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藍奴
殤烈的臉色是黑夜里咆哮翻滾的大海。
他扯住她的頭發(fā),眼神中再也沒有柔情:“他是誰?”
藍倪痛苦地張口:“他都說了……他叫銀翟?!?br/>
“姓銀?該死的女人!你果然認識他們!”他咬牙切齒地低吼。
“我……我只是……”她想張嘴爭辯,可是這一切,縱然有十張嘴,又怎么說得清呢?
烈……
我一定會證明我的清白的!
我不會放棄!
“來人,把她的手腳都鏈上!看她還怎么逃!”
他松開手指,踏著重重的步子走出門外。
“娘娘……”平兒心痛地喚道。
殤烈突然回頭,無情地說道:“再也不許叫她娘娘,從現在開始,她只是一個奴隸!”
看著他孤絕的背景,藍倪覺得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了。
他以為她周旋與男人之間……
看來,矛盾越來越深了!
或許,她該再多給自己一點決心和毅力才行。
雪婆婆,請你在天之靈保佑倪兒,倪兒需要你的力量。
咬咬牙,她纖細的背影挺得更直。
這日的黃昏,天際布滿烏黑的云朵。
風聲。
夜愈深,風聲愈強,呼嘯著刮過粉墻。
火焰。
輕盈的火光,在墻壁上跳躍,讓室內變得暖和。
一間無人居住的林間屋子,這是他們回殤都的最后一站,今夜就停歇在此,明日再加快點腳程就可以抵達王宮了。
藍倪雙足套著一副冰冷的鐵鎖,鐵鎖不粗,然而對她那纖柔的身子來說卻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她獨自一人坐在火堆咫尺之外,借著火堆傳遞的淡淡溫暖,身子不再那么冰冷。
眸子里跳躍著火光,這兩日她努力學會讓自己平靜下來,蒼白的小臉幾乎沒有表情,整個艱辛的行程之中,她拖著冰冷的鐵鎖,咬著牙走過每一步。
每一次,大家都以為她要倒下的時候,她卻又若無其事地挺了過來。
每一次,大家聽到那“哐鐺”之聲,忍不住提心吊膽,害怕她再做出什么又引得王盛怒……
兩日下來,大家很快習慣了她從一位高貴的“國妃娘娘”變成了一個卑微的奴隸。
殤烈并沒有讓她跟平兒一樣服侍任何人,所以誰也不敢真的把她奴婢來使喚。
對于藍倪,大家更多地選擇了漠視和忘記,她靜靜地跟著隊伍后面,以讓人不可置信的毅力堅持走到了這里。
他們崇敬的大王仿佛也忘記了她的存在,騎在高大的馬背上幾乎都不會再看她一眼……
夜,越來越深。
男人們喝酒喧嘩的聲音傳入她的耳際,他們在為明天就要回到王宮而慶祝。
平兒遠遠地縮在火堆的那邊,怯怯地不敢多看藍倪一眼,更別說她多么想上前去抱住可憐的倪妃娘娘了。
藍倪將尖巧的下巴擱在膝蓋上,努力保持著清醒,不讓黑暗的暈眩將自己吞沒。
她已經撐到了極限……
長程的奔波讓她疲累不已,夢中才有的恐懼持續(xù)侵襲著她,白晝的冷風,以及入夜的寒氣,若非她自小在山林中長大,又有著優(yōu)異的體質,恐怕早已不能承受。
然而,比起這些有形的折磨,殤烈的冷酷無情,才教她心痛地無法忍受。
她疲倦地閉上眼,卻仿佛還能見到,他那充滿了憤恨的雙眼,狠狠的瞪視著她。
意識有點朦朧。
她半睜著眼注視著火堆旁那個抓住酒壇暢飲的男人,她只能看到他的側面——挺直的鼻梁,堅實的下頜,他仰起頭將酒大口大口地灌進嘴里。
她呆呆地注視著他,眼睛都忘記了眨動。
白天,他騎在高馬之上,她只能在蹣跚之間盯著他的后背,能這樣近距離地注視著他的側臉,她都覺得好珍惜。
她心底更擔憂的是他眼中的那一抹藍光,他知道了嗎?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詛咒也發(fā)作了嗎?他之前為何說自己根本沒有中咒……
唉!
