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一陣滴答滴答的水滴聲,清脆空靈,忽近忽遠。
然而天童卻完全無法抽出經(jīng)歷去欣賞這如同交響樂一般的水滴聲,在這樣漆黑一片的環(huán)境之中,天童寸步難行。
他就像一個恐高癥患者,被扔在了高臺之上,只能渾身僵硬的站立在原地,甚至連求救的聲音都發(fā)不出絲毫,只能屏住呼吸,努力克制著自己想要嘔吐的沖動,和大腦中一陣一陣不斷傳輸過來的暈眩感。
剛剛那天童無比熟悉卻不知道是什么,在夢境中屢次出現(xiàn),甚至曾出現(xiàn)在他從冥界回到人界的路上所見過的迷霧方一出現(xiàn),天童其實本能的想要轉身抓住陸明舟,逃離虛魂界,逃離這讓他心生恐懼的存在。但就在轉過身看到陸明舟的一瞬間,他在這最后一刻壓制住了自己逃避的想法。
既然已經(jīng)來到此地,那不如就把它徹底弄清楚吧,它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解決了,以后就可以平平穩(wěn)穩(wěn)的過日子了吧,陸明舟也不會因為他的原因而受到不必要的牽連和傷害……
想到這里,天童才二話不說的丟下那個備用培養(yǎng)皿,丟下陸明舟一個人,撒腿兒就跑,天童知道,這團霧的目標是他,他走了,陸明舟不會有任何危險。
可是不知為何,跑著跑著,突然眼前環(huán)境一邊,真的是眨眼一瞬之間,就從那片灰禿禿的空曠之地轉移到了這烏漆嘛黑,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來。
天童僵在原地,突然沒了主心骨,一下子竟然有點兒后悔剛剛的沖動決定。
他所處的環(huán)境陰涼濕冷,滴滴答答的水聲空靈,亦真亦幻,在這里他幾乎喪失了時間概念,完全算不清自己進來了有多久,如果被困住,如果兩炷香之后無法回去,天童不敢想那后果。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那滴答水聲中有了一絲變化,里面仿佛混雜進了若有似無的敲打聲。
天童努力瞪大眼睛環(huán)顧四周,幾乎將自己的五感神經(jīng)調動到了極致,他能感受到附近氣息的細微變幻,果不其然,有什么東西在靠近。
敲打聲越來越明顯,在這不知道是哪里的空間之中如同超聲波一般回蕩著,讓人無法分辨清楚是從哪個方向傳過來的,天童感覺自己就像身處杜比影院之中,周圍是最高級的環(huán)繞音音響,播放著單調的,蹄音。
它來了。
天童干脆緊緊閉上眼睛,渾身緊繃著分辨著方向,怎奈何那聲音忽近忽遠,別說判斷方向了,就連距離他都判斷不好。焦躁著,突然那單調的節(jié)奏中蹦出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天童猛地睜開眼睛,正正好好撞上那如銅鈴一般巨大,發(fā)著淡淡冰藍色微光的眼睛,那威武的鹿頭就在他眼前咫尺之間,隨著粗重的呼吸,鼻孔中噴射出一陣白色的霧氣。
蹭的一下子,天童的身上冒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攥緊拳頭,手掌心兒布滿汗水,一動不動,大氣兒都不敢出一下,不知為何,天童覺得這只鹿不會傷害他,但他卻莫名的對這個巨大的不知是什么東西的生物產(chǎn)生了一股強烈的畏懼感。
等等,不太對勁兒。
天童艱難地吞了口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巨鹿,身體突然一晃,腳下趕緊后撤一步才勉強維持住自己沒有跌倒。
為什么,這頭鹿通體是白色的。
“你,是誰?”
天童的聲音在發(fā)抖。
陸明舟用盡了吃奶的力氣追著那團霧氣,即使是在虛魂界中,前進速度都是曲線折疊的,但他依舊感覺自己跑的肺臟瀕臨爆炸,喉嚨深處溢滿了鐵銹一般的血腥氣,就在他大腦開始因過度缺氧而開始又疼又暈的時候,那團霧氣卻突然憑空消失,毫無預兆的憑空消失,連一絲一毫痕跡都沒有留下。
陸明舟猛地停在了原地,失去了追上天童的唯一線索,心下一慌,喘著粗氣,轉著圈兒的尋找著哪怕一絲遺留。
突然,他的視線殘影中出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陸明舟心中咯噔一下,趕緊重新回過頭來,只見那人靜靜佇立在那里,雙手垂立,看上去放松又安靜,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陸明舟一路過來設想的一切都沒不過是他自己嚇唬自己而已。但不知為何,他就是心中忐忑,就連走上去都是小心翼翼。
“天童?”
