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一瞬間寂靜了。

    有人曾說，愛情始于精神，結(jié)束于肉體。然而他們一開始似乎就沒有過精神的契合。好歹也是夫妻一場，柳眉彎忽然為自己說出的話感到后悔。

    喻三爺手下的力道一點一點地松了，轉(zhuǎn)過臉去發(fā)呆，過了許久才似十分疲倦地說道：“我他娘的一直都是在犯賤，怎么著。”

    ……聽不到更多動靜了，阿九將耳朵完全貼在門上，半刻鐘過去了，里面還是靜得很，會不會出什么事了？阿九正思慮著，不妨有一只手突然放在了她的腰上，阿九一斂睫便望見那雙皮鞋了，提起腳，狠狠地踏上去。

    身后的人“啊呀”一聲松了手，沒敢叫太大聲，惱羞成怒地瞪著阿九。阿九后退兩步，低頭道：“真對不住二爺，我剛剛沒看到二爺您在身后呢。”

    她低著腦袋，兩根麻花辮從耳根后伸下來垂到胸脯上，水汪汪的眼睛里有幾分畏懼，真叫人看得心動呢。喻二爺緊緊盯著那長長的、陰翳都快打到鼻梁上去的眼睫毛，往下吞咽了一口口水，笑瞇瞇地盯著那柔嫩的櫻桃小口，舔了舔唇道：“你這小丫頭，給我說句對不住就完了嗎？”

    阿九忐忑地抬起目光：“那二爺想讓我怎么辦？”

    喻二爺向她走近兩步，阿九急得后退兩步，喻二爺又逼近兩步，一直把她逼到角落，捉住她的胳膊不讓她跑，嘴巴湊在她耳邊吹氣道：“我也不為難你，只是你這數(shù)寸蓮花大的腳怎么就那么重呢？踩在我的腳上，簡直就是一塊砸下來的石膏，要碎了我的腳……不若，你給我揉一揉吧?！闭f罷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阿九聞到了一些酒氣，臉一紅，羞憤地閉著眼睛道：“我剛剛也是像踩著二爺?shù)哪_這樣踩著二奶奶的腳了，二奶奶不但沒有責(zé)怪我還叫我不要往心里去，怎么二爺就這么愛斤斤計較？”

    “你這丫頭，跟誰學(xué)的犟嘴的工夫的？我那三弟妹慣的吧?！庇鞫斠宦犓岫棠瘫悴桓吲d了，知道邵玉芳在房里，也不好再繼續(xù)糾纏阿九，只訓(xùn)斥她道：“今日這筆賬暫時記下，往后再跟你算?！庇谑撬闪耸肿吡恕?br/>
    阿九委屈得淚花都出來了，本來還打算托二爺跟二奶奶說一聲三奶奶這里沒什么事了的，結(jié)果他這副樣子，她一句話都不該再和他多說了，往后見了他一定得避遠點。

    喻二爺?shù)暮蒙浅隽嗣?，往后再跟她算？繼續(xù)纏著她怎么辦？她得找個能幫自己說話正理的人，找她的主子三少奶奶？可二爺從前連三少奶奶都敢輕薄，家里的長輩又都不喜歡三少奶奶，找三少奶奶說沒用的。

    找三爺？找三爺?shù)脑捀鼔氖?，因為他和二爺?shù)年P(guān)系不好，老太太一直盼著他們兄弟同心，若告訴三爺，三爺一定會為自己做主討理的，可這樣又得罪了老太太，老爺太太和二姨太都不會高興的；不可能去找老太太和老爺?shù)?；找太太說也是沒什么用的，自己不是伺候太太的，二爺是二姨太生的，太太不會管的；