殤烈,我一定會等到你明白我那天為止……
淚水靜靜的滑下眼角,她撫著疼痛不已的心口,無聲哭著,直到疲倦全面席卷而來,讓她終于不支地沉沉睡去。
“王……我看她好像要撐不住了。”巴都坐在殤烈的旁邊,對一直停止了喝酒的大王說道。
她,自然是指藍倪,自藍倪被貶為“奴隸”,大家已經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她。
殤烈沒有回頭,冷冷地抬了一下眉毛。
巴都是長期練武之人,結實的體魄令傷勢恢復得比預料中要快。他看看軟躺在地上的藍倪,惻隱之心不禁升起:“王,您真的不管她了嗎?屬下怕她……”
殤烈緊了緊手中的酒壇,薄唇緊抿。
該死的!
她不能就這樣死,他還沒有好好地找她算帳!
邪君、冷君與她害他犧牲了那么多弟兄,讓他差點邊關失守,讓他幾度欲歸地府——這些仇恨他還沒有開始討回來,她又怎么可以死!
突然站起身,他大步地走了過去。
一手拎起她癱軟又僵硬的身軀,因為掌中的冰冷而皺起了眉頭。
該死的!
他絕對不是心軟,不是憐惜,不是還對她存有感情,他只是現在還不能讓她死!
“給我起來!”他朝她低吼。
她沒有一點反應。
“該死的!”他低咒一聲,抓起她的下巴,便將酒往她緊閉的小嘴里倒去。
酒全部自她的下巴流了出來,她像一個沒有意識的木偶,黑暗地陷入沉睡之中,對他所做的一切全然不知。
狠狠地瞪著她,他突然仰頭大喝了一口,一手捏住她的小嘴便灌了進去。
冰冷的雙唇。
寒意,穿透火焰的溫暖,像箭一般射向她。
喉間又有著如火灼燒的疼痛,她在冷與熱中不斷地掙扎。
睡夢中,白天那股她努力想忽視的尖銳的恨意,驚醒了她。
嗆喉的烈酒,驚慌的水眸,在睜眼的瞬間,就看見那雙眼睛。
火堆的另一端,仍在喧鬧著,殤烈卻改變了位置坐在她的正對面,火光清楚地印著他的臉,他在靜靜注視著她。
那雙黑眸里映著火,亮得不可思議,恨意、厭惡,以及駭人的殘酷,都在他的眼底燃燒著。
他面無表情,但那雙眼睛卻又透露出,他有多么渴望,想要親手置她於死地。
她不想害怕,卻無法控制地升起一種驚慌。
驚慌掐住她的喉嚨,她努力了許久,才找回聲音,用干澀的唇瓣,輕喚出那個名字——
“烈……”
他勾唇,嘴角扯出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然后抓起手中的酒壇,仰頭而飲。
她死咬著下唇,隱約聞到了唇間屬于他的氣息。
烈。
你真的這般無情了么?
你難道全部忘記了以前的一切?
美麗的夕陽,芬芳的草地,醉人的蜷縮……
你曾經說你會照顧我,會給我一輩子的幸福;你曾經說你再也不會讓其他人欺負我……難道你都忘記了?
胸口上靜靜地躺著一塊碧玉,玉緊貼著她的肌膚染上一片溫熱,她卻感覺發(fā)涼。她輕輕地將手指捂在胸前,她記得他為自己戴上此玉時是多么地溫柔,仿佛她是這世界上最珍貴的瑰寶,可是,玉在人已非。
她從來沒有改變過。
她知道他們之間有著許多的誤會,這些誤會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得清,她只希望讓時間慢慢地沉淀,她等待更多地機會去查清這一切……
他是她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人,讓她寄于了少女的所有夢想和人生的希望。
所以,即使天天面對他的冷漠,即使心痛地近乎麻木,她也會等到那一天!
而他,把她當成空氣和泡沫,不再多看她一眼,將劍支在地上托起手臂閉目養(yǎng)神起來。
這個夜,冷得如冬天。
次日,夜色來臨之前,遠行的隊伍抵達殤都城外。
城門之外,高聳的城墻,環(huán)繞著它,沉重且寬厚,墻角修得陡峭難攀,墻上有著高高低低、無數的箭垛,垛內都藏著強弓利箭,隨時都處于備戰(zhàn)狀態(tài)。
巨大的城門,是用雪山中生長了千年以上的杉木,再釘鑲了厚重的鐵,連最精銳的軍隊,都難以擊破這座固若金湯的城。
這座森嚴的巨大城堡,此刻卻敞開城門,人們齊聚在城墻上,或是走出城門,伸長了脖子等著。
當天邊出現影子時,人們靜默屏息。
黑影接近,當墻上的駐衛(wèi)軍逐漸看清,前來的隊伍領頭之人正是他們的大王時,整座城起了騷動,男人們的呼嘯,女人們的歡呼,共同響徹云霄,回蕩在城門口。
金色的發(fā)冠上鑲嵌著藍色的寶石,在他的黑發(fā)之上閃閃發(fā)光,映照著他如斯的臉龐。
臉龐很嚴肅,與以前無數次回都不同,這雙黑眸的主人在看到自己子民歡呼之時,心里的欣喜已被埋藏。
這次,他不是打了勝仗凱旋而歸,他們甚至被人算計吃了暗虧。
他覺得有愧于這么熱情的迎接……
巴都靠坐在馬車之中,憨實的臉上露出笑容,每次進城門時,他都深深地為大王而自豪。
可是這次,想到大王連日來鐵青一片的冷臉,他不禁抓緊了馬車的簾布。
大王真的對自己不薄,身為臣子與貼身侍衛(wèi),他真的愿意為王死多少次都甘愿,可惜這次大王的困饒不是其他,而是與女人有關。
大王是動了真情,所以才會如此怒憤與怨恨吧!
