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TO》被林海推向了不可知的未來,不過林海只是提建議,并沒有直接插手編劇工作。
林海心知肚明,如果由著他胡來,《GTO》大概會被改編的面目全非。但是在1998年推出沙雕劇,會有怎樣的結(jié)果誰也不知道。所以林海寧可不出風頭,也要把鍋甩給游川和彥。
另一方面,日本、美國等成熟的娛樂市場,是抵觸藝人玩跨界的。日本還好點,假如在美國,一個演員要去插手編劇——甚至自編自導自演,那么很容易被當成異類。
再說,不出風頭也沒什么可惜的。
難道沙雕劇鼻祖的名頭,說出來很好聽嗎?
……
下午兩點多,宇多田光打電話過來。
“林海,你現(xiàn)在方便來一趟西麻布街嗎?”
“方便?!?br/>
林海沒問宇多田光什么事,對方鄭重其事的喊他“林?!?,說明肯定不是什么無關緊要的事情。
林海向赤羽博和游川和彥提出告辭,兩人沒挽留——他們被林海層出不窮的腦洞嚇到了,都需要緩口氣,冷靜冷靜。
……
西麻布街同樣在港區(qū),緊鄰六本木。
港區(qū),大約相當于北京的東城或西城區(qū),是城市的中心,而西麻布和六本木,大約相當于西單、王府井,算是老牌商業(yè)街區(qū)。
林海在西麻布街的一家星巴克里,見到了宇多田光。
以及她的父親。
三言兩語搞清楚狀況,原來是熊光逃課被“請家長”了。
林海忍不住拍了拍腦袋,早晨根本沒想起這茬,他雖然“被放假”了,宇多田光可還要上學的。
宇多田光回國后,上的是一所教會學校,教師非常負責,接到她的病假電話,轉(zhuǎn)頭就打給了她父親。
于是,宇多田光出門沒走幾步,就被父親抓獲了。
……
林海算算時間,他們父女倆已經(jīng)交流了一上午了,不明白照實老爹找自己干什么。
宇多田照實沒讓林海等太久,開門見山道:“你寫的歌,我看過了。”
要交流音樂?
林海松了口氣,正準備說點什么,就聽宇多田照實話鋒一轉(zhuǎn):“Hikki跟我說,你邀請她去演戲?”
“是有這么回事,當時導演也在場……”
“你對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宇多田照實咄咄逼人的問道:“歌手?俳優(yōu)?偶像?編劇?”
看來老底被人查的挺清楚啊。
林海想了想,說道:“偶像?!?br/>
“既然你選擇了歌手這條路,就應該專注音樂——等等,你說什么?”
宇多田照實教訓的話才說了一半,反應過來林海的回答和他心里想的完全不同。
“我們對于偶像的定位,可能不太一樣。”
林海解釋道:“杰尼斯那種偶像,更像是精美的裝飾品,擺在不同的房間里,都能起到裝飾作用。然而我所理解的偶像,是藝術品?!?br/>
“還真敢說。”宇多田照實的語氣不善:“所以你準備把我女兒也打造成藝術品?”
“為什么不呢?”
