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望山頂，三爺帶沈宗福找到了他們修建的蓄水池。交代了幾句，三爺便要往山下去，哨兵來報(bào)： “頭兒，洋人打上來了?！?br/>
    “什么？不是幾日之后么？”沈宗福問。

    哨兵道：“頭兒，已經(jīng)到了半山腰。正從北坡上來?！?br/>
    三爺一驚，心想：不知嘉略是否找到了哥嫂，那龍首可還安在？他對沈宗福說：“沈兄，我從南邊原路下去，龍首得趕緊挪出來。您多保重。”

    不由分說，三爺往山下走，他急著去看龍首，也得去找美玉。那條早前自己趟出來的小路，沒什么痕跡，但沈宗福的這支二十多人的隊(duì)伍，卻把路踩得實(shí)實(shí)在在。這樣的痕跡，自然被洋人發(fā)現(xiàn)，他們分出幾個人，從這條小路上山。還沒到半山腰，三爺便發(fā)現(xiàn)了有人在下面往上爬。他知道，若這幾人從南邊上去，那沈宗福的隊(duì)伍，會被偷襲。山下雖然有緊要的事兒等著去辦，但三爺 此時也只能先回到山頂報(bào)信兒。

    那幾個洋人，的確是從醫(yī)館院子里往山上去的。但這些是英國人，并不知道有關(guān)龍首的事兒，也并不關(guān)心那幾個在玫瑰山折騰的人到底在干啥。他們沒有和醫(yī)館的任何人打招呼，便開始在山腳巡視。

    “先生們，你們要做什么？”安德烈走過去問。

    “我們要上山?！卑珎€子大兵說 。

    “山上什么都沒有?！卑驳铝艺f。

    大兵瞥了他一眼，說：“告訴我，這里是否有可以上山的小路？”

    安德烈生氣地回應(yīng)：“這里是醫(yī)館，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山頂什么都沒有，療養(yǎng)院還沒有開始建設(shè)?！?br/>
    另一個大兵興奮地跑過來說：“找到了，那邊有一處小路。”

    矮個子大兵問安德烈：“那是上山的路么？”

    安德烈瞥了他一眼，不說話。

    “好吧，看在您是大夫的份兒，我不跟您計(jì)較。也許日后我受了傷，還得請您醫(yī)治?！卑珎€子大兵說完，帶著其他幾個人上了山。

    安德烈知道三爺在山頂，便追上去阻攔，但但被其中一人用**打了回來。安德烈捂著肩膀，無奈地退了回了玫瑰山附近。

    “兄弟們加把勁兒，我們得盡快把石頭都搬下來?！卑驳铝覍Π①F他們說。

    “嘉略快回來了吧？”阿貴問道。

    安德烈看著山腳下，念叨著：“希望他一切順利?！?br/>
    嘉略走單騎到了圓明園東北們，找到“同人客?！?，客棧并未開門，嘉略上前去叫。

    “叔，嬸兒！”嘉略噓聲喊到。

    “誰??？”老板娘從里面警覺地問。

    “我是嘉略，沈嘉略，沈大夫。那日給您在破廟看病的?！奔温曰貞?yīng)道。

    “是大兄弟？”老板娘問。

    “對，是三爺家的那位兄弟?！奔温源饛?fù)著。

    聽到“三爺”，老板娘和老板相互使了眼色，決定開門。

    “哎呦，大兄弟。這兵荒馬亂的，你們這是回了百望山了？前幾日我們?nèi)デ?，醫(yī)館還被逃荒的占著?！崩习迥锇鸭温岳M(jìn)屋里，然后趕緊關(guān)上了門。

    “嬸子，我們也是剛剛回來。洋人打進(jìn)來了，通州不保，姐姐剛剛生下孩子，我們大伙兒一起跟著洋大夫們回醫(yī)館避難?！奔温詺獯跤醯卣f。

    “哎呀，那是咱三爺?shù)暮⒆影?。是兒是女？”老板娘問?br/>
    “男孩兒?！?br/>
    “大喜大喜?！崩习蹇偹隳懿迳弦痪湓?。

    “三爺讓我來找您二位?！奔温越舆^老板娘遞過來的茶水，一口喝干，抹了把嘴，繼續(xù)說：“洋人進(jìn)城了。三叔讓給我請您二位到玫瑰山下，守護(hù)龍首 。三叔擔(dān)心，再晚些時候，怕是洋人占了醫(yī)館，龍首就不保了。”