可是,看起來無辜的倪妃最最不可原諒的地方就是利用了大王,騙取了大王的信任和情感,光這點,他巴都也無法原諒!
駿馬與馬車已到城門之前。
等候在城門前的侍衛(wèi),迫不及待地策馬奔出,用最快的速度,奔馳到殤烈人馬的兩側,才轉向并行,一面策馬簇擁,一面高聲呼嘯著,慶賀他們的大王再度回到這座城。
當殤烈策馬,接近城門的時候,歡呼聲震耳欲聾,人們群聚過來,有的舉手歡呼,有的就地跪下朝拜。
他挺直在馬背之上,徐徐而行,在眾人的簇擁下,踏上屬于自己的上地。
人們愛戴他們的大王,服膺他。
每次他離開殤都前去邊關時,都會定下嚴明的紀律,宮里的大臣們仍能各司其職,不敢有絲毫松懈,為了刖夙國的和平昌盛,他們愿意與大王一同守衛(wèi)著國土。
藍倪從頭昏眼花中提起精神,望著身邊的一切,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她。
她看到了無數張欣喜而淳樸的臉孔。
他們仰著頭以崇敬如天神般的目光注視著馬背上的殤烈。
曾經,好多個夜晚,她看到了他身上一道道交錯的疤痕,也知道了那是一段段屬于英雄的印記。
現在她才完全明白,那些印記帶來的是怎樣的一種震撼。
也只有直到此刻,站在王城的百姓之中,她才完全感受到他的身份是多么地崇高,多么地尊貴。
拖著沉重的腳鏈,“哐鐺”的聲音被人們的歡呼所掩蓋。
她已筋疲力盡。
心隨著震動的聲音一起跳躍,雖然他一路上對她冷漠如冰,但是她為他有這樣的子民而由衷地開心。
每一步,都走得越來越費力,仿佛頭有千斤重。
無數的星星向眼底襲來,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響……
人們的歡呼,以及偶爾投來好奇疑惑的眼神,在疲累不已的藍倪眼中看來,都像是在黑暗中旋轉。
這個白衣單薄楚楚可憐的女人是誰?
好奇者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發(fā)現了那“奴隸”象征的鐵鏈之時,忍不住指著她竊竊私語起來。
除了一路同行的侍衛(wèi)們,沒人知道她就是不久前舉國歡慶被冊封的國妃娘娘,他們甚至暗暗猜想她可能是敵國的俘虜。
面對那么多疑惑、鄙視的眼光,她平靜的心微微起伏。
原本清澈的雙眼失去了光澤,目光無意識地盯著前方的地面。
她喘息著,累得無法再移動,但被人們擁擠著,逼得她只能跟著隊伍往前走。
一走在最后的侍衛(wèi)終于忍不住她的遲鈍,皺眉看了她一眼,以手中的鞭子一勾,拖起她的腳往前走。
……
高大的駿馬終于來到宮門之外,人群逐漸被隔離。
宮門數丈之外,巨大的歡呼聲,再度震撼整座王城,人們在對大王做最后的歡送,送他們踏入宮門。
殤烈嘴角開始嗪著一抹驕傲的笑容,朝人們行慰問的巡禮。
劍眉傲然,黑眸閃動。
他似乎早已經忘記了隊伍的后面還拖著個可憐的女人,而她,再也無力再多往前行一步。
如雷乍響的歡呼,以及她倦累到極點的身子,終于讓她再也無法支撐。
她努力呼吸著,直到連呼吸都太過困難,殤烈高大的背影,在她眼前晃動,是那么巨大、那么遙遠……
手指尖全部發(fā)麻。
瘦弱的身子,如一朵凋零的殘花,在朱紅的宮門關上的剎那,軟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鐵鏈被拉動,扯著昏迷的她,又往前了數尺。
鐵鏈上的重量,終于讓拖著她的那個侍衛(wèi)察覺不對勁,他回過頭正好看到那個羸弱倒下的身子。
他又動手扯了扯鞭子,低喊道:“喂,起來!”