林海說道:“您是音樂制作人,應該很清楚日本今年的唱片市場是什么樣子,比起去年,銷量縮水近三分之一。恕我直言,跨界發(fā)展遲早會成為藝人的生活常態(tài)?!?br/>
“那是經(jīng)濟危機導致的?!?br/>
“和購買力無關?!?br/>
林海說道:“經(jīng)濟越不景氣,娛樂業(yè)越繁榮,這個道理不用我說你也明白。真正的威脅,來自互聯(lián)網(wǎng)……互聯(lián)網(wǎng)會讓娛樂方式多元化、碎片化,我想再過十幾年,大部分歌迷恐怕連完整聽完一張專輯的耐心都沒有……”
這不是開玩笑。在后來的網(wǎng)易云上,隨便找張專輯,看看每首歌曲的播放量,你會發(fā)現(xiàn)都呈現(xiàn)指數(shù)衰減——主要原因就是選擇太多,時間有限。
日本歌手和美國一樣,通常先發(fā)單曲,時機成熟再出精選集或注水專輯。
發(fā)單曲,和發(fā)專輯的目的是不同的。
單曲,通常是用來觀察市場反響,并為發(fā)行專輯做預熱宣傳。而發(fā)專輯的目的只有一個,賺錢。
當然,熱門單曲也能賺錢,但是總體來講,賺錢的大頭要落在專輯上。
明白了這些,回過頭看,如果歌迷失去了聽完整張專輯的動力,那么音樂人想要大把撈錢就很難了。
偏偏做音樂又是個非常燒錢的事情——不是網(wǎng)紅歌手買個幾百塊錢的聲卡就可以搞定的,那叫“家裝”。
而正兒八經(jīng)的做音樂,那叫“音樂工程”。
干工程的不賺錢了,工程質(zhì)量勢必會打折扣,工人或工頭甚至可能失業(yè)。
這是個死循環(huán)。
宇多田照實聽林海言之鑿鑿,雖然覺得他有些危言聳聽,但是仔細想想,也并非全無道理。
自己近來都對網(wǎng)絡有些著迷,以至于創(chuàng)作時間都少了很多。
林海趁熱打鐵道:“也不是說一定要玩跨界,Hikki回國不久,這也是個讓更多人了解她的機會……”
宇多田照實的表情徹底緩和下來。
……
趁著宇多田照實去買單的時候,宇多田光豎起大拇指,說道:“真有你的,我用了一上午都沒說服他,你居然三言兩語就把事情搞定了!”
“他是關心你?!?br/>
林海清楚宇多田照實的心態(tài),照實老爹是怕女兒被人帶上歪路,搞清楚利弊得失,那就不會繼續(xù)反對。
“歌練的怎么樣了?”林海問道。
宇多田光苦著臉,說道:“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把握不好?!?br/>
“不要急,慢慢來?!?br/>
林海沒指望她三兩天就吃透一首歌,就算是瑪麗亞·凱莉那種級別的歌手,拿到一首新歌后,都要磨合一段時間,才能找準感覺。
“不是感覺的問題?!?br/>
宇多田光糾結(jié)的說道:“我想,最大的問題還是氣息不足?!?br/>
“怎么會呢?”
林海給宇多田光的歌譜,是經(jīng)過修改的,節(jié)奏稍慢,以他對她的了解,唱起來應該不至于太難受。
“還記得前天本田店長說的話嗎?”宇多田光說道:“我知道你是為了遷就我,才加入R&B元素,但是我想就這樣毀掉一首經(jīng)典歌曲,所以我想挑戰(zhàn)一下……”
林海驚詫的問:“你按照硬核說唱去練的?”
宇多田光重重點頭。
唉……
林海默默嘆了口氣,真是個不服輸?shù)男芎⒆印?br/>
林海有些后悔,當初就不應該去請教本田,否則宇多田光也不會留下心結(jié)。
這下好了,如果林海勸她放棄,搞不好會打擊到她的自尊心,熊光不跟他翻臉才怪。
但是氣息這個東西,一半靠天賦,一半靠努力,想要提升絕非容易的事。
林海正在琢磨該如何委婉的勸說熊光打消念頭,宇多田照實走了過來。
“我的一個老朋友也在附近,請我過去坐坐,你們也一起來吧?!?br/>
“誰啊?”熊光有點不情愿——她寧愿去和林海壓馬路。
宇多田照實轉(zhuǎn)向林海:“你也認識,渡邊香津美先生。”
……
西麻布街,紅鞋子酒吧。
有宇多田照實帶著,林海和宇多田光得以進入這個傳說中的酒吧。
林海曾聽大島曉美提起過這家酒吧,她原先也是這里的???。
紅鞋子的最大特點,就是只對藝人(主要是音樂人)開放,偶爾會搞現(xiàn)場表演,也只供圈內(nèi)交流,不以商業(yè)為目的。
因為嚴禁記者和狗仔入內(nèi),這家酒吧深受藝人們的歡迎。至于大島曉美為什么能進,一來她是自由撰稿人,二來,則是因為她和HIDE(松本秀人)的私人關系。
走進酒吧,渡邊香津美主動迎了上來。
渡邊香津美先和宇多田照實打過招呼,而后對林海說道:“一段時間不見,你還真是一刻也不消停?!?br/>
可不是嘛。
林海和渡邊上次見面到現(xiàn)在還不到一個月,發(fā)生的事情,都夠得上一本短篇小說了,期間見的人做的事,更是很多人一輩子都經(jīng)歷不到的。
“正巧想要找你,來,我給你們介紹一個人?!?br/>
渡邊香津美招呼大家跟他去包廂說話。
林海心里琢磨著渡邊找自己干什么,低頭走進包廂,突然聽見宇多田光發(fā)出一聲驚呼。
“是你!”
