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定格于靜滯手雷、墨綠能量石與熵場交接的那一剎那，赫魯?shù)氯说臎_鋒受到遏制，在能量波的擴散中幾乎全數(shù)向后傾倒。

    隨后，能量石開始劇烈地震顫，不斷有破碎的晶體塊從巨石中崩落，能量指數(shù)在兩名戰(zhàn)士的頭盔內(nèi)快速波動，朝著致死的危險等級迅速提升，在內(nèi)臟與骨骼之間點燃劇痛。

    佐蘭猛烈地喘息著，向前踉蹌了一下，頭盔之下的臉露出短暫的爽快笑容?！按鬆I長，我們倆也算是，咳，不負(fù)父親的……”

    丹提歐克一言不發(fā)，拽住佐蘭的臂甲，拉著他開始跌跌撞撞地狂奔。

    “嘿，營長——”

    “閉嘴，呼吸！”丹提歐克怒吼，不再掩飾他聲音的嘶啞。他強硬地拉著佐蘭向他之前看好的那條通往赫魯?shù)嘛w船港的隧道沖刺，盡全力逃離能量石和時序失控帶來的紊亂現(xiàn)象。

    陽光照到他消散的世界里，像一道美夢的殘響。

    命運的長河起始于此，又流經(jīng)此地，如此回環(huán)，水流永恒不息。

    大抵是一千九百余年的時候，丹提歐克終于遇上了能看見星炬光輝的靈能者。

    “有，”丹提歐克說，“那就是打賭星際戰(zhàn)士的壽命超過三千年——”

    十分鐘后，兩個老頭蹲在地上，慢慢地移動著，保持腦內(nèi)感官的穩(wěn)定，一個個撿起得虧當(dāng)初就密封完善的凡人骨灰盒子。

    “我知道了。”他挫敗地嘆了口氣?！澳懿荒芴籼鬃钍娣臒o畏？別在意那些牢騷話，我當(dāng)然想活著。我們發(fā)了誓言?！?br/>
    “我弄好了，”佐蘭說，“我們撤退，回鐵原號上。”

    “我們總能回家，”佐蘭笑著說。

    “還剩五艘?！钡ぬ釟W克回答，“但都跑得很遠(yuǎn)?！?br/>
    “說。”

    他依然是最開始的那個健壯老人模樣，幾乎分毫未變。

    不出意料，他們受到極高的禮遇和崇拜，而丹提歐克不禁覺得原體竟然能面不改色，一次次地面對各星球沒完沒了的稱贊，不愧是他們的基因之父。

    千年過后，巴拉巴斯·丹提歐克將出生在這顆青翠的祥和星球之上。千年之前，巴拉巴斯·丹提歐克返鄉(xiāng)而歸。

    “我們……”他喘了口氣，這一陣子動作對他而言有些太大，“我們在哪？”

    佐蘭躺著動了一動，依然沒有足夠的力氣把自己撐起來。他嘆了口氣，肺部像破損的風(fēng)箱一樣鳴叫。

    “第三十個千年，八百四十五個四季……”

    丹提歐克慢慢地?fù)u頭，似乎忽而蒼老了許多歲數(shù)。

    佐蘭感覺自己的呼吸暫時停止，頭疼迅速加劇，異乎尋常的衰弱轉(zhuǎn)瞬間擊中了他的精神。

    在丹提歐克與佐蘭提及宇宙之中的事情之時，他似乎往往心有所感，眼神期盼地看著這兩位星辰來客，眼中裝著人類對廣闊天地最原始的向往。

    “我什么都沒做好過，大營長。是你照料著我……我方能走到今天?！?br/>
    丹提歐克的嘴稍稍張開，愣了一愣，忽覺世事恍惚。

    “我們回去之后，咳，還能做什么呢？”佐蘭垂首，看著他的鋼鐵雙臂。最近這對手臂終于又熬到了使用年限，變得不再靈活。

    他跟著大營長摔進脫節(jié)的一處大廳，被地上的粗線纜絆了一跤，被丹提歐克一把拽起來。滾燙的血液透過手甲裂隙，從丹提歐克抓住他的手掌上流出，沾滿了佐蘭的手腕。

    “你醒了？”大營長注意到你異常的顫抖，他急促地問了一句，幾乎是脫口而出，又狐疑地沉默下去，對著他自己的錯覺搖頭。

    “感謝你們的幫助，英特雷克斯，”佐蘭不太習(xí)慣地活動著他剛剛恢復(fù)知覺神經(jīng)的上臂，以及與神經(jīng)系統(tǒng)完美連接的機械臂。“我們會永遠(yuǎn)記住你們?！?br/>
    為期一月的休息結(jié)束后，大營長決定離開。

    “我探測了附近星區(qū)的星球分布圖譜，與我們先前戰(zhàn)斗的薩特拉達(dá)深淵戰(zhàn)場基本吻合，但未能搜查到赫魯?shù)氯怂藿ǖ男行欠烙w系與巢穴，也沒有艦隊?wèi)?zhàn)斗留下的痕跡。這里的星系狀況……更加原始，未經(jīng)異形污染?！?br/>
    丹提歐克托著他的腋下，把他拎到靠艙壁的位置，在他對面就地坐下。

    父親，佩圖拉博，鋼鐵勇士……區(qū)區(qū)二百余年的時間，再提起這些深埋心底的詞匯，竟已有恍如隔世的悠悠之感。

    現(xiàn)在正是他們滿銀河尋覓第三批船員的空檔。

    佐蘭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后緩緩說：“好吧，大營長。有沒有補償？”

    佐蘭曾和他開玩笑，問他一艘連螺絲釘都全換過的異形小船，還算不算原來的異形小船。

    當(dāng)然，還有聯(lián)邦贈送給他們的半人馬紀(jì)念塑像。

    ——

    “當(dāng)然?！钡ぬ釟W克篤定地回答。

    ——

    “我不曾說明目標(biāo)地點，你們竟也跟來。毫無紀(jì)律?！钡ぬ釟W克不痛不癢地說，他們的船上實在有些缺人，況且這是他參與大遠(yuǎn)征以來，頭一次真正如此親切地與凡人孩子交流。

    “薩特拉達(dá)深淵，古蓋恩星區(qū)，”丹提歐克回答，擺弄鐵盒子上插著的鐵絲的那雙手停了下來，“飛船還沒開太遠(yuǎn)?！?br/>
    “我們是永恒的鋼鐵戰(zhàn)士，不論敵人因何而存在，我們戰(zhàn)斗，直到再無殘余。我們的枯骨若隨歲月而褪色，我們的功績?nèi)魯∮跁r間的洪流，我們的鐵甲將依然存在，訴說軍團的意志，訴說戰(zhàn)斗的永續(xù)?！?br/>
    他停頓了片刻，緩緩說：“而據(jù)帝國探測，赫魯?shù)氯藛踢w至此，至少是在30這一時間節(jié)點的兩千年前?！?br/>
    “嘿，大營長?！弊籼m的聲音突然響起。