    “那三爺呢？”老板問。

    “這不是八個國家的大兵都進(jìn)來了么，他們各有各的心思，有想拿龍首的，也有要地盤兒的。那英國人就要占了百望山，三叔帶著我爹的隊(duì)伍登頂了。他們要守住百望山。那里是京城制高點(diǎn)，萬不能丟給了洋人。三叔分身無術(shù)，就找我來弄龍首的事兒。他還得進(jìn)城去找美玉姐?！奔温哉f。

    老板娘探出身子問：“美玉怎么了？”

    “哎！美玉姐她為了救大伙兒，自己跟這那些逃荒的走了。三叔著帶我爹的隊(duì)伍登了頂后，便會下山去找她。所以，只能我來找您二位幫忙弄龍首了?！?br/>
    “哎呀，可憐的美玉?！崩习迥锔袊@著，她不敢想美玉有可能的遭遇。強(qiáng)忍著淚不流出來。

    “小兄弟，咱們現(xiàn)在就走。”老板繞過柜臺，邊說邊往外走。

    老板娘也緊緊跟著。

    “三爺沒打過仗啊？他帶著你爹的隊(duì)伍登了頂？”老板緊接著問。

    “叔，現(xiàn)在人盡皆兵了，還管打沒打過仗啊。玫瑰山已經(jīng)在動土了，有我們家?guī)讉€干活兒的幫忙，下午就能把石頭搬完，傍晚就能開挖把龍首拿出來?！奔温则T上馬，小步跑起來。

    就這樣，百望山里，三爺和沈宗福在山頂備戰(zhàn)即將到來的血戰(zhàn)，嘉略幾個在山腳挖著玫瑰山迎接即將示人的龍首，嘉柔和母親在醫(yī)館內(nèi)陪護(hù)著剛剛出生的新生命。

    艾克曼到東交民巷搬救兵，但那些人忙著收拾自己的殘局，沒人聽他講一個中國姑娘的故事。

    “他救了我們九國醫(yī)館的所有大夫?！卑寺氯缕饋?。

    “她是個好姑娘，但是現(xiàn)在八國聯(lián)軍忙著侵占北京，誰會理解要派兵去救一個中國的姑娘？我們的士兵是來這里打擊敵人的，不是來這里救敵人的?！币晃环▏购翢o表情地冷淡地說。

    “她不是敵人，她是恩人?！卑寺拥嘏e起雙手，揮動著。

    “對了，我的夫人這幾日非常不舒服，您能幫著看看么？”法國公使問。

    “我是大夫，您知道我必須去。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們?nèi)ヅ扇藸I救那個姑娘。好吧，兩天前，是否有一位印度模樣的大夫，也來這里求助此事?！卑寺Ｍ蚵牭讲{的消息。

    “東交民巷剛剛被解困，兩天前這兒誰都進(jìn)不來?！狈▏箶[著手說。

    艾克曼嘆了口氣，無奈地回到醫(yī)生的職業(yè)狀態(tài)，問：“您的夫人是什么毛??？我去看看?！?br/>
    “哦，親愛的大夫，她耳朵疼了幾天?！狈▏箷f。

    “已經(jīng)開始發(fā)燒了么？”艾克曼問。

    “是的，您真是神醫(yī)，還沒看就知道癥狀。她已經(jīng)發(fā)燒好幾天了。您快請，我要好好感謝您，雖然那個姑娘，我依舊是無能為力。下一次，下一次遇到什么兒事兒 ，您盡管吩咐我?！狈▏闺p手合十，感謝著艾克曼。

    艾克曼幫公使夫人做了檢查，又囑咐她后面的用藥，然后回百望山去。

    伯駕的確是先來了東交民巷，他以往時常到這里出診，對周圍地形倒也熟悉。能從通州找到到東交民巷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他是跟著一隊(duì)德國兵進(jìn)到城里的。過東便門兒時太陽落山，他們直奔東交民巷。那里正在巷戰(zhàn)，伯駕聽德國兵說一時半會兒平息不了，他不想耽誤時間，便自行繼續(xù)往西去。