林海抬頭看去,發(fā)現(xiàn)包廂里原本有個人。
有點眼熟啊……
輕微臉盲的林海仔細辨認,認出對方居然也是音樂界的大咖,本田雅人。
也對,有渡邊香津美的地方,看到本田雅人也沒啥好奇怪的。
本田雅人被稱為日本第一薩克斯手——這個第一的帽子,就是渡邊香津美給他扣上的。
看到這種段位的大咖,作為樂壇新人的宇多田光感到激動也很正常,不過……
等等!她叫他什么?
本田店長??
林海仔細看,突然意識到,本田雅人和前天見過的那位雜貨店店長真的有點像。
宇多田照實覺得女孩的語氣有些失禮,低聲喝道:“Hikki!”
“宇多田先生,好久不見了?!?br/>
本田雅人和宇多田照實打過招呼,看了眼林海,而后對宇多田光說道:“你也見過我的弟弟?”
此言一出,林海和宇多田光頓時了然。
果然如此!
另外兩位這會兒還一頭霧水呢。渡邊香津美問道:“本田,你還有弟弟?我怎么沒聽說過?”
本田雅人招呼大家圍桌坐下,而后問道:“你們知道本田直人嗎?”
“你說什么?那個……他是你弟弟?”
渡邊香津美瞪大了眼,一臉難以置信。
這下子只剩宇多田照實還蒙在鼓里了,他忍不住問道:“本田直人是誰?”
本田雅人說道:“直人是我的弟弟,比我小三歲。我考上了國立音樂學院那年,他才剛初中畢業(yè)。我成績一直很好,家里希望他能像我一樣,但是他從小就不喜歡讀書,在我離開不久,他也從高知縣來到了東京。我們兄弟兩個關系不太好,他來了東京也沒有主動聯(lián)系過我?!?br/>
本田雅人說到這里,忍不住連連嘆氣。
渡邊香津美對友人說道:“他那是嫉妒你。”
“嫉妒?”本田雅人搖頭:“非要說的話,也是我嫉妒他,畢竟他比我更有才華?!?br/>
本田雅人的才華毋庸置疑。
本田雅人去年剛離開T-Square樂隊,這支樂隊是日本在世界上引以為傲的融合爵士樂隊。
1991年,本田雅人正式加入T-Square,將不溫不火了十多年的T-Square帶出了單曲紅但專輯不紅的怪圈,并確立了樂隊在90年代之后的風格走向,七年時間里,和樂隊共同譜寫了八張精彩專輯……可以說,本田雅人時期的T-Square可謂是如日中天。
至于他的離隊原因,也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本田之所以離隊,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T-Square已經(jīng)日漸淪為他的個人伴奏樂隊,繼續(xù)合作下去,只會毀掉這支老牌勁旅多年來沉淀下來的東西。
這樣一個連頂級樂隊都容不下的樂手,居然會嫉妒自己弟弟的才華?
林?;貞浧鸨咎锏觊L的指點,無不一針見血,直至要害。
“難怪他能發(fā)現(xiàn)那么多問題……”
林海喃喃自語道,俄而驚覺,自己把本田直人送進了監(jiān)獄,不知道他的哥哥會是怎樣的態(tài)度?
林海看向本田雅人。
本田雅人看出他的想法,說道:“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事實上,我今天剛剛見過他了,我剛剛還跟渡邊說,打算見你一面,沒想到這么快就見面了。”
“本田先生他……”
“他很欣賞你?!北咎镅湃烁锌溃骸拔疫@個弟弟一向很傲,我這些年有了些名氣,都不被他放在眼里,沒想到他會對你贊不絕口,甚至自認才華不如你……”
這句話說的大家表情都很怪異。
結(jié)合本田雅人前面的話,豈不是變相在說林海的才華比本田雅人更高?
