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廚子還是老孟頭介紹來的,是他船上的幫工,在王倫這里全當休假了,王倫有時候也找他聊幾句,因為是外人,有些話反倒可以聊一聊。
當自己沒頭緒的時候,不妨換個見識多的解解悶,王倫就拿小五那事說了起來。
“石碣村,鄆城縣的?”
“對啊,恁知道?”
“啊,沒聽說過,但聽官人說賭場,又是鄆城的,猜到一二?!?br/>
“哦?莫非有什么陰私勾當?”
“怕官人也知道這鄆城縣名聲最好的宗家是誰家吧?”
“應(yīng)該是宋家吧?”
“沒錯,宋家名聲最好,好幾輩太公都是鄉(xiāng)里的善人?!?br/>
“出了個及時雨宋公明,譽滿京東河北了都?!?br/>
“哈哈,不過,宋氏最大的買賣恁知道是什么?”
“難道是賭場?”
“鄉(xiāng)里的豪紳誰家不是插手各種買賣,只有這宋家單經(jīng)營賭場,你說怪不怪?不過話說回來,什么買賣能有賭場買賣賺錢,鄆城縣內(nèi)的賭場,不是他們家的,拐著彎也是他們家的。”
“恁的意思讓我去找宋押司求情?一句話的事兒?”
“我的意思是這錢還是慢慢還吧,恁說的這小五逃不掉的?!?br/>
“……”
“宋家是賭場的后臺都心知肚明的事兒,州府里外打點的通順,不好招惹,這是其一,其二,宋家場子的規(guī)矩,看身家借錢,看時限還錢,絕不獅子大開口逼人賣兒賣女,仁義!”
“仁義……”王倫心中冷笑,開賭場還有仁義了?
“賭場的買賣,只見過扒皮的惡霸,沒見過低息的莊家……”廚子口若懸河開始給王倫這個門外漢介紹宋家的賭場。
一番剖析之后王倫都不得不佩服宋家這一手,關(guān)鍵就是一條,讓你輸?shù)媚苓€得起:比方來了新人,一聽口音,一問住處就能把你的身家斷個七七八八,借錢也不會由著你,讓你能還得起,不會逼的你賣妻兒變賣祖產(chǎn),也就是把親戚好友的閑錢借一圈的水平,借了的錢還都是低息,階梯利息,還得越快越少,也不會本息復利。這樣一來,不同于狠辣的殺雞取卵式放賭,天不怒,人不怨,生意紅火,撈錢好手段,名聲還不錯。
“我看著這像是錢莊了。”
“哎,不都一樣,賭場,錢莊,放債,各種跟錢有關(guān)系的買賣,都是他家的,官人如果缺錢了,也可以去借?!?br/>
“你也借過?”
“就是外鄉(xiāng)人麻煩點,老孟頭的船,一半還姓宋呢?!?br/>
“我去縣里兌過錢,確實挺熱心的,又端茶,又遞點心的?!?br/>
“就是嘛,我看官人恁對宋押司有恨意,還是早些放下吧?!?br/>
“我剛才有那種表現(xiàn)?”
“全寫在臉上了,我一提宋家怎么好,恁就皺眉。”
“奧,奧,之前有點誤會?!蓖鮽悰]想到自己這么容易被看穿,之前找宋江確實也是取巧,算不得宋江刻薄自己,在這樣一個社會,宋家做的算過得去了,自己剛才一直在心里挑骨頭,表情沒繃住也正常。
“那小五教訓一頓交給他家哥哥算了,官人也不必太掛心?!?br/>
好罷,既然有知情人開解了,王倫提著的心也放下了,和廚子閑聊些別的。
“官人知道李家道口那個鎮(zhèn)子吧?”
“知道,進去轉(zhuǎn)了轉(zhuǎn),鋪子不少,是個做生意的好去處?!?br/>
“那里啊,之前十來年最是紅火,后來有了宋押司,一人之力把鄆城的買賣做活了,鄆城縣碼頭之前我們都不停留的,直接去巨野碼頭,宋押司整治市場鋪子后,商賈貨郎都愿意去鄆城碼頭找樂子,李家道口就不免冷清了?!?br/>
“宋家在李家道口沒有買賣?”