    “兄弟，東邊已經(jīng)被我們控制，但西邊還不是咱們的地方。你最好跟我們在一起，不要亂跑?！钡聡f。

    “所以她應(yīng)該在那里，她一定在那些最混亂的地方?！辈{堅(jiān)定地說。

    “你是要去送死么？！”德國兵激動地勸阻他。

    偌大的北京，要找到一個被藏起來的人有多難，可想而知。伯駕毫無頭緒，他對東交民巷之外的地方一無所知。但對愛人的思念和追逐，讓他無比勇敢地一路向西去。

    也許老天都被他感動了，便賜予他被疲憊和焦急弄得混亂的思緒，幾許清晰。伯駕突然想起來，路上聽人提起“通州大宅門出來一位女菩薩。”那么，就順著這條線索摸過去。

    但他不能拉著街邊的大爺大娘詢問什么，不過，菩薩是用來膜拜的，那就去人最多的地方，雖然這樣極度危險(xiǎn)，可只要能盡快找到美玉，伯駕是不顧自身安危的。

    進(jìn)入西城后，伯駕白天不敢走動，躲到路邊的小樹林里，渴了就喝點(diǎn)路邊地坑里的水。到了晚上，街上人少了再趕路。次日清晨天微涼，躲在路邊的伯駕聽到兩位大娘的對話。

    “快著點(diǎn)兒，晚了又得排隊(duì)。聽說那女菩薩可靈驗(yàn)了，求什么給什么?！币粋€說。

    “天仙下凡。一身白衣，那叫一個漂亮啊?！绷硪粋€說。

    “只要她看一眼啊，什么病都沒了?！?br/>
    “說是百望山出來的，是山里的仙女。”

    “快走吧，排第一個兒?！眱晌淮竽镞呅呎f邊往前趕路。

    這些信息足以讓伯駕確認(rèn)，那位白衣女菩薩，就是美玉。伯駕緊隨其后，跟著她們進(jìn)入美玉所在的區(qū)域。

    “女菩薩就在后院兒，一會兒就出來了。”一位大娘邊說邊用手指著。

    “別指，那可是神靈，不可不敬?！绷硪晃淮竽锷钋閲?yán)肅地組織。

    伯駕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圍墻倒是不高，但墻外站著不少守衛(wèi)，甚是森嚴(yán)。伯駕謀劃著如何能進(jìn)去，幸好急中生了智，他見一位送菜人推著車從自己眼前走過，朝著那宅院的后門兒去了。伯駕幾個并步上前，摘下自己手上的洋表，遞到那人眼前，低聲說：“兄弟，這金表足夠買下這處宅院了?！?br/>
    那人看了一眼金洋表，又側(cè)目看了一眼伯駕的面容，低聲問：“您是洋人么？”伯駕的樣子的確不像洋人。

    “我是印度人。這表你拿著?！睘榱死M(jìn)和那人的關(guān)系，伯駕切換了自己的真實(shí)身份。

    “這可不行，洋貨要不得，會出人命。”那人搖著頭，但使勁盯著那表。

    “八國聯(lián)軍馬上進(jìn)城，到時候這東西，就不會要命了。你拿著，去換處宅子?！辈{勸說著。

    “無功不受祿，您先說要我干什么？”那人接過金表，揣進(jìn)懷里。

    “我要進(jìn)去。我的女人在里面，是個中國姑娘。我必須把她就出來?！辈{指著后門說。

    “是那個女菩薩？聽說那女菩薩是他們搶來的，原來是從您那兒搶來的。不過，就算您是印度人，也算半個洋人，您進(jìn)去不是自投羅網(wǎng)?！蹦侨苏f著就要掏出金表還給伯駕。

    “沒關(guān)系，您帶我進(jìn)去。”伯駕說著，便鉆進(jìn)了菜車的棚子里，然后露出頭說：“等會兒我們也這樣出來，出來的時候是兩個人，不過她很瘦，不占地方?！?br/>
    “那您給我的，這是一進(jìn)一出的價錢啊?！避嚪蛎嗣牙锏慕鸨?，還是決定走這一趟買賣。

