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們班的節(jié)目最后被評了一等獎?”他遞給我一顆草莓,我接過,點點頭:“嗯。”
“甜甜圈,要不要?”說話間,他的主食也熱好了,焦黃色的面團上裹了厚厚一層巧克力。我搖頭:“不要,太甜了?!?br/>
“對,你不愛吃甜的?!彼艘粔K放進嘴里,慢悠悠地嚼起來,滿足的表情像一個嗜糖的孩子。半塊下肚,他抬頭問我:“怎么突然想到要去演節(jié)目?”
“鬧著玩而已……”老天,我自己都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看不出來你還挺有天賦的嘛?!?br/>
“還好吧……”
“至少沒有忘詞?!?br/>
“我最不怕的就是忘詞?!?br/>
“也沒有跑調?!?br/>
“難道你會跑調?”我隨口一問,他點點頭:不以為然地答:“是啊?!?br/>
我憋住笑,試探地問:“真的?那你唱兩句試試?”
他哼了兩句《beautyandthebeast》的調子,果然左得嚇人,我連忙讓他打住,問他:“你故意的?”
“我從小就這樣,大概是先天樂感缺失,我也不知道?!彼柭柤?,“不過沒關系,justletitbe,oh~letitbe?!弊詈蟀刖?,他是用唱的,節(jié)奏依稀能分辨出來是披頭士的《letitbe》,小姐姐曾聽了整整一個冬天。
“可是對于失樂癥患者來說,他們甚至連語音語調的高低都是分辨不出來的。你英語說得這么好,不會嚴重到這地步吧?”
“失樂癥?”他有些詫異地看著我。
“就是你說的先天性缺失樂感啊……我有一次看報紙看到的,關愛失語癥兒童什么什么,他們就是能聽懂別人的話,但自己沒辦法辨別音調高低,所以……我覺得你最多算缺乏樂感,不算缺失啦。”
“唔……”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br/>
“……哪有啊……”
“你今天教會我一個新單詞?!彼闷鹨活w草莓和我做干杯狀,“我應該答謝你?!?br/>
“那你解答我一個問題?!?br/>
“問吧?!?br/>
“我們班節(jié)目得了第一名,你會不會懷疑是我走后門讓老師照顧我們了?”
“那你有讓老師照顧嗎?”
我搖頭,又點頭。他有些疑惑,我解釋道:“演出之后我沒有找任何人要求給我們拿獎——不過別人有沒有這么做,我就不知道了。但是預選之前我有告訴薛老師,說秦校長很期待,請她多關照。陳盈為這件事很生氣,說我破壞了公平,但我只是想讓大家都開心一點?!?br/>
歐陽行雙手托腮,輕皺眉頭,思考了一陣后問我:“陳盈是誰?”
“是我們班的文藝委員,從準備到排練再到上臺演出,都是她在負責?!?br/>
“你一定也能理解她為什么會生氣,對不對?”
我點點頭。
他釋懷一笑,看著我說:“真是抱歉,我沒辦法回答你這個問題?!?br/>
“為什么?”
“你問我會不會懷疑你,我的第一感覺是你怎么會屑于做這樣的事?但反過來一想,又有什么理由說你不會做這種事呢?一件事的本身永遠是中性的,它的褒貶取決于評斷者對參與者動機的認識。但你提到了公平,既然是公平,又怎么能以它為標準去判斷一個行為是好是壞呢?
“陳盈所說的公平,與我們每個人所說的公平都不一樣,也許你要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去認識這個事實——我們創(chuàng)造的很多美好的詞匯,實際都只有相對的,沒有絕對的。但這最多只會讓我們偶爾困惑,而不會剝奪你的快樂,至少你們獲得一等獎的這個結果,已經讓你們開心了,是不是?”
我被他的長篇大論說得云里霧里,茫然地看著他一張一翕的唇。終于他笑著說:“看吧,還跟我說能理解呢,剛和你講點簡單的辯證論就歇菜了?!?br/>
“……”我呆呆地看著他。
“噢……對……不起……我又和你講大道理了?!彼蝗蛔兊镁执倨饋?,似乎還有一點懊惱?!翱傊銌栁視粫岩赡阕吆箝T,我的答案是不曾懷疑過你,對你也無需懷疑……不管中間的過程如何,已經發(fā)生的事我們也無力改變,眼下的結局就是最好的。即便換成我是評委,我也會給你一等獎——當然我不是評委(他苦笑著擺了擺手)……但我大概會在預選時就在心里給你一等獎……”
“為什么?”
“一個問題問完了?!?br/>
我怔住,他開始收拾沒吃完的甜甜圈,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澳悴怀粤藛??”我問。
“嗯。你還不去吃飯?都十二點五十了,再晚就只能喝菜湯了?!?br/>
“什么?!”我看一眼手表,時間過了這么久,而我竟然毫無察覺。“那我走了,拜拜!”
