是等閑之輩，手中棗陽鳳翅槊一振，朝那禪杖上迎了過去。
禪杖與長槊撞在一處，出黃鐘大呂般悶沉的聲響，四周草木被這聲波攔腰截斷，可見厲害。山賊大王身后的騎兵倒是精銳，見主將相斗，并不貿(mào)然上前，只是將二人圍了起來，挺槍待機。
吳尚道見兩個老大斗了起來，混在人群中飄然回到馬車旁，拉起白素真鉆進了車廂，又把朱罡烈叫了過來守住廂門。
白素真見吳尚道又回來了，不由驚喜交加，急道：“你還回來干嘛！逃命要緊?！眳巧械佬Φ溃骸拔液湍呛蜕惺桥f識，他可厲害著呢。只是他嫉惡如仇，你是妖怪的事千萬不能被他現(xiàn)。”朱罡烈見那和尚的確殺人如麻，殺起來毫不眨眼，又自知絕非他的對手，不由害怕。
吳尚道見狀，又道：“你只說是小姐的隨從，他大概也不會斬盡殺絕。不過，若是你以前做過的案子和他有關(guān)，那大羅金仙也保不住你了?！敝祛噶衣牭靡活^冷汗，心中暗暗祝禱：太上老君如來佛祖，我朱罡烈真的放下屠刀了，萬萬給我條活路吧！只求上個月吃的那幾個和尚和他無關(guān)……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萬一他有佛眼，看穿我的真身怎么辦？”白素真也有些驚慌。
“那樣啊……只能硬拼，看能不能逃出去了。”吳尚道說完又鉆出車廂，不讓四周逃散的妖怪山賊靠近馬車，順便也觀察戰(zhàn)局。
苦塵已經(jīng)被聚攏的山賊又圍了起來，山大王也漸漸力不能支，一只手總是往腰間摸去，似乎有什么法寶。吳尚道見了他的小動作，嘴角一抿，高聲道：“小心他腰間暗器！”
山賊王聽到自己的殺手锏被人喊破，不由心頭一陣慌亂，被苦塵連連搶攻。禪杖帶起的烈風(fēng)讓那戰(zhàn)馬都受了驚嚇，踏蹄嘶鳴不已。周圍那些聚集起來的山賊在頭領(lǐng)的呼喝之下，紛紛朝吳尚道涌來，想將這搗亂之人剁成肉醬。
吳尚道正要大開殺戒，只見朱罡烈手持月牙鏟哇呀呀怪叫著從車上跳了下來，瞅準(zhǔn)了山賊頭目便沖上去廝殺起來。吳尚道還在奇怪他的忠義，朱罡烈嘴里已經(jīng)爆出了一連串讓人聽了臉紅的臟話。
朱罡烈罵的不是旁的，正是車?yán)锏陌姿卣?。原來白素真見吳尚道惹了那么一大群山賊，生怕這個小廝被人砍了，催著朱罡烈下去助拳。“他手無縛雞之力，決計不是這些惡徒的對手。你若再不去救他，我便引了那和尚來殺你！”白素真一臉嚴(yán)肅，不像虛言，嚇得朱罡烈只得一邊咒罵，一邊出來迎敵。吳尚道守住馬車不讓山賊靠近，時不時去幫朱罡烈一把，卻不殺人，恨得朱罡烈又忍不住大罵了一通。
“般若叭嘛哄！”苦塵將指與拇指相抵，豎食指，結(jié)成密宗降魔印。一道金光從手印中飛出，打在賊王身上。賊王噴出一口鮮血，墜馬落地?？鄩m一個跨步，腳下生蓮，禪杖尾端已經(jīng)刺入賊王胸口。九環(huán)震蕩，將那賊王的魂魄震作光塵。
吳尚道在一旁游斗，看得真真切切，心中暗道：他又學(xué)了密宗的法門，功力大進……只是殺性也更大了。白素真本是無辜小妖，可別被他枉殺了。
苦塵禪杖四出，血雨漫天，地上的血泥都滑得溜腳。總算等人都逃得差不多了，苦塵持了禪杖朝馬車走去。朱罡烈見苦塵走了過來，嚇得魂不附體，直往吳尚道身后躲藏。
“苦塵法師，別來無恙！”吳尚道立掌胸前，口宣圣號，作揖行禮道。
苦塵面不改色，宣了聲佛號：“貧僧見此處佛光隱現(xiàn)，又有妖氛漫天，特此前來解救大德?！?br/>
吳尚道不自覺瞟了一眼車內(nèi)，不知是苦塵的修為精進如斯，還是白素真心誠則靈。
“法師，這妖怪是家養(yǎng)著看門守院的，能否手下留情?！眳巧械郎锨暗馈?br/>
苦塵看了朱罡烈一眼，禪杖頓地，口宣佛號道：“車?yán)锸悄奈淮蟮?？貧僧有禮了?！?br/>
白素真隔著車簾，凝神屏氣，宣了佛號，小心翼翼道：“后學(xué)峨眉山水月庵俗家弟子白素真，法師慈悲?！笨鄩m似乎還有所懷疑，突然用禪杖挑開了車簾。只見車?yán)锏枚俗粋€白衣美女，長若黛，柳眉如畫。眸似明星，膚如脂玉，一點朱唇輕啟，柔聲道：“請法師開示?！笨鄩m只覺得胸口如被錘擊一般，慌亂收了禪杖，高宣一聲佛號，虛步凌空而去。