    伯駕便是如此進(jìn)了宅院，見到了他心尖兒上的美玉。與美玉的倉促會面給了他些許心安，但也不敢遠(yuǎn)離，他一直守在外面的小樹林里。直到街上傳來槍聲，排隊(duì)敬拜的隊(duì)伍瞬間散去，人們?nèi)氯轮骸把蠊碜哟蜻M(jìn)來了?！?br/>
    倉皇而逃的人群，踩出塵土飛揚(yáng)。伯駕躲閃著穿梭的人流，一動不動盯著宅院的后門，只見那里有人魚貫而出。不多時，便等到美玉的身影，她邁過后門的門檻兒，進(jìn)了一輛寬大的馬車。伯駕起身在后面跟著，不遠(yuǎn)不近，時躲時藏。

    美玉和老媽子坐在車?yán)铮犞囃獾谋鸟R亂。女人和孩子們的叫喊，讓人毛骨悚然。老媽子時不時掀起車窗的簾子一條縫隙，瞧外面的動靜。

    “這里，像是西什庫啊?！崩蠇屪臃畔萝嚧昂熥诱f 。

    西什庫是美玉長大的地方，她對這里在熟悉不過。

    “讓我瞧瞧?！泵烙襁呎f邊掀開窗簾，“是這里，沒錯?！?br/>
    馬車停穩(wěn)，所有人進(jìn)入有一處密室。美玉下車時，快速地四處張望一圈，但并未辨別出自己的具體方位，也未能瞧見伯駕的身影。她有些慌張但也感覺到，伯駕就在附近。

    美玉和老媽子被安排進(jìn)一個很小的房間，送進(jìn)來的餐食也很是簡單。為了緩解緊張的氣氛，老媽子開口道：“姑娘熟識西什庫？”

    美玉說：“我就是這里長大得。三歲不到就被兄嫂送進(jìn)西什庫的孤兒院。一直長到十歲，去了百望山，才離開這兒?！?br/>
    老媽子說：“您老家兒哪兒的？”

    “張家口楊家坪。父母早年過世，兄嫂就把我送了出來。我想他們還在，但一直沒再聯(lián)系過?！泵烙竦拖骂^。

    “老天爺都是公平的，他讓你生出這樣一副好皮囊，自然會給你點(diǎn)罪受。”老媽子感慨道。“不過，姑娘這番俊俏，怎么沒人家上趕著提親么？按理說，您早該嫁了大戶人家才對?！?br/>
    “大娘笑話，好皮囊頂多是給大戶人家解個悶兒吧。”美玉想起自己和三爺?shù)倪^往，又想著三爺多日不來營救，便下了這么個結(jié)論。

    “那洋大夫可是真心待您。”老媽子見美玉落寞，安慰起來。

    “我們本來要一起去法蘭西的，被這世道耽誤了?！泵烙裾f。

    “無礙，說不定今晚就能走了。”老媽子笑著說起來。

    “今晚？大娘此話當(dāng)真？”美玉急切地問。

    “姑娘今晚務(wù)必保存自身，不要被誤傷了。”大娘說。

    “您這話什么意思？”美玉問。

    “等會兒他們來跟您說?！贝竽锒酥眠^的茶盤，退出去。

    緊接著，前幾日那位首領(lǐng)走近來，滿臉堆著笑，對美玉道：“姑娘，哦，女菩薩，您這幾日辛苦了?！?br/>
    美玉看著前方，不言語。

    “這幾日我們好吃好喝的供著您，可是費(fèi)了不少銀兩。您也倒算是幫過我們圍了不少人心，鼓了不少士氣?！笔最I(lǐng)說著，站起身來。

    “您要我做什么？”美玉嚴(yán)肅地問。

    “今天夜里，會把你抬到高處，姑娘不用說什么，只站在上面就行了?！?br/>
    “你們要拿我做什么？”美玉繼續(xù)追問。

    “自然是請您鼓舞士氣，夜里您聽我們指揮就好。”說罷，首領(lǐng)給美玉行了個禮，轉(zhuǎn)身出去。

    首領(lǐng)前腳走，后腳老媽子就端進(jìn)來一桌的清淡可人的茶點(diǎn)。他們知道美玉吃得秀氣，便特意討她開心。美玉問老媽子：“怎么今天這樣隆重？”她緊張極了，心想難道這是要給自己送行么？

    “說是晚上有一場硬仗，還指望您鼓舞士氣。”老媽子說。

    “我要到前線去了？”美玉自言自語。

    “怕是要的。姑娘，你可得小心啊?！崩蠇屪涌嘀樥f。

    “我從女護(hù)士，變成女戰(zhàn)士了。”美玉自嘲起來，“大娘，其實(shí)，其實(shí)我挺害怕的?！?br/>
    “姑娘今年十幾？”大娘問。