當然,這種話除非本人開口,別人是不會傻到點透的。
渡邊香津美搖頭嘆息:“可惜你弟弟雖然有才華……”
“他不是變態(tài)?!北咎镅湃苏f道:“至少最開始不是。你們不知道,我的父母一直希望有個女兒,所以曾經(jīng)把他當女兒來養(yǎng)……他那段時間的精神壓力很大,我想,大概是想要找回兒時的安全感吧,結(jié)果被狗仔報道出來,人生徹底毀了,后面或許自暴自棄……”
宇多田照實試圖轉(zhuǎn)移話題,問道:“他當年也是爵士樂手?”
“他從小練習爵士鼓,不過后來喜歡上了搖滾,我們兩兄弟的矛盾,大概就是那時候產(chǎn)生的?!?br/>
宇多田照實點頭。
玩搖滾的和玩爵士的,的確沒有太多共同語言。
“這件事我希望大家出去后能夠保密,不是我顧忌聲名,只是不想媒體去騷擾我們的父母?!北咎镅湃苏f道:“直人當初離家出走,后來又出了那種事,父母這些年一直不肯原諒他,我實在不希望他們再受刺激……”
……
本田雅人問林海:“直人說你寫了一首歌,方便跟我說說嗎?”
林海問宇多田光:“歌譜帶了嗎?”
宇多田光點頭,從包里掏出歌譜遞給林海,林海又將歌譜遞給本田雅人。
本田雅人接過歌譜,沒有急著翻開,而是摩挲著歌譜本,一臉緬懷。
察覺到大家在看自己,本田雅人抬起頭,笑道:“你們不知道,這個本子還是我當初上高中時,代表學校參加比賽的獎品。我把它送給了直人,沒想到他一直留到現(xiàn)在,更沒想到他會送給你們?!?br/>
是賣,不是送。
林海心里默想,但是沒有出言糾正。他隨即想到,本田店長把珍藏多年的譜本賣給自己,恐怕也有處理遺物的意味。
也許本田店長潛意識里有自首打算也說不定……
本田雅人沒有在回憶中沉浸太久,翻開歌譜本,認真的看著,手指下意識的輕輕彈動。
渡邊香津美見本田雅人遲遲不語,于是問道:“怎么樣?”
“宇多田先生也看過了吧?”本田雅人抬起頭,問道:“你怎么看?”
宇多田照實沒有推讓,直接說道:“詞曲都很精彩,雖然有些邊緣化,有些畫蛇添足,但是總體來說是首好歌?!?br/>
本田雅人將歌本推給急不可耐的渡邊香津美,而后對宇多田照實說:“我的看法和你一樣?!?br/>
他接著看向林海:“這首歌,不是為日本樂壇準備的吧?”
行家就是行家。
本人看穿了,林海也不遮遮掩掩,點頭道:“是的,這首歌,是我為Hikki寫的,Hikki不甘心就這樣回到日本,我也想借這個機會,挑戰(zhàn)一下美國樂壇……”
宇多田照實意味深長的看向女兒,之前盤問了一個上午,女兒翻來覆去只說朋友寫了一首歌,碰巧聊得來,于是拿給自己唱,卻沒說這首歌就是為她量身打造的。
就是說嘛!宇多田照實原先還不理解林海為什么要在說唱中融入R&B元素,還以為是他對音樂的把握不夠準確,現(xiàn)在看來,根本就是刻意為之。
自己女兒的唱功,照實老爹再清楚不過了。
被老爹審視的目光盯得渾身發(fā)毛的宇多田光,突然站起身,說了聲“我去洗手間”,接著便像只受到驚嚇的兔子一般逃之夭夭。
……
“海就是個笨蛋!笨蛋!”
宇多田光氣鼓鼓的沿著走廊向外走,走廊比較窄,她走的又急,肩膀不小心和迎面而來的人撞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
宇多田光隨口道歉,繼續(xù)往前走。
“等一下!”
被撞的年輕人在后面喊道。
宇多田光轉(zhuǎn)過身,問道:“怎么了?”
對方用濃濃的大阪腔問道:“你為什么罵我?”
“我?罵你?”
宇多田光感覺莫名其妙,沒好氣的說道:“我都不認識你,罵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