“官人,那是李家,道口?!?br/>
“哦?也是宗族?”
“就是壽張李家啊,好像押司就是他們家的,官人恁買地,應(yīng)該是見過吧?”
“李士漁,李押司?”
“好像是,本地大族,衙門里沒有一兩個人怎么行?!?br/>
“我看那知縣也是擺設(shè)?!?br/>
“只認押司?!睆N子突出一句,“只要跟對李押司就行,雖然他李家的買賣遠遠比不上宋家,好歹鄆州也是西路首州,李家前途坦蕩得多?!?br/>
王倫點點頭,雖然不知道這個李押司人性如何,但利用這一點,就有周旋的空間。
“還有啊?!睆N子神秘一笑,就要勾王倫的肩膀,一張大嘴湊到王倫耳邊,“宋押司三旬年紀,至今無一子嗣?!?br/>
“哦,哦這個知道?!蓖鮽惸钅?,好像是這么回事。
“老孟頭講來,宋家指不定做了什么缺陰德事,才落得如此下場,他老爹干了三十多年胥吏,現(xiàn)在倆兒子還債,一個不能生,一個病殃殃?!?br/>
“也許是得了什么遺傳病吧?”
廚子臉一抖,王倫尷尬一笑掩飾失言。
“老孟頭是這么猜的,宋家其他兄弟子侄不急,家主急唄,急也沒個動靜。”
王倫聽廚子瞎聊,沒一會天色轉(zhuǎn)亮,起身準備開灶,跟著兩個幫手也來了,話題又轉(zhuǎn)向江湖奇聞趣談上。
“轉(zhuǎn)眼就要立冬了,時間過的真快,老杜感嘆一聲,呼哧呼哧喝著稠粥?!?br/>
“明天我去采買點姜和肉,給大伙補補,肚里有肉,邪氣不侵?!?br/>
“等婆娘們來了,你這就有人打下手了,用不著天天摸黑了?!?br/>
廚子憨厚一笑,“人都來了,我也該回去了,跟著老孟再跑幾趟,就回家貓冬了?!?br/>
王倫撐撐身架子,也盛飯準備開吃,手有些發(fā)冷,捂著碗取暖。
“王倫,你在這躲著???”一聲明顯壓抑的怒氣和著涼氣飄了進來,李寶鉆了進來靠著王倫坐好,然后一臉無辜得望著門口的公孫勝。
公孫勝環(huán)視點點頭,“眾位兄弟吃好?!睅讉€大步落到王倫對面,“小五你打算怎么辦?”
“寶兒,去挨著你杜伯?!崩顚毆q豫了片刻走開了。
“你說呢?”
“幫他還錢?那也不是小數(shù)目啊!望那一站是個漢子,一問哭得像個娃,這次是真闖禍了吧?二哥今天說不準就來尋人了?!?br/>
“還能怎么辦?醒了叫出來吃口飯,也能多扛幾下打。”
“你不打算管了?”
“人家親伯,親哥哥都在,我個外人怎么插手?最多來了勸解幾句,看著吧,不會出大亂子的?!?br/>
“那賭場可不是好相與的,湊不夠錢來抓去…”
“好了,我有可靠消息來源,賭場那里不是大事,慢慢還就是了,小五這頓板子逃不了,能不能長記性看這次了,小五欠過好幾次賭債你知道吧?”
“我哪里知道?你們都沒說過,我還以為是頭一次,闖了大禍了,一晚上沒睡踏實,就怕這孩子尋了短見?!?br/>
“那現(xiàn)在沒人看著了?”
“我讓他先把衣衫被單洗了,這不就出來找你了?”
“你怎么好意思讓人洗這些?”
“誰昨晚拿我衣服又是擦鼻涕又是擦泥水的?別告訴我你是無意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