    臨時的刺激藥劑通過戰(zhàn)甲尚能工作的模塊，注入軍士體內(nèi)，這管藥劑由第八軍團提供，改自當(dāng)年奧林匹亞運動會時的失敗碎心者藥劑，如今去除了多數(shù)副作用，真正達(dá)到激活潛能，或者說提前榨取阿斯塔特身體潛能的作用。

    對不起，我走丟了，見一見我……

    隧道追逐著他們的腳步坍塌，他無法計算兩人到底跑了多久或者多遠(yuǎn)，每每往前踏出一步，數(shù)米之外的背后，就有一塊玻璃化的石頭向虛無之中坍縮、凝固，變成一條破碎石塊組成的分裂道路，凝滯在漆黑的漫漫幽邃之中，化作靜止的畫片。

    靈能者見到他，眼睛里簡直放射著光。

    “那是因為你腿上被打了一槍。”

    “我的意思是，我不會去翻找能用來做金屬義肢的材料?！?br/>
    ——

    “嗯?！钡ぬ釟W克回應(yīng)道，他就知道這小子——這老家伙沒睡著。

    “是，大人，您往何處去？”

    他勉強地接下話，自他加入鋼鐵勇士以來，他從未感到如此無力：“所以，我們是被炸到……兩千多年前的薩特拉達(dá)深淵了？”

    他穿著一身用防水布、釘子和電線銅絲組裝的簡單袍子，頭發(fā)半黑半灰，臉上溝壑分明，一圈用小刀粗暴修剪切斷的胡子環(huán)繞著那副經(jīng)典的嚴(yán)肅表情，就像每次他們打了勝仗時一樣，令佐蘭十分熟悉。

    在一通交流過后，男孩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叫馬爾申。

    他是誰？啊，他不太清醒，實在很難想得起來。他躺在這……他的手是完好的，呼吸順暢，腿很輕盈。他正在安裝熵場的什么儀器，那是什么？他一點兒想不起來……

    他猛烈地咳嗽起來，喉嚨里發(fā)出渾濁的抽氣聲，僅存的兩個肺在胸腔內(nèi)抽搐。

    人類不算太歡迎這兩個高大的中老年人類，警惕地審視他們身上的傷痕，檢驗他們身為戰(zhàn)士的危險性，將他們安置在較為偏僻的海洋島嶼中。

    佐蘭的面容比他老得稍快一些，近二百年前——或兩千年后，他在赫魯?shù)聭?zhàn)役中所受的傷勢，從未得到真正合適的醫(yī)療條件，用他自己的話來講，他能活到現(xiàn)在，全仰仗“帝皇的基因科技保佑”。

    “什么，我一定是沒有睡醒，現(xiàn)在我們一定身處我們寬敞的醫(yī)務(wù)室，打著怡人的吊瓶，躺在干凈的病床中央，等著藥劑師來照顧我們的傷情……”佐蘭嘮嘮叨叨地念著，又閉上眼睛。

    這里的人不認(rèn)識星際戰(zhàn)士，他們也恰巧沒有針對人類的使命在身。從當(dāng)上帝皇的阿斯塔特以來，他們突然又變回了自己。

    他雖然長得年歲過大，實則還是個幾十歲的年輕戰(zhàn)士，縱然身經(jīng)百戰(zhàn)，面對未曾涉足的領(lǐng)域，還是難免感到新奇。

    ——

    “請問，你們來自哪里？”英特雷克斯人有禮貌地發(fā)問。

    “你在擔(dān)憂什么，巴拉巴斯？”佐蘭問。

    佐蘭跟隨丹提歐克殿后，又砸出一枚靜滯手雷，赫魯?shù)氯思饨兄凰毫选?br/>
    “真有你的，大營長，”佐蘭咳嗽著說，“但為什么赫魯?shù)赂劭谠诘叵?？?br/>
    丹提歐克瞪了他一眼：“你最好現(xiàn)在就閉嘴。”

    他咕噥了一聲，沖到儀表臺邊上，噼里啪啦地敲起一大堆的按鈕，并重重地挨個拉他需要的橫杠。

    “我不是神經(jīng)學(xué)專家，”丹提歐克神情繃緊，“治不了，沒救了。”

    你是鋼鐵。

    前方的視野開始抬升，跟隨其他的赫魯?shù)屡灤?，他們的船不斷向高空接近?br/>
    “身披堅甲，心如鋼鐵。”佐蘭說，挺直腰板，“無論在這老化的鐵甲中，尚存多少真鋼；無論世事如何變轉(zhuǎn)，國度如何衰于興亡，鋼鐵將為你們而戰(zhàn)?！?br/>
    他意識到丹提歐克話語背后的含義，原本流利的語言也結(jié)巴起來，“你是說，時間反了……”

    佐蘭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丹提歐克的威脅也沒有了后續(xù)。佐蘭移動眼球，掃視周圍。他依然在赫魯?shù)氯霜M小的飛船內(nèi)部，被環(huán)繞在一堆從各種金屬制品上拆下來的元器件中央。被他揣進包里的能量石封鎖在由靜滯手雷改造出來的靜滯力場中，妥善地掛在了燈泡旁邊。

    一些光滑的平面倒映出他現(xiàn)在的那張臉，對于星際戰(zhàn)士而言，他的皺褶有些過多，頭發(fā)有點太白，眼睛不夠銳利，像一塊被扔進攪拌機里的冷黃油，破爛不堪。

    “赫魯?shù)嘛w船。”丹提歐克抱過他的鐵盒子，頭也不抬地回答。

    佐蘭迅速配合丹提歐克，開始打開那數(shù)十個復(fù)雜的開關(guān)，并緊張地檢查著燃料和艙門氣密性等決斷生死的因素，直到引擎猛地爆發(fā)出轟鳴，然后進入穩(wěn)定的運轉(zhuǎn)。

    佐蘭努力整理好他的呼吸節(jié)奏，感受到疲倦的四肢百骸中重新涌現(xiàn)活力。他咬牙跟上，同時又拋出幾枚靜滯手雷，加劇背后室內(nèi)的能量和時間激蕩，以此去賭他們能夠在亂流將一切都吞噬干凈之前逃出生天。