    找二少奶奶？就怕二少奶奶一怒之下會和二爺吵起來把事情鬧大、從而影響了夫妻倆的關(guān)系，自己最后也在喻公館呆不下去了……

    阿九左思右想，找四爺和五小姐，還不如找六小姐呢，可是六小姐會幫自己嗎？猶豫了一番，阿九決定還是先去找皎皎傾訴，然后托皎皎說給六小姐聽。事不宜遲，便往喻靜姝的房間走去。

    喻靜姝的房門開著，阿九有些躊躇，先把要說的話在心里合計了下，接著把頭探到里面張望，沒見到皎皎，視線又掠過沙發(fā)，原來皎皎和霜如一起倒在沙發(fā)上睡著了，繼續(xù)掠下去，到了窗邊，六小姐站在窗前，懷里抱一把胡琴，正以手指撫著琴弓子。

    偶然間抬頭，喻靜姝發(fā)現(xiàn)了阿九，糟糕，她不認識這個姑娘，只見她身穿的衣裳和皎皎她們差不多，或許是喻家的丫鬟……

    阿九不好意思直接跟喻靜姝開口，她本是打算先找到皎皎跟皎皎說，然后拜托皎皎把她的遭遇說予喻靜姝聽，結(jié)果就這么被喻靜姝發(fā)現(xiàn)了……阿九心里不由忐忑：“直接開口跟六小姐說好嗎？六小姐不喜歡三少奶奶，會不會也不喜歡我呢？我與她不熟，又不是伺候她的下人，要怎么跟她開口呢……”

    喻靜姝往沙發(fā)上看了一眼，故意把手一松，胡琴落在地上，砰——沙發(fā)上的皎皎和霜如被吵醒了，喻靜姝蹲下身子去拾胡琴，阿九這時已經(jīng)抓住機會飛奔過來，和她一道把手放在了胡琴上，兩個人一起撿起來。

    “謝謝?！庇黛o姝道了一句，不知道如何稱呼，也就沒有多說話。皎皎和霜如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起方才那一聲轟響，又見不到床上的六小姐，心里直打鼓，急急忙忙地站起來找。這一轉(zhuǎn)身就看見了兩個人。

    霜如奔過來道：“六小姐你怎么不好好休息下床了？”

    阿九一聽，趕忙送上問候道：“我聽說六小姐病了，先前伺候三少奶奶一直不得空過來看六小姐，方才三爺回去了，我才得空溜出來，六小姐現(xiàn)在可好些了？”

    阿九一開口霜如就悄悄地白了她一眼，霜如不怎么喜歡阿九，一因她不喜歡她的主子，二因她覺得阿九的心眼太多。但皎皎就是很喜歡阿九，她說阿九聰明能干，且識得字，懂的東西很多，每回看見了阿九就像看見了親姐一樣跑過去歡迎她，這回又是一樣，先是欣喜地喊著阿九的名字，隨后又箍住了阿九的脖子?？粗▽Π⒕艧崆榈臉幼?，霜如心里不平衡極了，不知不覺板起了一副面孔。

    喻靜姝將幾個小姑娘喜厭分明的表情都收在眼底，微微笑著回答霜如道：“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又實在無聊，想把胡琴拿下來擦一擦，誰知一不小心就脫手摔了……”又看向阿九，聽皎皎喚她阿九，便道：“謝阿九關(guān)心，我好多了。”

    阿九道：“看到六小姐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話音才落就被霜如白一眼接起：“六小姐準是手上沒力氣才摔了胡琴吧，這要是砸到自己傷到哪里了就不好了，都怪我，竟睡著了，幸好六小姐沒有傷著。”

    喻靜姝笑著眨了眨眼睛。

    阿九自然看得出來霜如不待見自己，不再多說話了。

    皎皎笑嘻嘻地晃著阿九的肩道：“我還準備去找你跟你學(xué)一樣本事呢，想不到你就來了。”

    霜如一聽，立馬道：“皎皎，六小姐才剛剛好些，你就準備跑出去玩了？玩心怎么那么大呢？你就沒事做了嗎？”