    “十七。”

    大娘心頭一緊，她在心中哀嘆如此花樣年華，卻不敢說出口，只扭過身去把眼淚咽到肚子里。

    入了夜，美玉被臺上轎子，晃悠著往前行進(jìn)。沿路還是燒殺搶掠的聲音，只是越走，越多了孩子的哭喊。

    “怎么會有如此眾多孩子的哭喊聲？”美玉很是納悶，猜測著莫不是孤兒院，她抬手掀開車窗的簾子，向外張望。車外四處是火把晃動，倒也照亮了漆黑的夜。美玉辨識出，這的確就是孤兒院附近的那條小路。

    孤兒院里是眾多的中國孤兒，他們被德國兵和英國兵挾持，以此要挾逃荒者退出西什庫。

    “菩薩，您等會上了高臺，不用說什么，我們下面會喊：菩薩現(xiàn)身了，弟兄們沖。”首領(lǐng)說道。

    “往哪兒沖？”美玉睜大了眼睛問。

    “孤兒院啊。我們得把那些洋人趕出孤兒院?！?br/>
    “那些孤兒怎么辦？”美玉質(zhì)問道。

    “菩薩，打仗能沒有傷亡么？傷了幾個能救下更多?！笔最I(lǐng)說道。

    美玉暗自神傷：“沒人要的孩子，都是被拿來犧牲的么？就像自己。到眼下也只有伯駕來營救?！?br/>
    老媽子遞過來一件帶帽子的紅色長袍，給美玉披上。紅色長袍的內(nèi)里，是亮藍(lán)色的，美玉看了一眼，記在心上。

    那高臺，遠(yuǎn)遠(yuǎn)高過孤兒院的圍墻。美玉一步步爬上去，直到最高處，她清晰地看到院子內(nèi)的一眾孤兒，他們已經(jīng)不再哭喊，和嬤嬤們相互依靠著蜷縮而睡。他們那么安靜，或許是幾日來的疲憊和驚嚇，讓年幼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那些德國兵英國兵，扛著槍，有幾個站著巡視的，也有幾個席地而坐，打著瞌睡。院子的角落里，是一片白布，白布下面蓋著是什么，看起來應(yīng)該是大大小小的尸身。

    院子里的寧靜，對比著院子外的火光沖天，喧囂鼎沸，更讓人心焦。美玉站在高處，她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一只展翅的大鳥，要用臂膀守護(hù)孩子們，不要擾了他們難得的片刻寧靜。

    美玉已經(jīng)被下面的火把照亮。只聽有人喊：“活菩薩現(xiàn)身了。”西什庫聚集的各路人群紛紛抬頭望向她，還有不少人，當(dāng)即跪下。

    院子里的大兵也發(fā)現(xiàn)了突然出現(xiàn)在頭頂?shù)纳褊E，他們立刻武裝起來，把那些孩子叫醒，命令他們低下頭，不要亂動。被驚醒的孩子們又一次哭鬧起來，大兵們呵斥著，讓他們閉嘴。較小的孩子挨不住，趴在孤兒院保姆的身上使勁哭喊，那洋兵邊用**朝他的頭使勁戳過去，一位老嬤嬤用身子護(hù)住孩子，立刻，嬤嬤被打得吐了一口血。美玉認(rèn)出，那就是看護(hù)自己長大的那位嬤嬤。她知道如果沒有老嬤嬤的護(hù)佑，那孩子已經(jīng)沒命了。

    美玉又害怕又氣憤，渾身哆嗦著，抓緊自己的紅色斗篷。片刻，她想起這斗篷的內(nèi)里是亮藍(lán)色的。不知是哪里來的力量，她脫下斗篷，快速翻了個個兒，將亮藍(lán)色露在外面，配合著自己的白色衣裙，美玉把自己變成了圣母瑪利亞。