    那是你的身份，你的存在，你的生命之源。

    經(jīng)過一番友好的談判，他們弄來了全套的身體修復(fù)手術(shù)，數(shù)百年來，兩人從未感到如此健康長壽。

    “我知道……咳，你把我手砍了，大營長，”佐蘭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一串搖搖欲墜的打結(jié)燈泡，“我也沒想自己喝，就是您老能不能慢點喂？”

    “為了帝國，”丹提歐克輕聲自語，追尋著原體的話語，從這些悠遠(yuǎn)的單詞中，他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擂擊，“為了人類。如其之內(nèi)。如其之外?！?br/>
    丹提歐克沉默許久，指向星球中央的那片雪白凸起。

    “這是個有人居住的星球？”佐蘭拿那對象征性的、沒連接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義肢，把自己撐在小船的舷窗邊?！拔沂钦f，真正的人類？”

    他牙齒打著顫兒，額頭發(fā)燙，手臂又有些發(fā)冷。那對金屬的手臂，卻仿佛遭遇了比冷鐵更冷的某樣事物，沉重地壓在他身上，叫他動彈不得。他寒冷不堪，風(fēng)卷著他的心，血管自顧自地飄蕩著。

    一千三百年出頭，老人們參與了一場西爾扎提星區(qū)對異形的驅(qū)逐戰(zhàn)，憑借軍事素質(zhì)和長戰(zhàn)經(jīng)驗，幾乎可以說是完整地指導(dǎo)了整場戰(zhàn)役。

    佐蘭蹲下身。他的金屬雙臂讓小船員十分好奇，盯著看個不停。

    “算?！彼f，聲音沙啞，像用了一千張砂紙磨成，“但誓言未盡?！?br/>
    “我想，是的?！钡ぬ釟W克低聲說，“這里是舊夜。”

    你努力地想要做些什么，喚起他的注意，你的眼皮睜開了少許，沒有頭盔，你的頭盔被摘下了，和你的鐵甲一起，掛在艦船的墻壁上，像風(fēng)干的草一樣搖晃。你的手指正在用力，一聲小小的摩擦聲，你的指甲擦過了身下的鋼鐵。

    “到底還有多少艘赫魯?shù)麓z漏在外？”佐蘭問。

    大營長為軍士研究機械手臂的損壞原因，最后不情愿地得出答案——源頭在于佐蘭手臂殘肢末梢的神經(jīng)壞死。

    “不過，你們的船叫什么名字?。俊瘪R爾申好奇地問，仰著脖子與丹提歐克長滿胡茬的臉對視，“你們從來沒有提到過。”

    過了一會兒，你意識到風(fēng)是你的呼吸。手指的疼痛來自于冷凝的血。呼吸。這個單詞跳進了伱的大腦。你的肺一點一點地擠壓出風(fēng)的顏色，氣流的顏色，鐵的顏色，鋼鐵的灰色。

    他們曾為西爾扎提所做的一切，都煙消云散，不復(fù)存在。

    若非需要一些必須的物資，他其實很少離開奧德賽號，因為每次起降都會賦予他極大的痛苦。

    很快，他抬起頭，拍了拍手上的土，沖著大營長丹提歐克洋洋得意地笑起來。

    “那么，我們的名字的確該銘刻于紀(jì)念石碑中了?！钡ぬ釟W克假裝嚴(yán)肅地回答，調(diào)節(jié)著通訊頻道。

    丹提歐克把他手中的鐵盒子往兩人中間一放。

    “怎么了？”

    他蒼老而多褶皺的手指按在冰冷的舷窗上，隔空撫摸著母星的紋理，在將要觸及到那座醒目的高山時，倏然手指一收，靜立原地，不敢再碰，任潔白的雪峰慢慢地轉(zhuǎn)向星球的另一側(cè)去。

    “下次有機會再弄?！钡ぬ釟W克退開一步，觀察他修好的架子。“我去看看生態(tài)循環(huán)艙里的菜。”

    “可我們不認(rèn)識路，”佐蘭兩只金屬手臂抱在胸前，“就算到了一千八百年后，也找不到父親在哪?！?br/>
    佐蘭咽下喉嚨中的鐵銹味，一團團液體仍舊從他咬緊的牙關(guān)滲出，貼著脖子淌到盔甲內(nèi)側(cè)漆黑的內(nèi)襯上。一塊鋒利的石頭從后方砸中了他的肩骨。他抓住更多碎石中的一塊，匆匆一瞥，確認(rèn)那是能量石的碎片，便裝進挎包中。

    當(dāng)那顆星球的一個角度轉(zhuǎn)向奧德賽號時，丹提歐克一陣怔愣。

    他原地挪了挪，重新放好痛得接近麻木的腿，“還沒聯(lián)系上帝國嗎，老大？”

    至于更多的個人生存瑣事問題，丹提歐克大發(fā)善心，把他上半輩子積攢的工匠知識和創(chuàng)造力全數(shù)投入運用，幫軍士逐一用科技手段解決。

    “還好，那時候殺了一群異形，當(dāng)年不算白跑一趟?！钡ぬ釟W克說，“你覺得呢？”

    佐蘭大概明白了這些天自己腦子里回蕩的蜂鳴從何而來。

    丹提歐克用扳手重重敲了佐蘭的頭。

    說罷，丹提歐克用起他最近兩天習(xí)得的簡單語言，禮貌地向最近天天幫他們送食物的男孩道謝——他學(xué)會的語言大概為兩句問候語，一些表達(dá)口渴、饑渴的詞匯，破碎的語法，和最經(jīng)典的本地臟話。

    次年，他們在一顆行星上與當(dāng)?shù)厝宿q論了一千遍，他們并不是神的使者。

    “別笑了，”丹提歐克受不了了，向他示威性地?fù)]了揮手里的扳手，“再吵，你不如再睡會兒?！?br/>
    ——

    “以帝之名，吾即刻命汝為馳騁星海者示以路途。”他下令。

    二人過大的年紀(jì)反而為他們換來英特雷克斯人的更多信任，畢竟年長往往代表著智慧與知識的積累，和戰(zhàn)斗威脅性的下降。

    大營長確認(rèn)了你的動作。他直直地盯著你，在你失焦的瞳孔中呈現(xiàn)為一個形容粗糙的影子，他掃去擋在臉前的頭發(fā)，靠近你，觀察著你顫動的眼皮。

    佐蘭靠在窗邊，興奮地盯著那顆漸漸靠近的星球?！拔矣X得那是太空港，大營長?！?br/>
    “我不想，”佐蘭邊咳，邊擠出他的聲音，“我不想讓佩圖拉博大人看見……一個老眼昏花，斷手缺肺，腿腳瘸了一半的三千歲老頭子……大營長，我不想這樣?！?br/>
    但你是誰？

