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雪，蓋得住血污，卻遮不住暴行。

    蘇昀承站在雪地中央，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了戰(zhàn)場。

    小李站在他身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有些發(fā)顫：“這、這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他是沒上過戰(zhàn)場的，當(dāng)公安還是接了他爸的班，平時處理的都是小偷小摸的活兒，如今見到這陣仗，腿都有些哆嗦了。

    蘇昀承沒看他，微側(cè)過頭對馮偉說：“你帶幾個人，找出活口?！?br/>
    馮偉到底是老兵，見此情景倒還算冷靜，他掏出手槍，子彈上膛，點(diǎn)了幾個老公安揮了下手：“跟我來，別亂走亂碰破壞現(xiàn)場！”

    他們走了，蘇昀承則對其他人說：“分兩個人守住村口，遇到要出去的先按住，其他人搜尸。”

    那一個個人形雪包，下邊埋著的人絕無生還可能。

    “是！”

    小李幾個年輕公安腦子都有點(diǎn)兒懵，扒拉雪包的時候還沒反應(yīng)過來為什么他們這次平平無奇的抓捕會變成了處理血案。

    蘇昀承檢查了兩具早就凍硬了的尸體，拂開手上的雪，對身旁跟著的小李說：“記錄。”

    “承哥，這咋、咋記??？”小李脫了右手手套，拿著鋼筆問。

    “村內(nèi)械斗?！?br/>
    “??？”

    小李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他環(huán)視一圈兒，嘴唇?jīng)]了血色：“這啥仇啥怨啊，自己人打自己人？還打死了這老些口？”

    蘇昀承沒答話，循著凌亂找到了伍根茂的家。

    這里作為混亂的源頭，比外邊慘烈得多。玻璃被砸，血珠濺在泥墻上。廚房里更是橫七豎八的躺了幾個人，最慘的那位腦袋都塞在了灶坑里，肩膀以上燒得面目全非，看他身上棉襖結(jié)的冰和漏了的鐵鍋，那火應(yīng)是鍋里的湯湯水水撲滅的。

    小李干嘔了一聲，往后退了幾步，絆到門檻上，一屁股坐在了雪里。

    蘇昀承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加以指責(zé)，還朝他伸出了手。

    小李顫巍巍的拽著蘇昀承的手站起來，眼眶紅彤彤的問：“承哥，他們這、這是，干啥啊？”

    “搶東西?！碧K昀承回道。

    “搶東西咋還殺人呢？”小李很不理解。

    “因為，”蘇昀承回頭看了眼廚房，“他們餓了?！?br/>
    小李：“……？”

    更不理解了。

    蘇昀承沒再解釋，只讓小李他們把尸體都抬到空地上以便后續(xù)處理統(tǒng)計。

    小李幾個人一邊干嘔一邊干活，忍不住了就去墻根吐一會兒，然后擦干凈嘴回來繼續(xù)干。

    馮偉很快就回來了，他快步去到蘇昀承身邊，擰著眉頭說：“活口六十八個，十六個男的，剩下的都是女人和小孩。他們的口供統(tǒng)一，只說昨晚打起來了，具體時間因為沒有手表不確定?！?br/>
    “我離開的時候是七點(diǎn)三十五分，那個時候還沒動靜。”蘇昀承接了一句。

    “嗯，他們大多是躲在家里不敢出去的，所以對情況不了解?！瘪T偉看了眼亂七八糟的伍根茂家，說，“除了這里，大隊長曹滿福的家里也很亂……而且，已經(jīng)找到了曹滿福的尸體?！?br/>
    “去看看?！?br/>
    曹滿福的家里比伍根茂家更亂，尸體也更多。

    馮偉指著曹滿福扭曲的尸體說：“我檢查過了，骨頭基本都折了，應(yīng)該是活活被踹死的……也可以說是疼死的?！?br/>
    曹家的地窖大敞著，地上還散落著幾個土豆和蘿卜。

    而距離曹滿福不遠(yuǎn)處，是曹嬸的尸體，血在她的臉上凍住，蒙上一層紅色的冰，她的手里還攥著把鈍了尖的剪刀。

    蘇昀承皺了皺眉，邁步進(jìn)了曹家。

    地上的泥腳印雜亂無章，一時間數(shù)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來過這兒。里屋的東西倒是沒缺多少，只是桌椅板凳倒了幾個。

    顯然，那些人是沖糧食來的，都奔著地窖和廚房去了，這才讓里屋躲過一劫。

    “承哥，這里邊應(yīng)該……”馮偉跟著進(jìn)來，正要說話，卻被蘇昀承抬手制止了。

    馮偉也不知道蘇昀承發(fā)現(xiàn)了什么，只是本能的閉上嘴，甚至還很配合的放輕了呼吸。

    蘇昀承瞇了瞇眼，邁步走向那個被鐵鎖鎖著的大衣柜前。

    他拎起鐵鎖，看了看銅扣。

    銅扣上結(jié)了一層抹不掉的物資，沒有經(jīng)常開鎖留下的金屬痕跡。

    他退后一步，對馮偉說：“把門弄開?！?br/>
    “哦。”馮偉握著槍就要崩鎖。

    “別動槍，”蘇昀承說，“里邊有人?！?br/>
    馮偉不知道蘇昀承是怎么隔著木門確定里邊有人的，他老實的收起槍，一腳抬起抵著柜門，兩只手握住鐵鎖，咬牙往后一扯——

    鎖連著鎖扣，硬生生的被他扯了下來。

    馮偉順手拉開柜門，瞧著里邊的人倒吸了口涼氣，回身朝蘇昀承豎起大拇指：“承哥，還得是你！”

    蘇昀承沒理會他，走到柜子前，俯視著蜷縮在里邊的曹大月問：“誰把你關(guān)在這兒的？”

    曹大月面色慘白，聽到有人說話，立即又往角落縮了縮。

    蘇昀承心知她應(yīng)該是知道些事情的，耐著性子說：“我是公安，你現(xiàn)在是安全的。”

    曹大月嘴唇顫抖著，依舊不答話。

    蘇昀承看她這樣，知道一時半刻是問不出話了，便對馮偉說：“把人帶出去，看好了?！?br/>
    說罷，他就轉(zhuǎn)身出去了。

    勝利大隊的現(xiàn)狀太慘烈，他們需要善后，也需要調(diào)查清楚真相。可活著的那些人口徑統(tǒng)一，都表示自己沒出去過。

    蘇昀承聽了幾十遍這種言辭，終于沒了耐性。

    他眸底冰寒，問：“你們都沒出去，外邊的人也沒活著，那曹家沒的糧在哪？”

    “不、不知道啊……”答話的是個懷孕的女人，她一手扶著后腰，眨了兩下眼睛，神色很快恢復(fù)如常。

    有了一個帶頭的，其他人立即你一言我一語的附和起來。

    “對啊，不知道啊，他們干架，我們不出去還有錯了？”

    “我們這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惹不起還躲不起？”

    蘇昀承正想說什么，身后突然傳來馮偉的聲音：“我操！你跑啥？”

    回頭一瞧，曹大月甩開了馮偉的手，一邊瘋子似的喊著“都死了”一邊在雪地里狂奔。

    “抓住她！”

    隨著蘇昀承的命令，小李帶著幾個人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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