    院子里，院子外的人群見到圣母瑪利亞的顯圣，一下子鴉雀無聲。

    伯駕在遠(yuǎn)處目睹了一切，他意識到美玉要做出激烈行為，想沖過去制止，但擁擠的人群讓他根本不能動彈。

    下面的首領(lǐng)也愣住了，他不知道這位活菩薩是在鬧哪一出。

    美玉在藍(lán)色外袍的映襯下，格外嫻靜安寧，她清了清喉嚨，以最大的音量，用洋文喊起來：“我親愛的孩子們，放了這些孤兒院的幼童。快快離去吧，我會保佑你們?！?br/>
    院子里的大兵驚慌失措，他們抬頭看著美玉，丟下手里的槍，倉皇而逃。院子里的孩子和保姆們，都跪在地上，嘴里喊著：“圣母瑪利亞，萬福瑪利亞！”

    美玉見孩子們脫險(xiǎn)，會心地笑起來。

    這句洋文擊退了洋兵，也惹怒了逃荒者。他們聽不懂美玉在說什么，只知道那是洋人的菩薩，說著洋人的話。他們躁動著，等著首領(lǐng)下令擊斃她。首領(lǐng)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卻只見洋兵們從孤兒院往外跑。首領(lǐng)沖著兄弟們?nèi)碌溃骸靶值軅儯粋€都別留！全殲了他們?！?br/>
    人群向洋兵沖去，子彈橫飛著，美玉站高臺處正準(zhǔn)備往下走，一顆**擊中了她的腿，她踉蹌了一下；又一顆擊中了她的心房。美玉不覺得疼，只是站不住，她在高臺上，一點(diǎn)點(diǎn)倒下去，那緩慢地摔倒，讓她看到了伯駕奔向自己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向外跑，只有伯駕奔向自己。美玉笑著，看向伯駕，伯駕接到了美玉給自己的眼神交匯。伯駕大聲叫著美玉的名字，那聲呼喚穿越嘈雜的戰(zhàn)亂聲，被美玉聽得真切，那是她聽到的人間對她最后的呼喚：“美玉！”

    她是尤物，本就不屬于世俗。此前，人們只說她好看，有一身好皮囊。此后，人們說她好看，還勇敢善良。美玉用自己的身軀，護(hù)佑了孤兒院的一眾孤兒，以這樣的船期，圓滿完成了她在人間的這出過場。她比所有人都提前退去，退回到只屬于她的天鄉(xiāng)。

    美玉從高臺上，直接摔進(jìn)了孤兒院內(nèi)。孩子們被嚇傻了，幾個保姆哭喊著圍過來，她們不敢用手去觸碰，只能默默地看著美玉的秀發(fā)下，溢出一股紅色的暖流。

    伯駕瘋了一樣穿過人群，推開孤兒院大門，飛奔到保姆們圍著的地方。他撥開那些保姆，站到美玉跟前。伯駕顫抖著，不知所措。片刻后，他俯下身，為美玉按壓心臟。他無視美玉秀發(fā)下的血跡，嘴里念叨不停地念叨著，“不高，摔下來的地方不高，你能活?？禳c(diǎn)回復(fù)心跳！”

    伯駕不愿停下來，直到他清晰地聽到自己按斷了美玉的肋骨，才緩緩地放下雙臂，然后把自己埋進(jìn)美玉的身軀里，痛哭流涕。

    保姆們拉開已經(jīng)散了架的伯駕，將美玉用一塊雪白的布蓋起來。伯駕請求她們不要把美玉拉到角落里放著其余尸體的地方，他不想看到美玉真的被歸為那一類。

    “我會安葬她，就把她放在這兒，哪兒都不去?！辈{痛苦地說。

    “人死不能復(fù)生，您節(jié)哀順變。美玉是我看大的孩子，她歸返天鄉(xiāng)，我們應(yīng)該為此感到欣慰。不是么先生？”那位老嬤嬤說。

    伯駕搖搖頭，說：“不是，我們過幾日就能一起去天津了，然后到法蘭西，我的母親說不定已經(jīng)啟程了，她會到巴黎等我們。她一直盼著見到美玉。然后，我們一起回波士頓完婚。對，我的母親一直等著我們回去完婚?！?br/>
    美玉摔下去的一刻，百望山頂?shù)娜隣斒歉袘?yīng)到了的，他的頭突然間眩暈起來，心跳劇烈，心臟像要從嘴里蹦出去。三爺眼前閃了一下美玉的容貌，就是那日在通州沈家后院，美玉和三爺擦肩而過時，留下的那一眼含情脈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