“拜。”他的聲音從書堆后傳來,我快步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我意識到我們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但又說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樣,就好像一間空蕩蕩的房子里被置入一片透明的玻璃,彼此看到的都是被某種情緒折射出的對方。我們依舊相對而視,依舊言談甚歡,但中間畢竟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了。
校慶匯演結束后,日子變得平淡起來,我們終日籠罩在期末統(tǒng)考的陰云下,每個人的臉色都是蠟黃或蒼白的,好像冬天的寒冷在帶走萬物生命的同時,也把我們身上的顏色帶走了。
到了一月中旬,江海市迎來了這年的第一場雪,紛亂的雪粒漫天飄落,停在樹枝上,馬路沿,墻角下,風一刮就飄起一陣白沙,人如同置身于一片白色的沙漠之中。在一片蒼茫的白色里,操場上敲鐘老頭的身影顯得格外蕭索——每到大型考試,我們是不用電鈴的,要聽到他敲出來的鐘聲才算考試結束。就在他那響徹校園的鐘聲中,我們告別了四個月的學習生活。
期末考試結束后,學校又補了十天的課,在此期間,我有了自己的第一支移動電話。按規(guī)定是不允許學生上課帶手機的,我也不在意有沒有那玩意兒,但阿叔說經常放學很久都等不到我出來,便給我買了手機,方便隨時找我。母親倒沒什么意見,我便收下了。
知道我有手機后最興奮的要數常江,他是我們之中第一個有私人電話的人,但平時只能給他父母打打電話,沒什么勁。
“我們以后就可以連上藍牙對戰(zhàn)俄羅斯方塊了!”他一邊鼓搗一邊期望滿滿地說,但后來才發(fā)現我的手機還是老式的,沒有藍牙功能,整個人就泄氣了。
“沒關系,你的游戲機不是可以對打么。”我安慰他。
“算啦,那就打打電話發(fā)發(fā)短信好啦。”他說著又把我的號碼存進他的電話簿中。
但我們很少打電話或發(fā)短信,即便是在不能碰面的寒假中,我的收件箱里也只躺著一條他發(fā)來的“hi,我是常江!”,還是他試手機時發(fā)的。一直到春節(jié)前夕,我才收到他發(fā)的一條短信:“祝你新年快樂”。
“你也是,新年快樂。”我回復他。
大概隔了十五分鐘,他才又發(fā)了一句話過來,我一看就嚇住了。
“我腳踝受傷了?!彼麑懙馈?br/>
“怎么回事?嚴不嚴重???”
“軟組織挫傷。”
“怎么會搞成這樣?”
“訓練的時候踩到隊友腳背,被崴了?!?br/>
我見過籃球隊那幫人穿的鞋,鞋幫子又高又厚,那么大的角度扭著腳踝,幸好沒弄成韌帶拉傷,不然他肯定沒法參加下半學年的校際比賽。我心有余悸地按鍵盤:“都春節(jié)了你還有訓練?”
他回道:“我現在在青島,受傷后就回來了?!?br/>
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叮囑他:“那你可得好好休息啊。”
“我知道,謝謝?!?br/>
我盯著最后兩個謝謝看了半天,覺得他客氣得有點太夸張了?;厮裁??還是不回?我雙手捧著手機糾結一陣,終于慢吞吞地寫了一個“不客氣”,按下了發(fā)送鍵。
他也沒有再發(fā)短信過來。
到了二月下旬我再見到他的時候,他走路似乎還有些一瘸一拐的樣子,籃球隊訓練時也只能慢跑完兩圈后就坐在一邊見習。他脾氣開始變得古怪,經常一臉不耐煩地走進教室,手里拿著他新換的手機,一看就知道肯定剛跟醫(yī)生或他媽媽打完電話。我安慰他傷筋動骨一百天,不要心急,慢慢養(yǎng)。他皺著眉說我無法理解他的心情,但沉默了一會兒又點點頭,說:“我知道?!?br/>
常江的傷病到了三月中有了明顯的好轉,大概是春日明媚的陽光讓人的心情和身體都起了奇妙的變化。在他第三次趁著周末回青島做復查之后,他滿臉得意地和我們大家宣布自己已經康復了。與他的健康同時回歸的還有他和順的性格,他給我們都送了烤魚干,還偷偷給幾個抽煙的隊友拿了一條煙,說對于他生病期間種種多有得罪的行為,請大家多包涵。我由衷佩服,他真是個做公關的好手。
這是一年中我最喜歡的時節(jié),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那些靜默的瞬間里掩藏的強烈的生命跡象。你以為路邊的海棠樹寂靜了一整個冬天,但似乎就在一夜之間,它突然長出了細小的花苞,接著就脹出嫩紅色的花瓣,最后慢慢吐出淡黃色的蕊。濕潤的土地不知何時又忙碌起來,蚯蚓螞蟻蝸牛甲殼蟲翻弄泥土準備新家,新草破土而出,一眨眼就把世界變成了綠色的花園。
春天里讓人高興的事不止于萬物的復蘇,還有我們都期待的春季運動會。這是四年才有一次的體育盛會,不光江海中學的初高中部會參加,江海大學也會派出參賽隊伍。不同的項目在不同校區(qū)的體育場里舉行,人員的流動性會非常大。那些想要認識學長學妹的人,當然不會錯過這樣一個大好機會,因而運動會成了校園里最浪漫的節(jié)日。
而另一件令人不高興的事則是在運動會前兩周宣布的,那就是運動會結束后將有一次考試,成績作為高二文理分科的參考。對于考試我們早已習慣,但分科意味著有一些朝夕相處的朋友會搬到另一棟教學,另一棟宿舍樓,從此不能一起嬉笑打鬧。而離別,是我們都不愿面對的。
盡管所有人都意識到了等在不遠前方的分別,但這似乎并沒有澆滅我們對于運動會的激情,大家反倒有種“說不定這是最后一次做隊友的機會了,一定要好好珍惜”的英雄壯懷,因而報名參賽異常踴躍。除了傳統(tǒng)的田徑項目,運動會頗受矚目的還有三大球的比賽,而其中又以籃球比賽最受歡迎。原因很簡單,也很奇怪,就是大家都認為踢足球的人會腳臭,打排球穿的超短褲很難看,只有籃球比賽最能展現運動員的個人魅力,吸引觀眾(主要是女學生)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