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如晦。
瓢潑大雨幾乎將天地傾泄成了一片澤國,震耳欲聾的雷鳴聲中,即使是相鄰的兩個人想要交談,也必須得放開嗓門,才能聽到對方的聲音。
一道陡峭險峻的崖壁上,幾百匹駿馬連成一線,蜿蜒成一列長逾里許的車隊,頂著風雨艱難前行。臨崖的深淵下,奔騰咆哮的巨河如同憤怒的猛獸,時有數(shù)丈高的浪頭卷涌而起,車隊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巨浪吞噬而去。
此時,又有一個浪頭席卷而來,當中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里傳來一連串女子的驚呼。直到水浪褪去,方才驚魂未定地止歇了聲音。
“小姐,眼下風雨這樣急,可如何是好?”馬車中坐著個鵝蛋臉的小丫鬟,一身素色裙衫,滿面愁容。
她身旁的少女不過十六七歲年紀,明眸皓齒、杏眼櫻唇,肩上披著一領粉色紗衫,顯見的料子極好。
少女幽幽一嘆,眉目間的輕愁教人望之心碎:“如今已是三月下旬,若是遲上那么幾天,今春的靈香就來不及供給道宮了。”她遙望著窗外淋漓的雨幕,“道宮怪罪下來,咱們家又怎么擔待得起,便是比眼下還要急的雨,也只能硬著頭皮趕路?!?br/>
小丫鬟情知自家小姐說的是正理,主仆兩個又嘆了一回氣,還是少女寬慰道:“不礙的,還有曾仙師在呢。爹爹花了那么大價錢請他,真要出現(xiàn)什么意外,他必不會不管?!?br/>
說起這位曾仙師,小丫鬟立刻來了興致:“小姐,那位曾仙師,真的是仙人嗎?”
對著小姑娘亮閃閃的眼睛,少女不由失笑:“若是仙人,又怎會貪圖凡間富貴,為了這一點護衛(wèi)的報酬來回奔波?!?br/>
“那……“小丫鬟的臉蛋垮了下來,難得看到一個可以吞火吐水,有種種神異的高人,竟也不是神仙?
少女揉了揉小丫鬟的腦袋:“恐怕只有道宮中那些騰云駕霧的羽士,才能稱一句仙人吧?!?br/>
她眼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向往之色,雖然家中專門給道宮供應靈香,但少女見到過的最像仙人的,也只有曾仙師了。
雨勢似乎更大了,少女也沒有心情再和小丫鬟閑聊。她緊張地攥著車窗邊的綢簾,顛簸的視野中,忽然閃出了兩道人影。
一藍衫,一玄袍,在雨中顯得愈發(fā)模糊。
因著道路狹窄,車隊當先的一騎馬已停了下來,馬上的騎士大喝一聲:“你二人是何人,為何在此?”
藍衫的是個年輕女子,當下勾唇一笑:“路過?!?br/>
騎士被她噎了一噎,有心想發(fā)作,不知為何,卻又被這嬌小的女子氣勢所攝。三人正在僵持間,卻見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駛了過來,馬車中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程管事,你且先退下?!?br/>
那程管事果然撥馬后退,車簾微微一掀,露出一個鵝蛋臉的小姑娘來:“兩位勿惱,我家商隊急著趕路,請兩位暫且讓一讓,容我等通過。”她言語雖然比程管事客氣許多,但話音中的矜持之意卻毫不掩飾。
藍衫女子頗為興味將小姑娘打量了一番,方才開口道:“不知諸位這是要去哪里?”
這也沒什么好隱瞞的,小姑娘干脆地道:“玄陽城?!?br/>
“玄陽城?”女子將這三個字緩緩重復了一遍,忽而挑眉道,“諸位還有空余的車馬嗎?若是有,可否捎在下二人一程?”
“誒?”
小姑娘不由一愣,卻見那女子一臉誠懇,笑瞇瞇地道:“我與同伴不幸在山間迷了路,原以為此地杳無人煙,萬萬想不到會遇到諸位,真是大幸?!?br/>
程管事本就心中惱怒,聞言更是面露不屑:“哪里來的破落戶,你以為我們程家的車馬是想坐就能坐的?”