    見一見我，我求你見一見我，父親啊……我發(fā)了誓言，我們發(fā)誓要活著，軍士，大營長說……內(nèi)外皆鋼，鋼鐵的禱言……鐵甲不朽啊……父親，我想念你，佩圖拉博……對不起……我錯了……我很抱歉，我立了誓言，就差五百年……

    一陣沉悶的悸動。

    丹提歐克打開太陽燈，適當(dāng)增加室內(nèi)紫外線濃度。

    縱使他們幫當(dāng)?shù)厝粟s跑了一支侵?jǐn)_的異形，他們也僅僅是人類戰(zhàn)士而已。

    佐蘭第二次醒來的時候，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嗆到我了”。

    “我們算是任務(wù)已了嗎，大營長？”佐蘭問，花白的頭發(fā)反射著照明的冷光。

    “盡管它今日尚未存在，但在一千五百年后的未來，天鷹將翱翔于寰宇。那正是我們所侍奉的人類帝國——更加具體些，我們隸屬于鋼鐵勇士遠(yuǎn)征軍團?！?br/>
    “那是泰勒弗斯山，佐蘭。”他輕聲說，隱藏在皺紋中的雙眼微微睜大，試著看清那兒的一切?！熬褪沁@樣的紋路，這種形狀……”

    “啊，你醒了?！彼艘豢跉?，裝作這沒什么大不了的，“我還以為你要睡到餓死，佐蘭?！?br/>
    丹提歐克微微一頓，偏過頭看向佐蘭。

    時間的尖嘯追上了赫魯?shù)赂劭凇?br/>
    你睜不開眼睛，耳中有雙重的蜂鳴，一者高昂，那是艦船內(nèi)的警報留下的回響，一者低沉，那來自你的體內(nèi)，你涌動的血管，你同時的心跳。

    佐蘭咬了咬牙，后果是牙齦有些出血。

    佐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我暫時不會餓死，”他謹(jǐn)慎地說。如果還有手，他會選擇拍拍肚皮。

    丹提歐克瞥了他一眼?！拔也铝袅??！?br/>
    三年后，佐蘭在某天醒來時，發(fā)現(xiàn)他的腿不允許他站起來。他的全身都好像在向奧德賽號的底層下沉，疲倦到了一個極點。

    他睡意朦朧，眼前的事物全都掛上殘影，卻又像等待著什么將要到來的新事，便無論如何都不愿再睡過去。

    佐蘭低頭一瞧，自己發(fā)皺的皮膚中央，確實有一道貫穿前胸的長疤。想到兩人的匕首都在熵場內(nèi)化為齏粉，佐蘭放棄思考丹提歐克是拿什么東西給他切的。

    丹提歐克搖了搖頭，默默將這一攻擊性異形的巢穴位置記在心中，排進仇恨的榜單內(nèi)。

    失去了導(dǎo)航員家系的指引，這艘在舊夜風(fēng)暴中飄飄蕩蕩的小船，又遭遇了幾場擾亂磁場的輻射射線后，其他一同墜落到這一時間的赫魯?shù)滦〈统闪诵呛Ｖ形ㄒ坏穆窐?biāo)種類——赫魯?shù)氯说呐炾犂锏故怯行┠軌蚧ハ喔兄南到y(tǒng)存在。

    他不知道……他躺一會兒，他就在這兒，身披鐵甲……大營長，關(guān)上門，別讓父親進來，別讓他們過來，別難過，他好好的，明天就能從床上蹦起來，跑遍鐵原號的三重回環(huán)……父親，父親啊，你在哪兒……

    “給我升個職位吧，大營長，”佐蘭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可惜不適合他那張老頭臉，“我兢兢業(yè)業(yè)干了五百年活，到現(xiàn)在還是軍士?！?br/>
    “那……咳咳，那我們趕緊回去找……”

    “我們一定能再見到鋼鐵勇士，對吧？”佐蘭喃喃?！澳芑丶?？”

    “去搶一艘！”

    佐蘭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他的舌頭和喉嚨極其干澀，這是昏迷一個月帶來的后果。丹提歐克從凈水器里給他接了半杯水，準(zhǔn)備照顧他的戰(zhàn)士。

    “不……”佐蘭嘴里發(fā)出一聲氣聲，他試著使勁坐起來，而這一舉動的宏觀表現(xiàn)，就是他的皮膚短暫地緊繃了一點。

    對比大多數(shù)科技在歲月中失落，抑或是文明在野蠻中喪失的行星，那個口袋帝國文明可謂是讓人嘖嘖稱奇，不論是整體的技術(shù)先進性，還是內(nèi)部的和平指標(biāo)，不客氣地說——甚至比后來的帝國還要略勝一籌。

    大營長猛地一抽刀，割斷一根錯誤糾纏的鐵線。

    長年累月地，他好像恰恰就是等著那件事降臨，也許它已經(jīng)降臨了，也許它等在門口，看著佐蘭何時愿意下床，赤著腳向它走去。風(fēng)從門外吹進來，灌進他空闊的胸腔里，填補著肺的空缺。

    丹提歐克忍著衰老外殼里的病痛，一把抓住靈能者，反客為主，聲音隆隆若雷霆：“吾乃帝皇之戰(zhàn)士，安敢冒犯至此！”

    丹提歐克用奇異的眼神看著佐蘭：“我們兩個，去闖一整個導(dǎo)航員家系？”

    “鋼鐵生力量，力量生意志，意志生信仰，信仰生榮譽，榮譽生鋼鐵。此乃不破的連禱?！?br/>
    “我在想……”他嗆了一嗆，聽見自己的肺再一次地發(fā)出空蕩蕩的尖銳細(xì)鳴，“我在想，我們回去的時候……”

    軍士強行斷開神經(jīng)連接，卸下一部分盔甲，從失靈的注射模組內(nèi)取出一些活性注射劑，打算為自己注射。取出藥劑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無法再度抬起。

    “假如再年輕幾百歲，我能單挑他們一支軍隊?！弊籼m笑瞇瞇地仗著當(dāng)?shù)厝寺牪欢恼Z言，和丹提歐克夸下?？?。

    盡管這艘艦船已經(jīng)比最初的赫魯?shù)氯诵⊥U建了一大圈，就連船員都死了兩輪，骨灰盒架子堆滿一半，每個盒子上都用他們各自母星的語言，刻著這些凡人的名字。