“娘……小姐……小姐……”平兒也是疲累地無法再多走一步,可是看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影,她緊咬著牙撲了過去。
雪白的小臉比她身上的綢衣更白,烏黑的睫毛長長地覆蓋,在大眼之上形成一道陰影。小小的唇緊閉著,毫無血色,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沒有了生命的娃娃。
見大王也沒有回頭詢問一聲,侍衛(wèi)終于不耐煩地踢了她一腳,再次喊道:“喂,別裝死!”
數十名侍衛(wèi)有的停住了腳步,有人認出了昏迷不醒之人的身份。
可是,那真的是他們的國妃娘娘嗎?
身后的騷動,讓殤烈轉過頭去,映入眼中的,就是部屬舉起腳,毫不留情地踢著昏迷不醒的藍倪。
一道熟悉的藍光在他眼中驚現,他抿起了冷薄的雙唇,雙手把韁繩勒得死緊。
回想起邊關的戰(zhàn)事,被黑衣人偷襲死傷的兄弟,巴都到現在都重傷在身……波動的情緒一閃而逝,然后他回過頭,輕輕地夾住馬腹。
“她死了?”有人問。
“不知道?!蹦鞘绦l(wèi)又大膽地踢了一腳。
自進宮門,巴都就離開了馬車,正被人攙扶在一旁,他憨實的臉上表情非常復雜,大王對這個女人的態(tài)度他很清楚,可是,他是大王最忠實的部下,他必須全力為大王著想。
那么多證據足以證明她的身份,她就是最大的奸細!
就算她看起來真的很可憐,他的大王也不能心軟!
巴都轉過臉,硬起心腸未發(fā)一言。
平兒急急上前護住藍倪的身子,再也顧不了許多了,聲音凄楚地喊道:“娘娘……娘娘……”
馬背上的人脊背一僵,突然翻身下馬,一手拎起淚痕滿面的平兒厲聲吼道:“本王說了,她不再是娘娘,只是一個奴隸!奴隸!”
吼完之后,他才發(fā)覺自己的失態(tài),他竟然對一個卑微的侍女在解釋。
該死的!
一張俊臉剎時變得扭曲起來,他在對自己生氣,握著的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就在此時,另外一個穿淡綠衣裳的侍女沖了過來。
淡兒一見大王與無力躺在地上的倪妃娘娘,撲通一聲跪倒在大王的腳邊:“奴婢叩見大王……大王,娘娘她……”
“住口!”殤烈暴躁地吼住她。
淡兒連忙上前抱住藍倪的身子,淚水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娘娘,你醒醒啊……平兒,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平兒一邊抹著淚水一邊搖著頭,她也不知道,她們一見到大王第二日娘娘都莫名地變成了“階下囚”。
殤烈臉色難看到極點:“反了!兩個宮女都如此放肆!來人,給我押下去了!”
“是!”
誰都能看出此時大王的脾氣正處在極度隱忍之中,侍衛(wèi)不敢多進一言,聽命地將平兒與淡兒拖住。
淡兒使勁掙開侍衛(wèi)的手,哀求道:“大王,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們?娘娘她到底犯了什么錯……”
看著地上毫無知覺的人兒,淡兒的心都絞痛了。
平兒也幾乎就要倒下,她一起仰頭哀求:“求大王救救娘娘……求求大王……”
“大王……你真對娘娘這么殘忍嗎?你怎么能不顧娘娘對你的一片深情?”淡兒又連續(xù)說道。
殤烈的臉上烏云密布,他咬牙道:“深情?哼!該死的奸細也會有真情嗎!”
巴都一見大王激動的模樣,心中已嘆了無數次氣。
他們的大王終究還是很在乎那個女人,如果他不在乎,他早已經舉步離開;如果他不在乎,他也不會如此盛怒。
巴都猶豫了,他該求情嗎?
殤烈全身微微地顫抖,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是憤怒還是其他……
她就匍匐在他的腳邊,像真的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死了……
真的死了就再也不會說,不會笑,不會動了。
真的死了就會徹底地永遠地消失了……
不!
他不許!
她怎么可以就這樣徹底地永遠地消失?