小姑娘驚愕過后,倒是老老實實去詢問了主家。片刻之后,車內(nèi)又傳來一道輕柔的女聲:“也罷,相逢即是有緣。程管事,去為兩位朋友準備一駕馬車?!?br/>
程管事固然不愿,但是小姐的話不能不聽,只能嘀嘀咕咕地去了。
小丫鬟將腦袋縮回車內(nèi),忍不住抱怨道:“小姐,您為何要捎帶那兩人。既是素不相識,何必沾惹麻煩?!?br/>
少女眸光微閃:“杏兒,你沒有注意到嗎?”
“注意到什么?”
“那兩人站在雨中,但衣服卻是干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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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馬車的兩人自然就是葉舒和顧浚。
從門中動身后,葉舒帶著徒弟一路奔波,直行了月余時間,方才到達荒海邊上。
為了隱匿行蹤,拉風的飛宮不能坐,更加高調(diào)的鯤蚩也只能被留在離合山上。好在葉舒已是元嬰修士,一息間可飛遁數(shù)百里。只是九易洲太過遼闊,到的南部時,為了避開魔門的勢力范圍,又頗費了一番周折。
極至進了荒海上空,葉舒才祭出飛宮,有驚無險地穿過了九天罡風??上扇诉€是被罡風中的虛空裂縫波及到了,雖然到了宣吳洲,卻不知被甩到了哪個犄角旮旯。
葉舒原想直接飛遁,一抬眼卻看到了半山腰的車隊。能向本地土著打探打探消息,這樣的機會不能放過,因此才有了蹭車的這一幕。
那位程家小姐倒也厚道,為葉顧兩人準備的馬車既寬敞又舒適。葉舒還沒坐穩(wěn)呢,車簾一掀,鵝蛋臉的小丫鬟杏兒就來了。
杏兒是來替她家小姐打探消息的:“未知兩位姓甚名誰?”
葉舒十分簡要地回答:“在下姓葉?!毕肓讼耄忠恢割櫩?,“此是在下表弟?!?br/>
從外貌上看,她與顧浚年紀相當。也不知宣吳洲的凡人知不知修道之事,未免惹來多余的麻煩,葉舒索性就說顧浚是自己的弟弟。
杏兒聽小姐說了那番話后,就一直對這突然冒出來的兩個人滿懷好奇。她有心想從葉舒嘴里套話,又哪里是葉舒的對手。不出半刻,就將葉舒想要的訊息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歷經(jīng)千萬年歲月變遷,宣吳洲早已不是典籍中記載的那片不毛之地。
凡人在此繁衍生息,已建立了大大小小無數(shù)國度。如今天下承平,百姓安居樂業(yè),一派祥和。
而葉舒師徒出現(xiàn)的這個地方,乃是宣吳洲北部的燕國。程家車隊要去的玄陽城,則是燕國國都。
“上供給道宮的靈香?”葉舒聽杏兒說到車隊里運送的貨物,不由挑了挑眉。
杏兒頗為自得地點頭:“沒錯,整個燕國,只有我們程家才有資格為道宮供給靈香?!?br/>
所謂道宮,乃是燕國境內(nèi)凌駕于國君之上的組織。據(jù)杏兒說,道宮內(nèi)都是長生不老的仙人。燕國上上下下信奉道宮所屬的玄真教,國境內(nèi)風調(diào)雨順,全賴玄真大帝護佑。
“師父,此地風俗與九易頗有不同?!鳖櫩=o葉舒神念傳音,“修道之士反而與凡俗勾連甚深,不知是否有古怪?!?br/>
以師徒兩人的見識,自然能猜出這玄真教就是個修道門派。什么仙人之語,明顯是忽悠老百姓的。
笑話,連上古金仙大能都不敢妄自稱仙,哪怕那位玄真大帝是位道君,也沒有臉面說自己是真神。
九易洲眾多門派家族,講究的是一入此道,不惹凡塵。雖說大家名下都有庇護的凡人勢力,但并不會過多插手。至如玄真教這般做人家的國教,舉全國之力供奉,更是萬萬不可取。
“聽這小姑娘的話,玄真教的勢力怕是不小啊?!?br/>
不只是燕國,宣吳洲數(shù)十個國家,有一大半都信奉玄真教。舉凡此類國家,玄真教都會在其國都內(nèi)設立一座道宮,用以管束信徒,收取供奉。
葉舒一踏入宣吳洲,就感覺到這里靈氣渾濁,實在不是修道的好地方。本以為宣吳洲應該沒幾個修士,沒想到竟然會冒出玄真教這么一個勢力龐大的門派來,奇哉怪哉。
除了玄真教外,杏兒口中的其他仙宮不過寥寥幾個。百姓們也不知修道,只當那些稍有些神異的修士都是仙人。
“葉姐姐?!毙觾汉⒆有男?,憋了好半天,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和顧家哥哥在雨中站了好半天,身上的衣服為什么是干的?”她一雙大大的眼睛滴溜溜亂轉(zhuǎn),“難道你們倆是仙人?”
