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卓君忽然扯斷了一根琴弦,迎著月色幽幽嘆息一聲,翩然起身。
他原是身世飄零,在勾欄院那樣污穢的地方,死死守著一方天地,自己也不知如何竟活到了現(xiàn)下。那日花宴,自己原想若被老鴇相逼,便自盡了事。
少時(shí)的記憶,也已模糊了罷,那些……真的是過眼云煙已散盡,自己的心也早已死了罷。卓君輕咬了唇垂下眼簾,強(qiáng)咽下淚。
他千算萬算,卻奈何老鴇對他下藥,那時(shí)只盼能立時(shí)死了,那突然破門而入的人,一時(shí)間恍惚,還當(dāng)是苦苦守候的那人來了,只以為在夢中。
只是,醒來都是一場空,救自己的,竟是京城里臭名遠(yuǎn)揚(yáng)的八王爺。想這八王爺風(fēng)流浪蕩,自己落入她手中,怕是又進(jìn)了虎口。
只是,這些日子,那八王爺只來看過幾回,問些閑話,便不再踏入蒼林苑,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不得輕慢。
慢慢地聽下人議論,原來那八王爺是有了中意的人,暗中打量過,八王爺也不似淫蕩猥瑣之人,言語間從未有過冒犯,還要替他打聽家人下落。
家人?自己還有家人么?早已化了一堆枯骨,只剩自己一個,隱名埋姓地活著。為了什么,只為再看到她一眼么?可是,那終究--不過一場夢罷了,玉鳳,鳳,該是高貴的鳥兒,哪里還會再瞧他?
自己本也是妄想,入了煙花地,人已污濁了,可笑自己還以為保得一身清白便還是干凈的,豈不知在世人眼中,終究是污穢,鳳她怕是便是知道自己現(xiàn)下在何處,也不會再來看一眼。
眾人初見那卓君卓然而立,高貴嫻雅,都看得呆了眼。待回過神來,便悄聲提醒皇上,皇上一驚,黯然揉了揉額角,卻轉(zhuǎn)身欲出。
眾人一怔,卻不料皇上走了幾步,又忽然回頭,眸中盡是迷惘,黯然嘆息,一步一步下了廊子,朝那月臺走去。
伺候卓君的小廝秋鳴從房中出來,不防見到這許多女人在院中,當(dāng)首之人玉顏如畫,英氣中透著威嚴(yán),面目陌生,卻不是王爺,當(dāng)下驚慌地看看管家。
韓蓉低聲喝道:“皇上在此,還不跪駕!”秋鳴一哆嗦,竟是皇上!當(dāng)時(shí)跪下,再不敢抬頭。
只聽皇上道:“起來吧,你自去做你的事?!被秀遍g那輕盈的腳步便去了,秋鳴心中一怔,公子,還沒人告訴公子呢!
卓君心下正凄然,不知有人接近,只黯然轉(zhuǎn)身回房,卻聽得韓管家輕聲道:“卓公子?!?br/>
卓君一怔,怎地韓管家來了院中?這才見還有幾個女人立在院中樹下,月下斑駁的暗影,也看不清是何人,心里卻有些不悅,這些女人進(jìn)院來做什么。
管家低聲道:“卓公子,皇上要見你。”
一句話宛若五雷轟頂,卓君心頭一空,繼而說不清的復(fù)雜五味十覺都涌上心頭,皇家,是他的仇人。當(dāng)年他家滿門抄斬,株連九族,不都是皇家下的旨么?
可笑,笑自己還以為那八王爺是個好人,卻不曾想皇家哪有好人??!她把自己弄進(jìn)府里,假惺惺要給自己尋親人,卻原來,不過是想把自己獻(xiàn)給皇上,世上的人心,果然不過如此卑劣!
卓君冷笑一聲,跟著管家下了月臺,他見管家神色也頗有不安,心里一怔,莫非管家不知?許是自己多想了,那女皇帝不過好奇,想見一見他這個從勾欄院出來的一介草民罷了。
來到樹下,不敢抬頭看,小心翼翼跪了,伏身道:“草民卓君,叩見吾皇萬歲。”他的聲音溫雅清脆,仿佛珠落玉盤。
皇上一怔,疲倦道:“你便是卓君?”皇帝的聲音有些柔雅,仿佛鳳……忽然觸動了卓君心底最脆弱的深處,痛蔓延開來。
卓君閉了閉眼,伏在地上應(yīng)道:“是?!毙睦餆崂朔瓭L,一時(shí)仇恨,一時(shí)辛酸,往事親人俱都回到心頭,連鳳的面容也在模糊的記憶里清晰起來,只緊咬了薄唇?;噬相?“君……君……你起來罷?!弊烤鹆松?,低頭安靜地站在一旁,若驚鴻照影,斑駁的樹影在衣衫上晃動,花香幽暗,月色撩人,一剎那,讓人恍若隔世。
卓君有些恍惚,那女皇帝絕不會想到自己是罪臣之子,她們這些皇家人,哪里會管子民的死活呢……軟風(fēng)吹過,只聽女皇的聲音似是嘆息道:“早聞卓君才名,今日在院外聽到你的琴聲,非一般樂師可比,朕便進(jìn)來看看,果然是風(fēng)姿絕世……”
她后面的話卓君沒再聽,心下一苦,原來,是自己一時(shí)孟浪,彈曲子平白惹了女皇帝進(jìn)來,倒不關(guān)那八王爺什么事了?;诤尴轮豢酀?“謝皇上夸獎?!?br/>
他的聲音有些縹緲,卻很是好聽,皇上渾身一顫,臉色蒼白,說道:“你,你抬起頭來?!?br/>
卓君不知為何,心里一跳,仿佛有什么破了,怔怔抬起頭,對上那女皇帝的一雙幽深璀璨的明眸,心被錘子狠狠楔進(jìn)一顆釘子,痛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明,明,明!是你?”皇上大驚失色之下,忽然激動莫名地?fù)渖先?,緊緊抓住卓君的手,道:“你是明,你是明,你沒死,你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