她是邪君派來的探子,她積心畜慮地設計一個個圈套接近他,騙取了他的感情,她怎么可以就這樣輕松地死掉?
眼角不住地跳動,高大的身子顫抖得更加厲害。
恐懼瞬間擢住了他的心,緊緊地,緊緊地!
像沉到大海的底層,像要被黑暗吞沒……
他不愿意承認,一想到她可能死了——
他的心就絞痛得連呼吸都要隨之停止了。
“大王,看在娘娘對大王一片深情,遠赴邊關去看您的份上……請大王救救娘娘??!”淡兒的話又繼續(xù)響起。
“好!
突然一低首,他彎下腰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抱起軟綿一團的人兒,大步朝內宮走去。
“你想就這樣死去?休想!”
對著懷中毫無知覺的柔弱小人,他惡狠狠地低吼。
“娘娘……娘娘……”平兒、淡兒欣喜地連連磕頭,“謝謝大王,謝謝大王?!?br/>
巴都望著大王匆忙離去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揮揮手喚來其他侍衛(wèi):“馬上去請?zhí)t(yī)到夙清宮?!?br/>
他們的大王碰到了這個女人,就真的優(yōu)柔寡斷了么?
好冷。
好黑。
她看到了無數飄蕩無依的幽魂在身邊打轉,她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
雪婆婆,你在哪里……
她想張嘴大喊,可是她發(fā)現自己連嗓子都干澀得發(fā)疼,她想拼命地跑,躲開那群可怕的東西,可是她的四肢沉重地無法移動半分。
身體好沉重,像被千斤巨石壓著。
胸口是悶的,悶得透不過氣。
那群靈魂繼續(xù)飄蕩,發(fā)出凄厲的笑聲,好像在笑她,笑她沒有家,沒有歸宿,沒有溫暖,沒有親人,沒有一切……
然后,她看到了那個男人——她用了整顆心去愛上了的男人,他直直地挺立在前方,嘴角嗪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笑意逐漸加深,她清楚地看到了稱之為“嘲弄”的東西。
所有的意識都仿佛瞬間消失,唯有一顆心似被人分裂了開來,是痛的。
烈……相信我……
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難道你之前對我說的一切承諾都是假的嗎……
雪婆婆……
你來陪倪兒了嗎……倪兒好孤單,好想你啊……
細密的汗珠浸濕了她的發(fā)絲,汗水順著雪白的額頭流了下來。
她掙扎在噩夢之中,徘徊在殤烈與雪婆婆之間,小小的頭顱反轉輕搖,秀氣的細眉幾乎糾結起來。
站在絲塌幾步之外的男人,眼眸漆黑無底,血液里急促流竄的聲音不斷地在提醒著他,其實,他真的很擔心這個女人。
該死的!
越是這樣,他就越恨他,恨到連自己對她僅剩的感覺也一并痛恨起來。
縱然是如此痛恨著的這一刻,他眼前依然浮現起一卷畫面,她的面頰如荷花般粉紅,她的眼波如荷葉上的露珠般輕盈,她看起來竟然是那么惹人憐愛,飛揚的白衣,與荷塘邊如醉的晚霞并立。
一眼望去,看她緊窒的眉頭,眉心滾落的汗珠,他的心也被活生生地扯痛著,如在油鍋里煎熬。
在這樣難以呼吸又極度壓抑的心痛之中,突然參進了一口針,銳利的針尖在用力地扎著他的心臟!
刺得用力,扎得生疼。
他的額頭也不禁微微冒出汗珠,那被針扎的滋味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經有過,某種印象模糊地閃過腦海。
猛然間,他抬起眼,一種隱隱的熟悉的感覺回到腦海,這種被針尖扎刺的疼痛,在十幾年前也曾經有過,他該不會是……
該不會是“舊疾”復發(fā)了吧!
床上的人還還沒有醒,隨著噩夢的深入,她的眉心擠得更緊。
“該死的,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殤烈突然暴躁地出聲,眼睛直直地瞪著正在塌旁施診的太醫(yī)。
突如其來的怒吼讓正在為藍倪把脈的太醫(yī)手指猛地一震,于是沉著一張老臉不悅地對他心海起伏的大王說道:“大王看起來氣色也不佳,還是請大王回龍夙宮休息吧!”
該死的老庸醫(yī),是在趕他嗎?
殤烈忍住怒火,繼續(xù)瞪著一把胡子的太醫(yī),語氣里飽含威脅道:“你都看這么久了都沒看出個名堂,本王看你是真的老了!”