    在七百年左右——中途他們的時鐘在長時間的胡亂使用，和惡劣保存環(huán)境的摧殘磨損下壞過一次，因此對時間點并不完全確定，丹提歐克與佐蘭追著最后一艘逃逸的赫魯?shù)麓慌鼙榱税雮€銀河，終于在可能是極限星域的區(qū)域抓住了那艘艦船。

    “我也去?！弊籼m說。

    接下來的二十年內(nèi)，奧德賽號的第一批凡人船員，全部陸陸續(xù)續(xù)地壽終正寢。

    丹提歐克平靜地?fù)嶂樱骸安恢滥銈兪欠裼信d趣，了解一個同樣向往和平與人類團結(jié)的國度。”

    “兩千年前的太空港，和兩千年后幾乎是一個模樣，”佐蘭笑道，用金屬手笨重地拍了拍窗框，“希望他們沒有和夜鬼一樣的剝皮愛好?！?br/>
    丹提歐克靠著這一手出其不意，在頭一年的飄蕩里又轟下了三條赫魯?shù)屡灤哪切┐簧纤压窝a給，用來給自己的這艘船縫縫補補，并增添更多鋼鐵勇士所習(xí)慣的軍隊配置，漸漸將小船改造成鋼鐵勇士的模樣。

    好消息是，佐蘭的狀態(tài)已經(jīng)完全穩(wěn)定，除了沒手和缺肺之外一切正?！，F(xiàn)在他臨時擔(dān)任觀察員的職責(zé)，幫船長丹提歐克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另外，丹提歐克拒絕親手給他喂吃的，拆了根細(xì)管道下來給他當(dāng)做吸管。

    兩百余年后，他們再度途徑西爾扎提。

    ——

    丹提歐克拍下發(fā)射指令，一串炮火從這艘被簡易改造的異形船只的炮口洶涌噴出，精準(zhǔn)地追及出現(xiàn)在監(jiān)測之中的小船，在宇宙中炸出一串破碎的金屬廢料。

    “別告訴我你做不到，軍士。”

    這一次的嘗試取得了成功，盡管丹提歐克不確定對面放人，是因為懂了他們的意思，還是出于珍貴的人道主義。

    現(xiàn)在是他們在宇宙中飄蕩的第三年，除去愈發(fā)懷念他們過去的戰(zhàn)友，以及尊敬的佩圖拉博之外，他們開始懷念人類本身。

    靈能者險些朝他當(dāng)街下跪。

    “錯了，”丹提歐克毫不留情，“你才干了區(qū)區(qū)負(fù)一千五百年活，當(dāng)勉勵自身，以佩圖拉博為榜樣，不斷向未來前進。”

    “那……咳，那為什么……”

    “那……”佐蘭緩緩地說，“我們有辦法回去嗎？”

    馬爾申和他的十來個伙伴從人群中沖出來，恨不得扒著丹提歐克的腿，讓他帶他們走。這些孩子全部是孤兒。

    “不止我們抵達(dá)了兩千年前，佐蘭?！钡ぬ釟W克沉聲說，“我們不是唯一一組逃脫的幸運兒。但已知的帝國歷史上，并未記載這一批赫魯?shù)氯说拇嬖??！?br/>
    “因為現(xiàn)在赫魯?shù)氯诉€沒搬來薩特拉達(dá)深淵?！钡ぬ釟W克的聲音在狹小的室內(nèi)空空地回蕩著，撞在周圍的金屬部件上，在佐蘭心頭擊打出一重重的回音，嗆啷地響著，一個詞兒一個詞兒地打出回聲。

    佐蘭在路過骨灰盒架子的時候，扶著墻行走的重心不小心一偏。他的腿之前斷過一次，并且還沒找到醫(yī)療條件夠好的人類星球，從那以后，丹提歐克就得從奧德賽號的各個角落，把摔倒的佐蘭扶起來。

    戰(zhàn)火紛紛，赫魯?shù)氯说呐谠谶h(yuǎn)處自保炸膛。佐蘭在頭盔里挑起眉毛，加快手上的動作，壓下節(jié)流閥，專注地調(diào)節(jié)著用于收集熵場參數(shù)的儀器。

    ——

    他瞇著眼，等到那艘小船徹底四分五裂后，才松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腰部，晃晃悠悠地回到佐蘭身邊，把倒地的軍士重新扶起來。那張嚴(yán)肅的臉孔中仍然閃爍著冷酷的怒火，仿佛戰(zhàn)火正倒映在這張衰老的面容上，熊熊地燃燒。

    “沒學(xué)過，”丹提歐克爽快地承認(rèn)了，“要是到時候接上義肢后出現(xiàn)不良反應(yīng)，你要相信你的阿斯塔特體格。還有，別講敬語了?！?br/>
    佐蘭不再出聲，這次他的確睡著了。

    “我們的失誤將赫魯?shù)氯藥Щ嘏f夜，因此，我們要彌補自己的錯誤?！钡ぬ釟W克說，“這樣，當(dāng)我們再度面見原體時，我們尚有資格說一句，佩圖拉博的戰(zhàn)士從未辜負(fù)光陰。”

    “活著?！钡ぬ釟W克沉聲說，“我們發(fā)誓要活著，軍士。”

    佐蘭只覺得渾身穿過一陣復(fù)雜的感觸，以酸澀為主，感嘆為輔。與丹提歐克同行近千年，他從未見過大營長如此情感流露的景象。

    四百一十年的某一個泰拉計時早晨，佐蘭的機械手在一聲響亮的嘎吱聲中，宣告了一次漫長罷工的開始。

    ——

    大營長別開視線。

    沒有大遠(yuǎn)征的號角。沒有星炬的光輝。沒有帝皇的指引。

    第八百九十年，兩人路過一顆通體青碧之色，植被郁郁蔥蔥的美好星球，并覺得周圍的星系環(huán)境多有熟悉之處。

    老船長嘆了口氣：“來吧，船員。這艘船是‘奧德賽’號?！?br/>
    時間軸上的過往與未來，和他們漫漫生命中的未來與過往，恰恰交織于此時此刻的奧林匹亞之上。

    “咳……我們要去兩千年后，夠遠(yuǎn)了嗎？”佐蘭問。

    “我看你已經(jīng)徒手弄了臺信號鳥卜儀出來？”佐蘭試探著問。

    這是兩人漫長旅途中最難忘的事情之一，即使在離開之后，坐在經(jīng)過英特雷克斯人幫他們再度改裝的船艙中，佐蘭與丹提歐克還會時不時提起那個文明尚存的聯(lián)邦。

    “該死的！”佐蘭罵了一聲，“該死的！”