吳尚道掀開車簾，見白素真已經(jīng)嚇得面無血色，笑道：“你到底裝了什么鬼樣子？居然活生生把他嚇跑了。”白素真臉上這才閃過一抹嫣紅，長長吐了口氣，撫胸道：“可嚇?biāo)牢伊?。?br/>
“阿彌陀佛~”苦塵居然去而復(fù)返。
白素真連忙正襟危坐。吳尚道也連忙闔了車簾。
苦塵從空中落下，于袈裟里取出一個流云頭箍，遞給吳尚道，卻對車?yán)锏陌姿卣娴溃骸笆┲?，這妖怪本性兇殘，尚未調(diào)伏。貧僧這里有一個伏魔頭箍，你給它戴上，自然不怕它暴起傷主?！闭f著，傳了伏魔咒印給白素真，又看著吳尚道給朱罡烈戴上了頭箍，又對吳尚道道：“道友有緣歸化佛法乃是因果，恭喜道友?！眳巧械酪膊唤忉專囟Y謝過?？鄩m這才放心離去。
幾人都對如此結(jié)局感到滿意，只有朱罡烈戴了頭箍，愁眉苦臉道：“這回真是賣給人了。”
白素真從車?yán)锍鰜?，緩了口氣，又作色對朱罡烈道：“能隨我修行是你的造化！別再臭著臉啦！快些趕路，這地方可真不能久留?！钡厣弦黄鈿堒|，空氣中自然彌漫著腥臭。吳尚道也受不了這種味道，跟了白素真進車?yán)铮c起檀香，命朱罡烈快些趕車。
這回白素真再也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拋頭露面。朱罡烈只要日夜趕路，吳尚道便偷偷賞他一粒靈丹，有助內(nèi)丹密煉。重賞之下，朱罡烈也真的不偷懶，只是時常換馬的費用讓白素真頗為心痛。
一行人進了河南道。這里也是一樣賊寇橫行，妖魔亂舞。只是不知為何，一路上的修行人也越來越多，等到了開封就連客棧都幾乎滿了。有峨眉派弟子見白素真也與本門有些淵源，人漂亮嘴又甜，便騰出一間空房讓與白素真住。吳尚道和朱罡烈卻只能和其他人的仆役一般住在馬廄柴房之類的地方。
開封原是大梁的京城。后來**一統(tǒng)，天下定鼎，朱溫聽了術(shù)士的鬼話，遷都長安，暗喻續(xù)借大唐三百年氣運。誰知立國以來，硬是沒有太平過?；首逯幸膊灰娪腥诵貞汛笾荆艹蓾h武唐宗那般偉業(yè)的。
當(dāng)年朱溫仰仗魔門打下天下，故而對天下教門管得很松，任由展。開封是中原繁盛地，黃河與大運河的交叉口，經(jīng)濟繁榮。只以開封一城看來，多少還有些大唐遺韻。
吳尚道等人在客棧住下。白素真實在忍不住寂寞，戴了斗笠，讓一人一妖侍衛(wèi)身邊，出門逛街去了。吳尚道自從去了北郭縣就對古代原生態(tài)城市沒了好感，在開封街頭只覺得人車往來如織，好生喧鬧。
正走著，突然有人高聲喊“酒劍仙”。吳尚道是個《仙劍》迷，當(dāng)日嚇退蜈蚣精也是用仙劍里酒劍仙的報號詩。此時聽有人真叫“酒劍仙”，不由忍不住回頭去看。
這一回頭，吳尚道就暗叫不好，連忙對朱罡烈道：“你保護小姐去前面逛逛，我朋友來了，馬上回來?！敝祛噶抑绤巧械谰褪遣m著白素真一人，連忙點頭。白素真卻被人間真正的繁榮景象吸引，哪里覺自己身邊少了個小廝。
吳尚道三兩步穿過人群，作揖道：“慈悲。知秋道友。兩位傅姑娘。”
三人連忙回禮，道：“見過道長?！?br/>
吳尚道連忙退讓，示意自己當(dāng)不得大禮，笑道：“我家小姐在前面，實在不方便說話。還請三位留個地址，貧道晚上自去拜訪?！比艘宦?，以吳尚道這等出神入化的功力居然還只是人家的小廝，那正主該有多大的勢力？三人連忙道歉，自責(zé)唐突魯莽。傅清風(fēng)道：“自道長除了那妖人，家父冤情得雪。只是朝綱不振，家父便乞骸骨回鄉(xiāng)。我家就在開封城外東郊的乘桴山莊，還請道長不棄，光臨寒舍?！眳巧械傈c頭應(yīng)允，見白素真搖著斗笠在左右張望，以為是在找自己，急忙告辭趕了過去。
知秋一葉看著吳尚道的背影，感嘆道：“這是神仙一樣的人?。【尤挥腥酥档盟首鲂P，奇哉！怪哉！”傅岳池盯著白素真的背影，低聲道：“我看那女子定然有傾國傾城的美貌，所以道長才甘心做她仆役?！备登屣L(fēng)一拉妹妹，笑道：“你當(dāng)人人都和知秋一般么？走啦！”
傅岳池和知秋一葉同時臉紅，垂頭不語，默默跟著傅清風(fēng)走了，嘴角上卻分明掛著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