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會稽民風(fēng)正由輕悍好勇轉(zhuǎn)向敦龐尚禮，文采華章越發(fā)的為世人看重，不過劍術(shù)騎射也不至于被人輕忽了去，依舊是朝廷取賢任能的一個重要參考。萬松書院能夠屹立百年不倒，與其應(yīng)時順勢是分不開的，在教導(dǎo)學(xué)生習(xí)得四書五經(jīng)的同時，劍術(shù)、騎射課也都是開了的。書院后山有一大片馬場，就是專為學(xué)生們的騎射課準(zhǔn)備的。
除了像馬文才這種對坐騎要求極高，或是像王藍(lán)田那種用好馬來顯擺身份的，一般人上騎射課都是用的書院馬場里飼養(yǎng)的馬匹。蘇方慕每回上課都挑同一匹馬，雜毛甚多、色彩詭異不說，還跑得慢吞吞的。對此，馬文才、祝英臺等人皆表達(dá)過對她眼光的質(zhì)疑，馬文才還想將他甚愛的良駒送與他騎，不過被她婉拒了。她自知騎術(shù)不精，而好馬多烈性，她可掌控不住，還是這樣性子溫順的最適合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好日子過久了，久到秦京生都忘了當(dāng)初被馬文才收拾的有多慘了，這天上騎射課的時候他居然又作死的去招惹蘇方慕。
當(dāng)然，他這回學(xué)聰明了些，只是在一旁說些意有所指的話來隔應(yīng)蘇方慕。他道：“之前聽人講過，什么樣的人騎什么樣的馬！我原是不信的，可你們看看，馬公子的這匹，振鬣長鳴，萬馬皆喑，堪稱神駒。再看看王公子的這匹五花馬，瞳似黃金，神駿非常，可不就是應(yīng)了主人的身份？可某個人的坐騎……呵呵……”
秦京生將鄙視的目光投向蘇方慕的同時還不忘拍拍馬文才與王藍(lán)田的馬屁，也是醉了。
不過他這得意勁兒也不過維持了一瞬，他騎著的那匹黃驃馬猛地長嘶一聲，而后躁動不已，揚(yáng)蹄甩尾，將沒有半點(diǎn)防備的秦京生給甩落在馬下。而后，它晃了晃頭，噠噠的跑到蘇方慕跟前，很乖順的用長脖子蹭了蹭蘇方慕的臉頰。
“哈哈，你說得沒錯，真是什么樣的人騎什么樣的馬！沒看這匹黃驃馬都看不上你的人品，甩了你來投明主了嘛！”王藍(lán)田撫掌大笑，險些從馬上滾了下來。
聽王藍(lán)田這么一說，大家覺得還有這么點(diǎn)意思，不由得哄然大笑起來。
面子里子都丟干凈的秦京生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雙眼是通紅的，心里頭滿是對蘇方慕的惱恨之情。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怎會淪落到這般境地！’秦京生暗恨道。
他心里頭清楚，當(dāng)著眾學(xué)子的面，他是不能對蘇方慕做什么的，只能先忍下了，以后再算這筆帳。眼下，他也只能收拾收拾這個害得他的臉面被眾人踩在腳下的畜生！
他拍了拍沾在衣衫上的泥土，而后面帶殺氣的走到了那匹黃驃馬的跟前，甩開馬鞭就往它身上抽，這一下可是用了十成的力氣。
不過他這一鞭子并沒抽到黃驃馬的身上，在半空中的時候就被馬文才的馬鞭卷住了，動彈不得。
“秦兄，不可！”梁山伯也站出來擋在黃驃馬的前頭，表情嚴(yán)肅的阻止道：“萬物皆有靈，莫要因?yàn)橐粫r的意氣傷了它的心!”