    丹提歐克讓他先找到不是源自異形船只的配件來替換翻修，再討論這個問題。

    “是，我知道，我都知道，”佐蘭低聲說，言語間多有彷徨，隱隱還有些痛苦的畏懼，“但我不再是戰(zhàn)士了。父親值得更好的戰(zhàn)士，而不是……”

    “坐下，”丹提歐克厲聲下令，“別說話了！”

    接著是風(fēng)聲。風(fēng)環(huán)繞著緊閉的眼睛，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劃痕，像是燈光的殘影，但更加冷硬，滾過你酸澀的眼球。眼睛的底下燃燒著痛苦的火，激發(fā)出色彩的殘片。這陣疼痛無處不在，潛伏在你的喉管與腿骨中，折磨著你脆弱的意識。

    “你說得對，”大營長心平氣和地說，手指在體側(cè)縮成一個空心的拳頭，“可惜我沒接收到任何一條帝國頻道的訊號?！?br/>
    大營長自制的警報器忽然刺耳地響起，丹提歐克猛地站起，險些閃著他的腰。

    “你低頭，”他說，嗓音粗重，“看你的手?！?br/>
    一百五十年后，馬爾申的壽命首先抵達(dá)盡頭，在深空中看著舷窗之外的景象，于病痛中長逝。

    “不為戰(zhàn)斗，”佩圖拉博的聲音在他們耳邊孤獨地回蕩，第五批船員全部離世后，兩人沒有再招新的凡人船員?！安粸闃s譽?！?br/>
    只不過那不再是一名年輕的將領(lǐng)。

    在危急存亡的關(guān)頭，這些穴居者放棄嘗試與兩名不懼生死的見鬼的星際戰(zhàn)士正面敵對，紛紛涌向剩下的艦船。佐蘭轉(zhuǎn)身進入船只之內(nèi)，跟著大營長一路闖入駕駛室——多虧這是一艘形制還算標(biāo)準(zhǔn)的微型艦艇，與鋼鐵勇士曾經(jīng)捕獲的數(shù)艘船只結(jié)構(gòu)相似。

    丹提歐克看了他一會兒，輕拍軍士殘缺的肩膀，靜靜回到駕駛座上，熟練地駕駛飛船，準(zhǔn)備向著方才被擊毀的殘骸飛去。

    “他媽的，還能有誰！”丹提歐克視線一掃，挑中一艘艙門剛剛打開，還沒上去多少赫魯?shù)氯说奈⑿团灤?，搶先攀上?br/>
    他補充道：“我已經(jīng)殺了四船赫魯?shù)氯恕！?br/>
    英特雷克斯人接受了他們的道謝，用音樂般的語言，表示他們很愿意幫助同樣發(fā)源于泰拉的人類同胞，何況這是兩位未被“昏沌（Kaos）”污染的戰(zhàn)士——英特雷克斯人堅定地視那種東西為敵。

    佐蘭止住笑意?！澳憧雌饋砥鸫a一千歲，或者一千五百歲，兄弟?！?br/>
    “帝國沒在薩特拉達(dá)深淵留官方移民署嗎？”

    丹提歐克大聲罵了一句臟話，擠出三個受損的肺里全部的空氣，吼道：“我們發(fā)誓要活著，軍士！”

    佐蘭手臂的問題在九十年后迎來轉(zhuǎn)機，二人在宇宙中四處亂逛，隨波逐流，終于撞上一個科技足夠發(fā)達(dá)的人類文明。

    第二年的狩獵不再那么順利，一則是流竄至此的赫魯?shù)氯藬?shù)量減少，二是他們所改造的船只愈發(fā)偏離赫魯?shù)氯酥圃斓脑?，異形的懷疑因此而至?br/>
    兩邊的語言很不相似，未編碼的語言對于雙方來說皆只能顯示一團亂碼，大營長嘗試了一會兒，干脆開始用數(shù)學(xué)公式畫圖，發(fā)給對面，寄望于對面能懂?dāng)?shù)學(xué)和基礎(chǔ)符號學(xué)。

    軍士沖他點頭：“都聽你的，老船長?！?br/>
    石像面容蒼老，眉目堅毅，眼神幽邃，白發(fā)與胡子一并蓬松地垂落，一襲長袍及地，在臨近地表時微微飄起，姿態(tài)凜然而圣潔，仿佛行過千古歲月，恰恰符合了人類這一種族對先知與啟迪者源遠(yuǎn)流長的刻板記憶。

    “不，我是說——我倆——”

    “那你們要去哪里？”馬爾申追問。

    丹提歐克接上佐蘭的話。他的聲音沙啞而難聽，他們太老，無法再讓語調(diào)變得激昂。

    丹提歐克沉默地迎接了這一切，他在收拾船員的骨灰盒時，少見地照了照鏡子。

    他此生輔助兩名星際戰(zhàn)士完成了三次對赫魯?shù)氯说拈L途追擊，放在軍團輔助軍內(nèi)也算戰(zhàn)績優(yōu)秀。

    此時的西爾扎提星區(qū)早已是一片廢墟，黃沙漫漫，狂風(fēng)席卷，文明的遺跡如刀疤般橫貫星球，在過高的輻射指數(shù)下，世界唯余死寂。

    “那我猜我們上葬禮光榮碑了，”佐蘭說，“等你回去了，幫我去石匠俱樂部問問我小叔有沒有背地里哭我?！?br/>
    英特雷克斯人會制造一種形似半人馬的移動戰(zhàn)斗平臺，形成半人馬戰(zhàn)士，機動性極強。另外，他們手中的十字弓能夠射穿陶鋼，個中奧秘不得而知。

    “夠了！”馬爾申快活地咧嘴笑起來。

    一些白光，呼啦啦地閃爍著，石頭從他腳底下逃走了……天花板上掛著一塊綠色的玩意……他曾經(jīng)穿著鐵甲，現(xiàn)在胸膛上有道長長的疤……他是怎么死的？他怎么停止呼吸的？哈……夜晚到了……你們都出去，大營長，別看，別回頭，大營長……有什么看不得的？我老得厲害，傷重得厲害，風(fēng)從我骨髓里出去，一點兒不像塊鋼鐵……

    之后的事情就變得簡單。毀滅永遠(yuǎn)比建設(shè)容易千百倍。

    他的失望幾近于慣性，迅速而毫無停頓，似乎并未真正對你的復(fù)蘇抱有信心，且對自己的誤會習(xí)以為常。他繼續(xù)修理著手中的機械，那是一個模糊的方塊，鐵色，看起來很破舊，還有些古怪，似乎不該是人類的產(chǎn)物。

    “去哪兒都一樣，老船長?！瘪R爾申說，“去星星里，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br/>
    “今昔乃何夕？”

