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遠遠站在他身后，靠著門框，神情一派自然放松，兩個人的小屋子，安靜的到可以聽見煙飄渺沉浮的聲音。他坐在火光前，明火照耀著那張冰冷刀削的側面，一雙黑眸緊緊盯著一處。

    殿下身板直，素日熏陶著宮中規(guī)矩，縱使在私下里，那脊背還是挺拔如山，她靜靜瞧著，竟有了別樣踏實的安全感。

    過了不知多久，太子爺才緩過神兒，低沉著聲音，隨口道：“你們小宮女晚上不是不吃東西的嗎？”

    別人不吃是害怕遇到出恭的問題，而她……秦羽蹊笑了笑，她若不吃飽，恐怕比出恭更讓肚子難堪。

    “回殿下，天寒地冷，暖暖身子?！?br/>
    太子“嗯”了一聲，又是難捱的許久沉默。

    “你把火升起來吧，看看還有什么吃的？”

    “有給良娣熱在爐上的貢茶、御膳房特質的金秋玫瑰餅、一品龍須酥、杏仁酪等等……”

    “單這些？”

    秦羽蹊睜大了眸子，半分疑惑，卻不敢言，只道：“良娣愛甜，司膳多準備清口的小點心，或是助眠的酥酪，良娣大多不吃的，良娣晚睡的格外安穩(wěn)呢?！?br/>
    “確如你所言，但宮女餓了也吃這些？”

    她想也不想開口道：”卻是！“

    太子回頭看她，眉頭挑了挑，一副“你逗我玩呢”的表情。

    秦羽蹊環(huán)顧了一下小廚房，心中發(fā)虛：“剩下的都是粗菜，沒有司膳處理過?！?br/>
    太子又指了指秦羽蹊烤的土豆片：“這個也是粗菜？不是處理過的？”

    “這……不是師傅處理過的……是……奴婢自己處理的……”

    太子明顯一愣，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微淺笑意：“無妨！”

    他拿起一串嘗了嘗，眉頭一皺，用似有若無的清淡語氣說道：“味道不錯，就是生了些?！彪S后松了松袖口，又挽了一節(jié)上去，露出潔白的手臂，秦羽蹊一看到，就立刻用雙手捂住了眼，嘴角不住地抽搐。

    太子“噗”地笑出聲，把吃完的簽子扔到她腳下：“沒見過世面的丫頭?！?br/>
    秦羽蹊放下捂眼睛的手，低下頭三兩步退回到門口，躬身回道：“太子爺饒了奴婢，要是讓良娣知道了，非把奴婢的腿打折了不行?！?br/>
    太子爺輕笑，愈發(fā)不肯放過她似的：“那本宮就不讓她打?！?br/>
    殿下今日誠心讓她難堪了，一定是她今天撞大運，要么出門忘記翻黃歷，可黃歷也不曾講過遇到忌諱之事，該如何處理，她兒時算命的先生，也沒算出她有與儲君對話的機會……

    但與殿下對話，三句里兩句半都順毛捋，剩下的半句照實了說肯定是沒問題的。

    她故作委屈：“太子爺最寵愛良娣了，一定會幫著良娣教訓奴婢的?！?br/>
    她看不見殿下的表情，但她心里覺得，他一定在笑她的拙劣。

    “你何以如此肯定？”

    這還用肯定？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一半的時間都是歇到明昌宮的，若說不寵愛，那不是青天白日地做大夢。

    “帝王之家如何得圓滿，不過是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彼_口，撐著膝蓋站起身：“去看看本宮的衣服好了沒？”

    “是?！鼻赜瘐杷煽跉猓ト×怂囊路?，又服侍這位祖宗穿上。

    “今晚的事不要提及?！?br/>
    “奴婢不敢。”

    她確實沒法跟別人談及，殿下心思沉，等閑說給她的幾句文縐縐的話，竟像是天外之音，她聽不大懂，也秉承著少清楚為妙的原則，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他放下袖管：“本宮看你沒有什么是不敢的?！?br/>
    說罷，還瞅了一眼火架子上孤零零，脆生生的自制烤土豆片。