老太醫(yī)抖抖胡子也瞪眼道:“國妃娘娘身子極虛,需要安靜,大王還要在這繼續(xù)影響老夫診斷么?”
“什么國妃娘娘……”殤烈一聽這四個字就覺得那是天大的諷刺,可一見老太醫(yī)無所畏懼瞪視自己的模樣,硬生生地咽下后面的話,他寒著臉,“好!金太醫(yī),本王敬你是先王重臣先不于你計較,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殤烈難以控制地再看了床上痛苦掙扎的小臉一眼,僵直著身子走了出去。
屋子里很靜。
有新的侍女安靜地站在一旁,她們也非常疑惑國妃娘娘到底在外面遭遇了什么?
看娘娘那一身打扮和憔悴衰弱的面容,又看大王一臉鐵青地抱著娘娘急步走進,大家一時真的猜不出發(fā)生了什么事?只有聽說娘娘的貼身侍女平兒、淡兒突然被押下去被關在大牢里了。
金太醫(yī)捏捏胡子,花白的眉毛皺在了一起,說實話,他行醫(yī)多年,還從未見過像國妃娘娘這般奇特的體質。
不容置疑,她的身子已是極度虛弱,剛剛開始幾乎探不到脈息,可幾個呼吸之后,他發(fā)現她的脈動比正常人都要穩(wěn)定有力,好象她僅僅只是在做一場噩夢而已,纖細的身子根本沒有因長途的跋涉而變得病懨懨。
不過,娘娘目前這副樣子,看起來應該飽受擔憂焦慮的痛苦才對。
他的診斷是——根本不需要任何藥方,國妃娘娘只需要好好睡上一覺就可以恢復了。
金太醫(yī)輕輕地收回手,摸摸胡子,決心給娘娘開一副壓驚定神的單子。
殤烈抬起一腳,便踏出夙清宮的大門。
守侯在門外的高大身影,那是他忠實的部下。
巴都一臉的忠實,看到大王出來,只微微垂了垂首,然后沉默地跟在大王的身后。國妃娘娘到底如何了,他也關心但是他不便多問,對于女人尤其還是大王的女人之事,縱使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該說些什么,這與行軍查探完全不同,所以,他干脆選擇以后什么都不說了。
殤烈也沒有說話,背負著雙手慢慢地往前走著,起伏的胸膛里裝著一顆沉重與發(fā)疼的心。。
該死的!
他怎么能如此心慈手軟?
看到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時候,為什么會那么緊張?
不,他馬上告訴自己,他只是想留著她的命,慢慢地讓她償還所有的背叛,彌補她所帶給他一切的痛苦,他要留著她的命等著楚弈來,看看自己的好妹妹在刖夙國做奸細是怎樣的下場!
漆黑的眸子中閃過一道藍光,藍光是那么妖冶,耀眼。
絕對不行!
如果他再受她影響,他又如何面對自己?如何面對部下?如何面對他詔的虎視眈眈?
這是最后一次。
這是最有一次對她有所感覺,他必須將自己的心死死地封起來,才有足夠的力量去擊倒他人。
就在這時,他一抬眼,正好看到了剛從走廊走過的一抹紫色身影,空氣中飄過淡淡的香氣,是屬于女子特有的脂香。
紫色的衣裳……紫奴?
立頓了好一會,他才從腦海中找出這個名字,他勾起了唇。
或許,他壓抑得太久了!
“站??!”殤烈朝那抹背對他閃過的影子命令道,聲音含著不可忽視的威嚴。
紫衣女子盈盈轉身,先是驚詫,只在眨眼間,嬌媚的臉上便露出欣喜無比的笑:“紫奴叩見大王。大王您回來啦!”她邊說著,邊向殤烈走過來。
殤烈冷眼看著她,心中升起疑惑:“你怎么會在這?”
紫奴眨了眨眼,笑得嫵媚動人:“回王,紫奴聽宮女說大王和國妃娘娘回來了,所以紫奴特意來請安啊?!?br/>
殤烈目光緊盯著她嬌美的臉龐:“那為何見了本王又走?”
“哎呀,大王冤枉,紫奴聽守門的侍衛(wèi)說大王在屋內陪著娘娘,所以,紫奴才想等會再來請安啦?!弊吓埔娏藲懥译y看的臉色,心里明白得很,憑她在宮內的人際關系,藍倪的事她自然也都有聽到,這會可是她重新在王面前得寵的好機會。
殤烈聞言,似乎緩和點顏色,扯開嘴角似笑非笑:“是嗎?”