    “我們倆？”佐蘭不可思議地反問，隨即掐死一只附近的赫魯?shù)氯耍瑠Z過對方的武器，沒找到扳機的位置，索性當(dāng)作鐵棍，可勁兒地?fù)]舞，將他能觸及的任何敵人拼命砸進地里。

    丹提歐克試著告訴他們，自己來自人類帝國，只是一名屬于鋼鐵勇士的人類戰(zhàn)士。很快，他在神廟中就變成了“鋼鐵與工匠之神的崇高圣徒”。

    “基因原體還未至奧林匹亞，”他說，“我亦未曾與此地相互關(guān)聯(lián)，何故要突然拜訪這顆行星，擾亂她尚存的千年安寧？”

    佐蘭看著丹提歐克，只覺得時間忽而于此刻重又浮現(xiàn)，如此明顯地糾纏著這位老人，像無情的網(wǎng)羅，裹緊了那張漁獵的巨網(wǎng)。

    “別回頭，大營長?！彼D難地說。

    消滅最后一船赫魯?shù)聰橙撕?，佐蘭癱在椅子上，一副耗盡精力的模樣，慢騰騰地呼吸著潔凈的空氣，仰望奧德賽號內(nèi)部的天花板。

    “帝皇在上啊，那我還得活一千五百年！”

    “先活到那時候再說?！钡ぬ釟W克回答。

    丹提歐克的推測一點不錯，這里正是赫魯?shù)氯说娘w行港，上方直連天幕。預(yù)感到危機的降臨，這些赫魯?shù)氯舜藭r也正在搭船逃離，登艦舷梯上尤其繁忙。

    “當(dāng)然，”佐蘭放下金屬手臂，聲音重新變得堅定，“內(nèi)外皆鋼。”

    “你繼續(xù)休息?！贝鬆I長含糊地說。話音剛落，佐蘭再次陷入昏迷。

    在第二百七十個年頭，奧德賽號于追擊赫魯?shù)屡灤瑫r，誤入攻擊性異形的領(lǐng)地，這導(dǎo)致了一場突發(fā)性的太空戰(zhàn)斗。

    ——

    “我們發(fā)誓要活著，軍士。”大營長說。

    “我在想一件事，大營長?！弊籼m抱著一堆盒子說。

    丹提歐克給他倒水的手停了一停。

    沒有軍團。沒有盔甲。沒有目標(biāo)。沒有路。

    “你別害我們失去食物補給?！钡ぬ釟W克對他的部下發(fā)出警告?！昂螞r他們給我們送來了修補飛船的材料?！?br/>
    起先是一些噪音，來自手指的顫抖，冰冷得像是觸摸著一塊從火山余燼里冷卻的石頭，有些刺痛，就像手指不是你的。

    “怎么了，大營長？”佐蘭邊咳嗽邊問，白發(fā)顫顫巍巍地抖動。即使經(jīng)過了英特雷克斯的醫(yī)療，他還是只有兩個肺。

    他們在英特雷克斯聯(lián)邦住了十來年，與本地人的交流愈發(fā)融洽。

    佐蘭領(lǐng)悟了丹提歐克的暗指，他臉上漸漸掛起混雜著疼痛的微笑?！澳鞘且驗槲覀儠阉鼈兌?xì)⒘?，對嗎？?br/>
    他上來就抓住丹提歐克的手，克制著激動問：“打擾了，你知道大遠(yuǎn)征嗎？你知道帝皇的光輝嗎？你看得見那束光嗎？不，抱歉，但你穿的鐵甲，和帝皇的天使太像了……”

    “老船長，”佐蘭慢悠悠地走到大營長背后，看著丹提歐克新騰出一個柜子，整理成的骨灰盒架子，搖了搖頭：“要是有黑漆和黃漆就好了?！?br/>
    一開始，他們的追獵十分順利，沒有赫魯?shù)聭岩闪硪凰遗c他們同源的船只駕駛艙里，只有兩個一門心思追殺它們的大敵。

    佩圖拉博的具體形象，在老戰(zhàn)士們的記憶中早就稍顯模糊，具體的輪廓像沙石的雕塑，在時間的長風(fēng)中侵蝕、剝落，只剩下那些最基本的塊面與線條，和那些難以忘懷的印象。

    不……他想說，不要，別。他躺在這兒，這是他熟悉的地方，他住了一千又五百年的地方，現(xiàn)在變成了一間陌生的屋子。他躺著的床，變成一張陌生的床，拒絕著他的存在。這兒不屬于他，他也不屬于這兒。

    而他們也一無所有。一艘沒有補給的小船，兩個上了歲數(shù)的戰(zhàn)士——其中還有一個殘廢。

    下一秒，飛船立刻向前加速竄出，把佐蘭摔到了地板上。

    不遠(yuǎn)處，儀表臺滴滴地響著，一溜儀器都在泛警報的紅光，幾根電線的封皮被扒開，里頭的金屬絲粗暴地絞在一塊兒，成為了危險的不合規(guī)線路改造的典型教學(xué)。

    “可是——”

    “那是奧林匹亞?！弊籼m說，凝望著基因原體的母星，毫無來由地鼻頭一酸。

    似乎有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呼吸漸漸衰弱。白天的光輝在他眼中，漸漸地愈發(fā)清晰明亮。

    “奧林匹亞，”丹提歐克喃喃，就好像他生怕自己驚擾了這里的寂靜。

    當(dāng)?shù)厝诵Σ[瞇地表面應(yīng)下，轉(zhuǎn)頭就給他們建神廟，塑石像，整天頂禮膜拜。

    “你的家是奧林匹亞還是泰拉？你這個泰拉裔?！?br/>
    “一切都會在未來走向終結(jié)，時間會在遙遠(yuǎn)的無數(shù)個千年后抵達(dá)終點。但夜晚之前，仍需有黃昏、正午、早晨與朝陽。鋼鐵在光明中熠熠生輝，反射日光?！?br/>
    在他們離開后，西爾扎提內(nèi)部的一些軍事力量因為共同抵擋異形的動員而得到提升，兩股主要勢力漸漸形成，并變得針鋒相對。