葉舒逗弄小姑娘:“說不定我們是妖怪呢?!?br/>
杏兒撅起嘴巴:“葉姐姐可別拿我開玩笑,此處山中雖然多有精怪,但哪里有這么像人的?!彼鋈幌氲揭皇?,“莫非,葉姐姐你們是從天外來的?”
宣吳洲與九易洲音信斷絕,但并非從未有修士來往兩邊。杏兒也曾聽說過有仙人自稱來自天外,其可移山倒海,神力非常。
而這座山崖里有一條虛空裂縫,九易洲的修士穿過荒海,突然從山間冒出來,倒也說得通。
葉舒還未答話,就聽馬車外傳來輕哼:“雕蟲小技爾,也敢妄稱真仙?”
這聲音一響起來,杏兒立刻就不說話了。她自然聽得出車外的是自家老爺請來護衛(wèi)的曾仙師,連忙給葉舒打眼色,免得兩方?jīng)_撞起來,鬧得不好看。
葉舒不過哂笑一聲,若是四年之前,她說不定就要開始啪啪啪打臉了。不過自她閉關之后,在洞天內(nèi)修煉百載,心境愈加平和,也懶怠與這些小輩計較。
師父不動,顧浚自然也就不出聲。他從頭至尾不發(fā)一言,面無表情地坐在一旁,惹得杏兒對他畏懼不已。
誰知曾仙師的話卻被程管事聽到了,程管事原就不忿葉舒二人,當下搭腔道:“也是仙師您太好性兒了,您不說話,什么阿貓阿狗都跳出來了?!?br/>
杏兒把眉頭一皺,葉姐姐是小姐做主帶上的,程管事這話是什么意思。她正欲出言反駁,恰有一陣風掀起了車簾,露出馬車旁騎著高頭大馬的曾仙師。
曾仙師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生的溫文爾雅。他騎在馬上,那雨滴也是一滴沒有沾濕衣服。他自家知自家事,不過是使了個避雨訣罷了,因而也猜度到葉舒兩人的底細。
既然會一點修士的小手段,那兩個陌生人的來意就十分可疑了。
曾仙師心中有鬼,便不肯橫生枝節(jié)。打定主意,要將那兩人趕出車隊。
他雙眼一瞇,打算給那兩人點顏色看看。恰看到車中的黑衣男子轉(zhuǎn)過臉,那雙烏沉沉的眸中冷光如有實質(zhì),曾仙師心中一突,立時將話咽了回去。
程管事卻還不罷休:“休說仙師您,就是我聽人如此大言不慚,也要替他們臉紅?!?br/>
程家老爺抱病在chuang,不說將運送靈香這等大事托付于己,反而命自己聽從于一個黃毛丫頭的調(diào)遣,他實在心有不甘。見程家小姐將兩個來歷不明的人夾入車隊中,更是怒火中燒。立意要將那兩人趕走,好出一出這口惡氣。
“程管事,我既已奉二位為客,你便當恭謹以對?!?br/>
見小姐終于發(fā)話了,杏兒不由喜上眉梢。一路上,程管事都是這么一副咄咄逼人的態(tài)度,小姑娘受了不少閑氣。
珠簾后露出半邊芙蓉面,程家小姐語意淡然:“莫非程管事要質(zhì)疑我的決定?”
“下奴不敢?!背坦苁轮荒馨底砸а?。
一旁的曾仙師眼神閃爍,不動聲色地盯著程家小姐。見那珠簾被輕輕放下,美人的身影也消失不見,方才收回目光,掩去了眼底的遺憾。
“有意思……”葉舒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里,興味盎然地撫著下顎,“小浚,看來有一場好戲呢?!?br/>
顧浚對此毫無興趣,只是師父要看,他當然要一心一意相陪。
這一場小小的風波過后,車隊又沉默地行進了許久。眼見雨勢漸漸變小,程家小姐與杏兒都十分高興。只要順利地穿過山崖,之后就再不用擔心。
突然,山崖四周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嚎叫聲。朦朧的雨幕中,數(shù)道黑影從崖壁山一閃而過,朝車隊聚攏而來。
“不好!”程家小姐勃然變色,“是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