“紫奴哪敢欺騙大王呢。雖然在宮里,大王有娘娘陪著沒時間來理會我們這些妃子侍妾,可是大王不在宮里的這段時間,紫奴真的好想好想念大王喔?!彼穆曇魦蓩绍涇洠悄腥寺犃硕茧y以拒絕。
欺騙?
哼!
欺騙就是他最難以容忍的事情之一。
殤烈突然大手一伸將嬌軟的女人拖進懷里,冷聲道:“你是在怨本王嗎?”
“紫奴哪敢。”紫奴不顧空氣清涼,刻意將低胸的紫杉往下拉了拉,一對雪白的豐滿大半截露在男人的眼底。
殤烈沉下黑眸,那身柔弱的白衣,清純如水,漆黑明亮的雙眸,卻將他的心焚燒成空空落落的黑洞。
殤烈不愿意理會心底被針扎般的隱隱痛楚,一把抱起紫奴,將痛楚、憤怒連同對昏迷中女人的掛牽一并拋在腦后。
巴都張大著眼睛看著這一幕,來不及發(fā)出半點聲音,就只見他的大王輕松地抱著那個女人大步離去,那女人的手臂依然勾在大王的脖子上,二人親密無比,絲毫不顧一路上侍衛(wèi)吃驚的目光……
難道?
巴都不解地抬起手欲搔搔腦袋,又因撕扯的疼痛而垂下。他實在弄不明白了,男女之間的事情果然復雜,大王真的還愛倪妃嗎?
他回頭望了望倪妃所在的屋子,腦海里冒出了一串串無法理解的疑問,這些問題比兵法與奇陣更難破解。
藍倪緩緩地睜開眼,仿佛已過了一百年。
首先看見的,熟悉的淡色床幔,床幔淌著流蘇輕輕搖擺,發(fā)出如玉的聲音,聲音極輕,她卻聽得一清二楚,這才發(fā)現自己正躺在熟悉的絲塌上。
清澈水靈的眸子眨了眨,她的思緒飛快地回復過來。
她回來了,這是夙清宮?
她不是在做夢吧?夢,她好象做了好多好多夢……
那個男人時而冷冽無情,時而憤怒憎恨地看她,也都是夢嗎?一場噩夢而已嗎?
“平兒……淡兒……”她費力地喊著,聲音如蚊子一般細小,清清嗓子,她又喚,“平兒……”
沒有其他人在屋子里,藍倪閉了閉眼,腦海中逐漸連貫地閃過一系列畫面,手指在絲被之下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她想起來了,不是夢!
這讓人心痛麻木的一切不是夢,她記得自己在踏進宮門的最后一刻終于倒下了,她用了全部的意志和精力在支撐的步子終于倒下了,而那個男人留給她的是端坐在馬背上的一抹冷絕的背影……
手指不經意地抓緊了絲被,全身都在顫抖。
哀莫大于心死,她還沒有心死,如果還有一絲愛存在,心就不可能會死!
藍倪支撐起身子,輕輕地掀開被子,走下塌來。
腳底發(fā)軟,她嬌小的身子晃了一晃,差點站立不穩(wěn),撫了撫額頭,她穿好衣服朝外廳走去。
已經回宮了,在經歷那樣的漠視與殘酷對待之后,她的心又忍不住動搖了起來。
原來愛一個人,并不是說做到平靜就能平靜,說做到忘記就能忘記的!
她要去找殤烈,她迫不及待地想與他說明白一切……
“娘娘,您醒了?”正在打掃衛(wèi)生的小宮女一見藍倪白色的身影出現,慌忙放下手中的抹布,驚道:“娘娘你身子還虛,您要去哪?”
藍倪看了眼這個陌生的小宮女,滿是疑惑,整個寬大的花廳里冷清極了,除了她們倆再沒有第三個人。
“娘娘……”小宮女不過十四五歲,聲音怯怯的。
娘娘?這個稱呼真是很久沒有人叫起來,連平兒都不敢再叫……還是自己躺了一覺醒來,殤烈又回心轉意了?
真的是這樣么?一股久違的喜悅回到藍倪心間,她環(huán)顧四周看了看熟悉的一桌一椅,緩緩流過一絲希望——她回到了自己的地方,沒被鎖住雙腳,宮女們還叫她娘娘,是不是殤烈已經恢復了以前的樣子?
“娘娘,你要去哪?”小宮女又慌張地問道。
藍倪停住腳步,突然回頭問道:“平兒和淡兒哪去了?”