    你的內(nèi)部由血肉組成，又像空洞的破損鋼鐵框架，任由冰冷的空氣在內(nèi)部尖嘯著回蕩，剝離著鐵屑與銹蝕。

    丹提歐克給佐蘭緩緩地喂了點水?！皼]鼻飼管，你先喝著?！贝鬆I長說，他的影像在佐蘭模糊的視野中變得愈發(fā)清晰。

    “父親不在這兒。”丹提歐克平靜地說。

    佐蘭劇烈地咳嗽起來，內(nèi)臟痛苦的發(fā)出哀鳴。他向旁邊無法控制地倒下，丹提歐克立刻過來把他扶正，沉默地幫他順了順氣。

    “說真的，我們該抓個星語者?！?br/>
    你沉重軀殼與固執(zhí)的皮囊喚醒了你，把你從沉悶的昏眠中托起，將你的意識捧到冰冷的世界表層，聆聽真正的風(fēng)在回廊中穿行，從艦內(nèi)空氣循環(huán)系統(tǒng)的風(fēng)箱中嘶嘶地流出，又回到換氣口內(nèi)，帶著器械那不穩(wěn)定的焦油味，和你的大營長一邊拆卸機械，一邊喘氣的粗重呼吸。

    “你要什么？”丹提歐克問，“奧德賽號就這么大?！?br/>
    “下去看看？”佐蘭提議。

    丹提歐克撐著儀表臺喘了兩口氣，心下稍安，正要回頭，飛船忽而猛烈地顛簸倒轉(zhuǎn)，將大營長和軍士甩向一邊的艙壁。

    “這里！”丹提歐克喊道。

    “請講?！?br/>
    “啊……沒事，畢竟我們沒理由讓父親干等在這兒?！弊籼m樂觀地在咳完之后，扯出一張皺巴巴的笑臉，“我們飄了多久？”

    “哪有你這么孩子脾氣的老年人？”丹提歐克說?！暗綍r候我拜托基因之父把你弄進無畏?！?br/>
    佐蘭沉默了一會兒，端詳著他那雙金屬義肢，“誓言有些多，大營長，你說哪一條？”

    除了隔絕的世界、倒退的科技、麻煩的異形、科技蠻族、靈能帝國等等不愉快的東西……可能還有些藏在陰暗角落里的文明火花之外，舊夜一無所有。

    那時他正在一條街道上行走，背后裝著維生背包，穿一身盔甲，既是遮蔽自己衰老的形象，也是為了讓鐵甲撐起自己虛弱的身體。

    ——

    有時丹提歐克覺得佐蘭明天就會因傷痛的折磨而死，有時他又覺得佐蘭能永遠(yuǎn)地活下去。

    “沒?！钡ぬ釟W克移開視線，看了眼舷窗之外的漆黑宇宙。

    “你有些身體部位受傷嚴(yán)重，”丹提歐克說，“我切除了你的手臂，以及一個肺?！?br/>
    丹提歐克比對著他記憶中的星圖，不得不坦誠地開口：“我不知道。但他們回應(yīng)了我們的信號?！?br/>
    考慮到他一個人既要照顧整艘船，又要應(yīng)付佐蘭·安德森，實在是分身乏術(shù)，丹提歐克以謹(jǐn)慎的措辭和克制的態(tài)度，有禮地詢問當(dāng)?shù)厥欠裼腥嗽敢飧麄円黄鹱撸?dāng)個船員做些輔助工作。

    忽然之間，他的恐懼抵達(dá)了一個峰值，又迅速被一種良好的輕松感替代，撥弄著他衰老的心臟，扣著那微弱的心脈之弦。

    “吾等將銘記，來自人類帝國的鋼鐵勇士?！庇⑻乩卓怂谷肃嵵氐卣f?！耙钊罩胤?，必以佳禮相迎?！?br/>
    丹提歐克盯著他看了兩眼，重新蹲到艙室狹小的地板中央，繼續(xù)修他的鐵盒。

    時間的齒輪突然卡上，自環(huán)的河流歸于單向。

    “我是說……你看，大營長，我們這樣老了……看不清東西，聽力衰退，走起路腿就哆嗦……”

    通過一些人類刻印在血脈之中的原始交流手法，丹提歐克最后勉強弄明白，這是一顆與附近少數(shù)行星進行海洋產(chǎn)品貿(mào)易的星球，保存了一定的太空航行技巧，但科技大致與佩圖拉博降臨前的奧林匹亞持平。

    “有什么看不得的？”丹提歐克罵道，暫且無暇從儀表臺上移開視線。他根本不信任異形的飛船，但現(xiàn)在別無選擇。

    丹提歐克用盡了這輩子的開船能力，終于駕駛一艘孤舟從包圍圈中逃出生天，回到廣袤的星域之中，得來喘息之機。

    ——

    佐蘭看了一會兒，又自顧自地笑起來。

    “我覺得你說得對，軍士。”丹提歐克說，“也許人類科技的停滯亦有好處?！?br/>
    佐蘭扶著一塊聳起的廢墻，站立在荒原中央，白發(fā)在風(fēng)中飄揚。

    丹提歐克笑了笑，從舷窗邊離開，差點被地上的雜物絆倒?！白甙伞！?br/>
    佐蘭扶著艙壁，緩緩坐到一半，就跌倒在地。

    佐蘭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氣，“幫我坐起來唄，大營長？”

    “如果你繼續(xù)笑，我就不去那艘船里拾荒?！钡ぬ釟W克威脅道。

    “是鋼鐵勇士艦隊啦，尊敬的老船長?！?br/>
    佐蘭倒吸一口冷氣：“大營長，您老還會做義肢嗎？”

    “佩圖拉博保佑，”佐蘭嘶啞地低語，眼前白光乍現(xiàn)，破碎的倒影在千萬個時間與空間的層次上扭曲，畫面在膨脹的同時相互擠壓取代，他無力抵擋，陷入思維的斷層，在時空的漩渦中被吞沒。

    丹提歐克用他們的技術(shù)知識，幫助本地人修理一些過于古老的機械，當(dāng)然，還有畫房屋設(shè)計圖。在這一點上，鋼鐵勇士們實在是輕車熟路。

    “什么意思？”

    “一個月?！?br/>
    兩名鋼鐵勇士落荒而逃，寄望于千年時間能抹除這錯誤的崇拜，否則日后丹提歐克可能還得向不怒自威的原體解釋，為什么會有一顆星球，尊佩圖拉博為鋼鐵與工匠之神。

    軍士一聲不吭，憋了一會兒緩過勁，喊道：“怎么了，大營長！”

    佐蘭的表情猶豫起來，臉上的皺紋堆得厲害，幾近多年地質(zhì)運動而成的褶皺山巒。

    丹提歐克不發(fā)一言，只是將手搭在了佐蘭的肩膀上。

    “帝皇在上啊，大營長，”佐蘭笑出了聲，“這比起您老過往的功勛，可是少到不值得驕傲吧？”

    他嘆息道，熟悉的詞匯貫穿時空，翩然歸來。

    “薩特拉達(dá)深淵?！?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