祝英臺與荀巨伯等人聚攏在梁山伯的身旁，皆對秦京生怒目而視，無聲的表示著支持。
他們這群人聚在一起十分惹眼，將負(fù)責(zé)馬場一切事宜的陳總管給引了來。他在聽圍觀的學(xué)子講了前因后果之后，臉色倏然陰沉了下來，冷聲道：“你這人，自己騎術(shù)不行拿馬出什么氣，若是不想用馬場的馬，自己去買就是了！”
“學(xué)生不是這個意思……”秦京生被說得臉色漲紅，慌忙解釋道。不過任他說的天花亂墜也改變不了他想鞭打黃驃馬出氣的行為，像陳總管這般愛馬之人能給他好臉色才怪呢。
因?yàn)榍鼐┥倪@番表現(xiàn)，陳總管自然不肯再將他精心飼養(yǎng)的好馬給予他做為坐騎，只讓人去牽了一匹極不聽話的矮腳馬來給他用。
“合適，實(shí)在是太合適了！”王藍(lán)田可不管秦京生是不是自尊心受損了，怎么想的就怎么說，連連拍手叫好道。
有跟他一樣是促狹性子的學(xué)子也緊跟著放聲大笑起來，這笑聲很快就連成了一片。就連梁山伯這般憨厚實(shí)在之人也沒控制住的露出了一絲微笑。
蘇方慕自然也是笑了的，她可是半點(diǎn)都不同情秦京生。她又不是圣母，被人打臉還擔(dān)心別人的手疼不疼。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不過就因?yàn)檫@笑容，秦京生在心里更恨毒了蘇方慕。當(dāng)然，就算蘇方慕不笑，秦京生肯定也是恨她的，指不定會在心里暗罵她虛偽呢。他沉默的翻身上馬，垂下的眼瞼遮住了眼底的陰狠和算計。
因?yàn)樗馁绕煜⒐模徽麄€上午的騎射教學(xué)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慕Y(jié)束了。等過了上午，學(xué)子們還要在馬場集合，之后的兩個時辰便是實(shí)戰(zhàn)練習(xí)了。
一開始都是好好地，誰知道輪到蘇方慕的時候，她一拉韁繩，原本慢吞吞的馬猛地?fù)P蹄長嘶，而后朝馬場外圍的山林處狂奔而去，中途還撞翻了幾個同窗以及馬場的木圍欄。
不用夫子吩咐，祝英臺、梁山伯等人皆催馬前去追趕，只是他們都比不上馬文才的速度。一人一馬恍若一道白色閃電一般，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跨出圍欄沖向山林了。
剛開始的時候蘇方慕是緊緊抓著馬鬃的，可入了山林之后著實(shí)顛簸了些，有兩回她差點(diǎn)就被甩出去了，嚇得她死命摟住馬脖子，身子往下趴伏著，這才好了些。
“方木，方木……”剛開始喚她名字的那個聲音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然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蘇方慕在馬背上被顛得暈暈乎乎的，這聲音入到她耳中的時候有些失真，一時不能辨別出來人是誰。不過此時的境況并不容許她有絲毫的輕忽大意，她不能扭頭去看，只能努力讓自己的頭腦清明起來，用心側(cè)耳聽。
是……文才兄！
在確定了聲音的主人后，她那顆驚慌無措的內(nèi)心瞬間安定了下來，原本因?yàn)闊o力而漸漸滑下的雙手稍稍收緊了些，再度箍住馬脖子。
“莫怕，莫怕！”馬文才終于趕到了蘇方慕的身邊，他的額頭上布滿了細(xì)細(xì)密密的汗珠，手心里的汗水將韁繩都給浸濕了，身上的衣衫也因?yàn)檫@一路的顛簸而變得凌亂極了，不過這些他都顧不得了，他的雙眼緊緊盯著蘇方慕，嘴里不停說著簡單的安慰的話語。
就在兩匹馬并排著靠得極近的時候，馬文才朝蘇方慕伸出了手，他道：“方慕，起身，好，就這樣，別怕，我會抓住你的！”
蘇方慕將她全部的信任都交付給了馬文才，盡管心里頭怕極了，她還是按照馬文才說的那樣直起了身子。她只感覺到腰間有一條極結(jié)實(shí)的手臂攬過來，而后便是一瞬間的天旋地轉(zhuǎn)，等她再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安穩(wěn)的落在了馬文才的那匹馬上。
蘇方慕長舒了一口氣，心中嘆道：‘這下總算是安全了！’
在救到蘇方慕之后馬文才便勒馬停下了，他先翻身下馬，而后伸手扶住蘇方慕，讓她慢慢從馬上滑下來。雙腳著地的那一刻，蘇方慕的腿是軟的，若不是有馬文才在一旁扶著，她已經(jīng)癱軟在地上了。
蘇方慕的面色依舊慘白無甚血色，嘴唇也不像之前那般有光澤，不過那笑顏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她抬頭看向馬文才，聲音有些虛弱的說道：“文才兄，你又救了我一次！真是不知該如何謝你才好了……好像怎么謝都抵不過你對我的大恩！”