    阿九聽了皎皎這話卻在心里欣喜，皎皎好說話，她正好想求一個和和皎皎獨處的機會說話呢。

    喻靜姝不動聲色地當(dāng)著旁觀者，只聽皎皎振振有詞地反駁道：“才不是呢，我都說了我是要找阿九學(xué)一樣本事的。六小姐……”皎皎伸手扯了扯喻靜姝的衣袖，笑吟吟地湊近她耳邊講悄悄話：“我跟阿九學(xué)本事其實是為了六小姐，六小姐暫不要問我學(xué)什么本事好不好？等我學(xué)會了六小姐就知道了……”

    “你跟六小姐說什么悄悄話還不讓人聽見呢？”霜如有點按捺不住了。皎皎俏皮地沖霜如吐舌頭：“就不告訴你?！?br/>
    喻靜姝聽罷盯著皎皎打量。她真是個純真無邪的小姑娘，含笑的眼睛里都閃著不摻雜色的光。喻靜姝向她點了點頭：“好，勿必學(xué)會，我可等著呢！”又對阿九道：“皎皎要跟你學(xué)，還望阿九你不吝賜教……”

    阿九有點被這句帶了絲請求意味的話給折煞到了，正好自己有求于六小姐，忙道：“瞧六小姐這話說的，還不吝賜教，聽著跟我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似的，我哪里有什么值得學(xué)的本事呀，是皎皎妹子和六小姐看得起，六小姐放心，但凡我會的東西，只要皎皎妹子想學(xué)，我都會毫無保留地教給她的?！?br/>
    皎皎開心極了，追問道：“六小姐，那我現(xiàn)在是不是可以和阿九姐姐一起出去啦！”得到喻靜姝的應(yīng)允后皎皎便跟小鳥回歸樹林一樣，快活地拉著阿九躥得沒影了。

    霜如撇了下嘴，接過喻靜姝手中的胡琴陳列好，回來跟喻靜姝告狀道：“皎皎也真是的，就知道玩。那個阿九有什么本事值得她學(xué)的呢？依我看，她哪里是想跟阿九學(xué)什么本事，分明是想溜出去和她玩。不知道六小姐現(xiàn)在對這個阿九還有沒有印象，她是伺候三少奶奶的，從前和三少奶奶一起在金霞門里呆了許多年頭的……早就在那種地方練出來許多彎彎腸子了，且阿九逢迎人籠絡(luò)人心的本事比起三少奶奶可要強了百倍去……”

    金霞門？三少奶奶？難道是她？……應(yīng)該是她……原來就是她……喻靜姝挑了挑眉毛，心里頭明白霜如的意思，面上卻裝作什么都不曉得的樣子問道：“金霞門……是什么地方？”

    “跳舞的地兒，背后的老板是幾個外國人，請的中國人經(jīng)營的，晚上營業(yè)，黎明關(guān)門……”霜如給她解釋的時候，臉色既羞赧又鄙夷：“客人要在門口買了門票進去，進去后還得給飲料費，小費什么的，給了錢就可以請里面的舞女跳舞了，一個晚上下來，少說也要花上大幾百塊的……多是有錢有勢的男人進去玩的……三爺當(dāng)初就是在里面認識三奶奶的……”

    喻靜姝走了點神，恍然道：“哦，我知道是個什么地了?！?br/>
    霜如苦著臉嘆氣道：“唉……看來您真是把過去都忘得一干二凈了……那您還記得什么？那個人還記得嗎？四爺,邵公館的四爺還記得嗎？”

    “誰？邵公館？四爺……”邵四爺這個人她是真的不認識，喻靜姝抓耳撓腮道：“怎么他也姓邵？……二嫂是不是也姓邵？”

    霜如點頭道：“二少奶奶邵玉芳是邵公館的三小姐，他的三姐啊……何止二少奶奶也姓邵，四姨太也姓邵，四姨太是二少奶奶的表姑，你們喻家和邵家算是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