那人聽到呼喚,微微側了側頭,停頓了一下,才緩緩轉過身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看上去莫名的平和。
陸明舟與他對視的一瞬間,一種違和感襲上心頭,他皺了皺眉,定在了原地。
“不是讓你去找田先生嗎?怎么追過來了?!碧焱穆曇羟遒?,如同炎炎夏日之中,運動過后灌下的第一口被冰凍的冰涼可樂。
“我……”陸明舟感覺他不太對勁兒,“不放心你?!?br/>
天童臉上的笑意更濃,就連眼角都帶著笑意,可是那副神情,看在陸明舟的眼里,卻莫名覺得有幾分詭異。
“我沒事的?!?br/>
“發(fā)生了什么?!标懨髦鄣穆曇裘黠@冷了下來。
很奇怪,這個人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天童,或者說這個人不是他認識的每一個天童。
天童好似瞬間看穿了陸明舟的心思,垂下眼簾,仿若在思考著什么,再抬起頭,陸明舟捕捉到了他眼底轉瞬即逝的一絲悲傷。
“你放心,我沒受傷,我還是我。”
陸明舟很確定有什么不對勁兒,但他說不出來,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他很確定的知道,這就是天童,但又感覺得到他不再是天童。
是與不是,仿佛自從跟著來到虛魂界之后一直都處于這種虛幻與現(xiàn)實的夾縫之中,混沌的聲音忽而渾厚忽而尖銳,無極說不清是男是女,虛魂界之中的鏡面世界,看不透眼前所見是真是假。
如今,他甚至無法判斷眼前的男人是不是天童。
陸明舟覺得渾身發(fā)冷,他害怕,害怕天童被什么東西捉到,或者被什么東西附體,最后只能變成這里的一部分。
從此以后與他相隔兩個世界,看不見,摸不著。
想著,陸明舟心中前所未有的恐慌,突然沖上前去伸手就要抓住天童的胳膊,誰知天童動作極其敏捷地向后一跳,高度之高,距離之遠讓陸明舟當下呆立在了原地。
天童再落地時,是四肢同時落地,他猛地抬起頭,面容竟有幾分扭曲,在恐懼、焦急和那有些許詭異的笑之間來回變換。
陸明舟可以說是勃然大怒,他很確定,一定有什么東西現(xiàn)在附著在天童身上,就在他開始下一步舉動的時候,天童突然又說話了。
“我不會傷害他,但我們現(xiàn)在不能離開這里。”天童的聲音忽高忽低忽遠忽近,詭異異常,讓陸明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會跟你回去的,所以,現(xiàn)在讓我們先把這里的任務完成,不然,只能留他,在這里,了?!?br/>
天童突然像電量不夠的人工智能,說話甚至都無法連貫,更別提那無法控制的表情,脖子不受控制地抽動著,四肢開始有些扭曲,那姿態(tài)看上去詭譎異常。
陸明舟瞬間六神無主,這是他從未接觸過從未經(jīng)歷過的事情,他根本不懂得該如何處理解決。
突然,陸明舟從那張他已經(jīng)開始有些不認識的臉上,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神情,那轉瞬即逝的表情寫滿了焦急和,求救?
即使只是眨眼之間便消失的神情,但陸明舟很確定那是天童,是他所認識熟知的天童。
“找,到那個游,魂,放你,們走?!?br/>
陸明舟真想現(xiàn)在就死死攥住眼前這個已經(jīng)有些扭曲的生物,將它踢出去,讓天童回到他的身體之中,可是他現(xiàn)在并不確定天童是否還在這具身體之中,與這個東西之間交織了多少,自己貿然行動會不會傷到他,而且,時間不多了……
陸明舟死死攥了攥拳頭,拿出培養(yǎng)皿向著那縷頭發(fā)指示的方向狂奔而去,心中暗暗發(fā)誓,媽的這次若是平安回去,死也絕不會再讓天童碰世界這邊的這一切。
陸明舟身后,天童突然重新直立起來,臉上重新掛起那抹怎么看怎么詭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