馬文才上上下下、仔仔細(xì)細(xì)的將蘇方慕周身探看了一遍，并未發(fā)現(xiàn)有什么受傷的地方。正好這時候他聽到蘇方慕說的那句話，心神不由得一蕩，他多想說出以身相許四個字，不過怕嚇壞了心神未定的蘇方慕，便只好忍了下來。
蘇方慕被馬文才那雙極深沉的眸子盯得渾身不自在，正不知道要如何應(yīng)對呢，就聽到他說：“我會讓你有機(jī)會報答我的！”
蘇方慕極鄭重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原本因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而高高提起的心落了地。
他們兩個又在原地休息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而后同乘一騎回馬場。他們一出現(xiàn)在馬場與山林的交界處，就有眼尖的學(xué)子看到了，興奮地叫嚷起來。
“是馬文才和蘇方木，他們回來了！”
“真是太好了！”
……
不管同學(xué)之間有過什么小矛盾小摩擦，在這一刻，他們是真心為馬文才和蘇方慕的平安歸來而歡喜的。當(dāng)然，這得除了秦京生！
“還好，還好你們平安回來了！”祝英臺第一個沖到了蘇方慕的身邊，她明明是笑著的，可眼底的盈盈淚水卻止不住的狂涌。
“若不是馬兄騎術(shù)精湛，坐騎神駿，方木他可真就危險了！”梁山伯帶著滿心的敬重與感激說道。
就算梁山伯說了他的好話，馬文才也沒有半點(diǎn)欣喜地感覺，依舊是那么討厭梁山伯。對此，馬文才只想說：我救方慕，與你何干！用得著你來感激？！
“平安回來就好！你們放心，今日之事我們定會查得清清楚楚，給你們一個交待！”教授騎射的夫子與馬場的陳總管紛紛表態(tài)。
“這還不清楚？定是個與方木結(jié)過怨的……”王藍(lán)田叫嚷道。
之前大家是沒心思想這方面的事兒，等王藍(lán)田一提，諸人一細(xì)想，的確，極有可能就是與蘇方木有舊怨的人做的，而且這人應(yīng)該就是書院內(nèi)部的，能接觸到蘇方木的坐騎。
這樣想來，的確有這么個人符合條件！眾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秦京生的身上。除了他，他們還真想不出第二個人了！
“你們……你們看我做什么！”被眾人用懷疑的眸光看著，有那么一瞬間秦京生是慌亂的，不過他很快便鎮(zhèn)定了下來，憤憤然道：“你們懷疑我？！”
“對！”王藍(lán)田特耿直的回了句，將秦京生噎得說不出話來。
“誰都知道我與蘇方木有嫌隙，他若出了事，第一個被懷疑的人定是我！我又不是傻的，何苦做這些事來惹麻煩上身呢！”秦京生辯解道。
“說起來，你的確有些傻！”耿直男王藍(lán)田再度出擊，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氣得秦京生險些吐了血。
蘇方慕那雙瑩然澄澈的眸子掃過秦京生，讓他不由得生出了躲閃之意。平日里最是溫潤的眉眼此刻帶著冷意，說出來的話也完全不似往日那般溫和，她道：
“王兄說得沒錯，照你以往的表現(xiàn)來看，你的確不怎么聰明！”
秦京生心中惱恨，抬頭直勾勾的瞪著蘇方慕。
“怎么？你不認(rèn)同？！若你真是個聰明人，就不會無端的遷怒于我！若你真是個聰明人，就不會明知我的身份的前提下處處算計我為難我！若你是個聰明人，就該在受了教訓(xùn)之后收斂性子，就算不與我為友，也不會與我為敵！可惜，你沒有！”蘇方慕冷笑道。
“你――”秦京生被蘇方慕說的目呲盡裂，指著蘇方慕的那只手抖如篩糠，看那模樣就知道是氣得狠了。
“好了，好了，一切等我們調(diào)查之后再說?！瘪R場的陳總管高聲道：“今日就散了吧！”
秦京生剛醞釀好的反駁的話語就這樣不得不憋了下去，胸口那叫一個悶啊！
學(xué)子在書院出了這么大的事兒，夫子和總管自然不會瞞著山長。山長得知此事后特意將蘇方慕叫了去，溫言安撫了她一番，還放了她兩天假，讓她好生在寢舍休息。
山長夫人聽說這事兒后立刻帶了幾道拿手好菜去寢舍看望蘇方慕，而王若蘭則去了會稽城香火最旺盛的寺廟，為蘇方慕求了一枚平安符。
忙調(diào)查忙了整整一天的馬文才回到寢舍看到的就是山長夫人與王家若蘭對蘇方慕噓寒問暖的場景，原本就陰沉的臉色更是暗了幾分。
被馬文才那幽森森的眸子一看，蘇方慕莫名的心虛起來。她總覺得，馬文才看她的眼神是在控訴什么，那種看負(fù)心漢眼神是什么鬼！
等送走了山長夫人和王若蘭，蘇方慕語帶關(guān)切的對馬文才說道：“馬兄在外奔波了一整日，想必是累極了吧，還是早些休息吧！”
“……我倒不知道你竟還會關(guān)心我？！”馬文才淡淡的瞥了蘇方慕一眼，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