    秦羽蹊頓時紅了臉，尷尬地低下頭，手里絞著衣袖，來回揉搓，心中恨絕了土豆。

    “奴婢忠心耿耿本本分分，若是有一點越矩，定當……”

    太子擺擺手，不耐煩地打斷她：“罷了罷了，我就是隨口一說?！?br/>
    秦羽蹊：“……”

    第二日很重要，是良娣終于等到的，回府省親的日子。整整半日沒有睡眠，秦羽蹊即便強打起精神，也顯得神思恍惚，好不容易服侍完良娣，又被常海趕去整理禮品單子，等到最后良娣坐上車子了，秦羽蹊才想起來，今天是她當隨車婢女的日子……

    “敏虹！有吃的沒？吃的！”趕車前，秦羽蹊沖進屋，說完話就拿起敏虹的小棗糕一個一個塞到嘴里，又灌了一大碗茶。

    “你……”敏虹放下手中的花樣：“又要跟車？”

    “一忙就忘了，早知道昨天就跟嬤嬤換個班。”

    “那你可要打起精神，又像從前一樣慢騰騰地在后面走，回來肯定要被良娣罰的?！?br/>
    “我就是怕這個，”秦羽蹊拍著額頭仰倒在榻上，“但這次我算了算路程，不遠。”

    “可你腳程慢是宮里出了名的，”敏虹支著頭望著她，“你就標齊你旁邊的那個宮女，走不動的時候讓她攙你一下，等下，我去問問你旁邊兒的是誰……”

    還沒等敏虹走出去，就有一個小宮女急急跑進來：“姑姑呢？姑姑在不在？常公公找呢！”

    秦羽蹊一個機靈從榻上蹦起來，邊斂頭發(fā)便疾走：“來了來了！”

    敏虹只好用眼神歡送秦羽蹊……

    她到的時候，李良娣正上車，看見秦羽蹊，她頓了頓，踩著小太監(jiān)的背朝秦羽蹊揮了揮手：“羽蹊啊，這么遠你可吃得?。俊?br/>
    秦羽蹊趕緊行禮：“奴婢吃得住……主子放心……”

    李良娣如花似的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本來今天不是你跟車的……但是……”話還沒說完，她腳底下的小太監(jiān)已經(jīng)撐不住了，輕輕抖了抖，李良娣趕緊一步邁上了車，掀開簾子望著一臉疑惑的秦羽蹊道：“現(xiàn)在我不說，你一會就知道了。”

    秦羽蹊不知道李良娣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又不好問，只得勉強地笑著點點頭。

    還好李良娣了解她，特地安排了最后一個右角給她，秦羽蹊站好后，四周的小宮女都趕著給她行禮，卻都被她按住了：“你們一會記得扶我一下，我昨日值夜，體力不支?！?br/>
    “是?！?br/>
    清晨出發(fā)，初升的太陽溫溫熱熱，美人的手般的輕輕撫著肩胛，微涼的風夾雜著人語嘈雜之聲，良娣車馬路過的商販已經(jīng)清離，空蕩蕩的街道上，只有商鋪還存著一絲市井氣息，作為奴婢，若沒有采買或是必須出宮的必要，一年……只怕兩年三年都看不到如此景象，身旁的小宮女礙著她的面子，都表現(xiàn)得平靜再平靜，時不時地還扶扶她。

    跟著馬車行最是累人，馬車跑得快，他們后面的奴才都要小跑著才跟得上，秦羽蹊打小不愛走動，三歲之前更是娘抱完爹抱，爹抱完奶娘、秦叔輪流抱，因的大家小姐溫文淑雅的由頭，她日日待在高，卻也不覺得怎樣難捱，反倒是剛進宮的時候，因為不會做事，又手頭沒準兒，吃過不少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