小宮女絞了絞手中的抹布,緊張地答道:“平兒和淡兒她們……她們……”
“她們怎么了?”看到小宮女一臉害怕的神情,她的心不由地跟著緊張起來,平兒一路上因她吃了那么多苦,現在到底怎么樣了?
“你說啊,她們在哪?是誰派你來夙清宮的?”
小宮女被逼問得幾乎要哭了:“她們都說平兒和淡兒被關進大牢里啦……”
“什么?”藍倪不敢置信地抓住她的手,語音里帶著難得的急切,“她們犯了什么錯?她們……”
天啦,她們不會是因為自己而被關起來的吧?
那自己又住在夙清宮,這是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她們都不敢來這里伺候娘娘……連打掃衛(wèi)生都不敢來,所以容嬤嬤就派我來了……”
“為什么……為什么不敢來?”
大約情緒太激動又身子虛弱,才說幾句話,藍倪突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
“大家說……大家說夙清宮要被大王貶為冷宮了,而且……而且……”
藍倪撫住胸口,臉上看不到一點紅潤,她盯著她:“而且什么?你說下去!”
“而且她們說,誰伺候娘娘誰就會倒霉的……”小宮女終于鼓起勇氣說完了大家在外面謠傳的話。
會倒霉的……
會遇到災難,天災人禍……
悲哀的記憶潮水般涌來,她的身軀搖搖欲墜。她是個被詛咒的人,她身邊的人都會莫名地因她而咒死……
倚在冰涼的墻壁上,屋外投射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得斜長斜長。
她用衣袖拭去額角的汗,如湖水般清澈的眸子被氤氳所覆蓋,晶瑩的淚花閃耀在眼底。
那個詛咒是她一生的痛!她一定要留著這條命查清楚一切,或許她跟殤烈之間也是因為詛咒而惹的禍根?
殤烈!
她要去找他,她曾經以為今生唯一的依靠,她現在就去找他!
藍倪咬緊了下唇,突然站身如一陣白色的旋風奔了出去。
雅致的夙清宮內苑,鋪著青石板,一路鋪到了龍夙宮。
如一陣白色的疾風,卷過一個白衣的身影。藍倪快速地奔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來的氣力,她明明虛弱地快要倒下,可是心里卻一直有種聲音在呼喚,在催促著她。
宮女侍衛(wèi)來不及阻止,只看到飛揚的黑發(fā)飄過空中,帶著一股清新的荷香。
白衣淡淡光華,素潔如破曉時第一抹光明。
那扇緊閉的雕花門扉前,紅色的宮燈高高懸掛于兩旁,紅色依舊鮮艷讓人憶起封妃的喜慶。
她停住腳步,定定地望了一眼面前的門扉,不禁閉了閉眼。
“站??!”面無表情的侍衛(wèi)已朝她走來,那種眼神就像看到陌生人一樣,讓人不覺一陣心寒。
猛然深吸了一口氣,藍倪用力地將門推開。
她一眼就看到了殤烈。寬大的案臺之后,他手執(zhí)羊毫筆正在批改著奏折,聽到重重推門的聲音,他一臉怒氣地抬頭,在見到因疾走還停不住喘息的人之后,眼中復雜的表情一閃而過,臉色立刻化為平靜,平靜得看不出半點心緒。
她瞅著他,面容瑩白,神色沉重。
門外的陽光將她的肌膚映得好似透明,羸弱的模樣像晨風中初綻的白花,她的衣襟飛揚,飄忽得似乎隨時都會幻化成仙。
突然橫在胸前的刀鞘擋住了她的腳步,她微微皺眉,看到了面無表情的侍衛(wèi)一左一右立在兩旁。
“殤烈……我今天一定要跟你談談!”藍倪迎接著他的目光,那黑眸中的冷然和平靜讓她突然打了個寒顫,某些東西好象不對了。
定定地盯著她半晌,殤烈語氣平靜,仿佛她對他而言是個毫無意義的人:“想談什么?本王與你沒什么好談的。”
藍倪望著他:“不,我們之間好多誤會,我有好多問題要問你。”
“誤會?”殤烈放下手中之筆,站起身來,“好,那就談談到底是不是誤會!讓她進來!”
橫在胸前的配刀立刻松開,侍衛(wèi)退了開來。
藍倪依然對視著他的眼睛,他終于愿意給彼此機會與她談一談了,可看到那一片平靜的黑眸,喜悅怎么都無法上升起來,她緩緩地踏進門口。
殤烈結實的身軀散發(fā)著不可忽視的張力,負在身后的手指悄悄地動了動。她就在他幾步之前站定,一張潔白無暇的臉蛋上只看到一對盈光閃閃的水眸。2k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