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大廳里有些突兀地靜謐下來。
在場的多數(shù)人對凌子卿的印象是:演戲很好、長相好看、風度優(yōu)雅……當然現(xiàn)在更被人關注的一點其實是——家世很好。所以對于他會彈鋼琴也并不意外,畢竟有錢人家的大少爺很多都學過鋼琴或是小提琴一類能令人覺得有修養(yǎng)有才藝的樂器,當然有些則會選擇畫畫什么的,總之就是總有那么一兩樣能在關鍵時刻拿得出手展現(xiàn)一下的東西。
況且今天又是凌子卿的生日宴,就算本來不怎么會彈,臨時練一首曲子也不是很難。說不定人家早就準備了好些天就是為了炫一下。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都要配合著捧一捧,因此也準備好了聽到一首彈得還過得去的曲子后想些不是太出格又聽起來比較真誠的贊美詞夸贊一番……
可是當他真的開始彈的時候他們才打破了所有的“本以為”,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坐在鋼琴前演奏的人影。幾乎要懷疑是不是音響里面塞了片子配合著放出來的——擦!這是“稍微能彈一點”的水準嗎!都快趕上可以開獨奏音樂會了!
要不是因為手指的彈奏速度和聽到的音樂始終是保持一致的,他們絕對更相信這是碟片里放出來的……!
原本準備在凌子卿之后表演唱歌,還準備借用鋼琴邊彈邊唱展現(xiàn)下才藝的人頓時生生止住了腳步,并且不斷在內(nèi)心安慰自己:他們是藝人,又不是鋼琴家!會唱歌就行了……伴奏什么的……還是用伴奏帶好了……
周麒在沉默了半響之后終于從打擊中回過神來,一臉郁卒地看著一旁的凌子承,問,“看在我們相交多年的份上,能不能告訴我——你弟弟到底有什么是不擅長的?”
凌子承聞言也靜默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到底有什么是擅長的!他甚至不知道凌子卿會彈鋼琴,還彈得這么好!
說到底,其實他一點都不了解凌子卿究竟會些什么,不會些什么,有些什么特長,因為凌子卿從來不會主動地告訴別人自己會什么,也不會一逮到機會就顯擺一下,或是通過說別人的不足來突顯自己。他至始至終都非常低調(diào),低調(diào)得除非必要就不會展露。
季萌拍了拍周麒的肩,笑得一臉明媚地說,“你該不會以為在輸了這么多場之后,隨便找一個對方的弱點贏一局就能拉回面子吧?”
“……”周麒立刻被萬箭穿心!掙扎了許久才咬牙切齒地說,“萌萌,你是走青春可愛路線的,能不能說話不要這么毒……這不合你形象!”
萌萌你妹!青春可愛你妹??!季萌內(nèi)心一陣暴躁,面上卻依然笑容滿面,“謝謝——可是我向來不和loser說話?!?br/>
“……”
凌子承雖然臉上沒什么表情,卻也默默地后悔自己為什么要認識周麒這么個丟人的朋友!
凌子卿在他們都沉默的時候突然問,“這個是現(xiàn)在流行的套路嗎?”
“什么套路?”季萌疑惑道。
“就是喜歡假裝自己什么也不會,用這樣的方式來拉近距離。”凌子卿頓了頓,見季萌還是一臉不明白的樣子,又說,“舉例來說,好比一個大叔在看到一顆菠菜后,然后故意指著菠菜說‘誒?這個是韭菜嗎?這里居然有韭菜!這顆韭菜長得好可愛’這樣的話——最近在公司培訓的時候有接觸過這個,說是現(xiàn)在很流行的套路,確切地來說叫‘賣萌’?!?br/>
“……”季萌可以肯定周麒就是廢渣!完全不是所謂的賣萌!況且這哪里萌了?!指著菠菜故意說是韭菜的大叔……季萌在沉默了幾秒后,轉過頭去看向凌子卿,“我想知道,你們公司的培訓到底為什么會有這么詭異的東西?”
凌子承看了一眼凌子卿,然后一臉平靜地對季萌說,“我想這只是子卿為了找個臺階給人下?!?br/>
周麒立刻無視了凌子承的話,堅定地說,“哈哈,還是子卿弟弟厲害,其實我就是故意的,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哈!我決定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知己了!沒想到到頭來還是子卿弟弟最了解我!”
“……”季萌默默別過了臉。
……
宴會依然在繼續(xù),在短暫的靜默過去后終于又有人上臺獻歌。
其他人也逐漸回過神來,紛紛聚到凌子卿身邊打算趁機巴結巴結。雖然現(xiàn)在凌家掌權的還是他大哥凌子承,但從這個宴會的請柬到剛才的開場白,足以說明凌子承對這個弟弟的重視。凌子承性格太冷,連靠近他都覺得頗有壓力,難以拉攏,那么現(xiàn)在這個關系親密的弟弟,豈不是另一個途徑嗎?
一時間,凌子卿周圍擠滿了人,各種贊美與恭維蜂擁而來。
但其實這種感覺并不好受,因為在這么多人的情況下即使每個人只說一句都能令人感到噪雜混亂,特別是好幾個人同時在說。
但漸漸地,這樣混亂的場面平息下來,雖然周圍的人群不減反增,但并沒有出現(xiàn)混亂的感覺。凌子卿的耐心非常好,每一個對他說話的人都會照顧到,并不會冷落到任何一個人。許多過來的女客人對他的私事更好奇,關于電影關于鋼琴甚至關于他本人的問題一個個接踵而來,凌子卿也非常耐心又禮貌地回答了。
他從容地應對著所有人,卻把整個局勢都掌控在手,絲毫不見雜亂。
季萌遠遠看著被人群包圍著的凌子卿,對一旁的凌子承感慨說,“你的弟弟,非常厲害?!?br/>
凌子承看著被擁簇在人群中應對自如的弟弟,水晶燈下仿若一顆耀眼的珠寶,即使低調(diào)卻依然會吸引很多人來躇足凝望。他坦然接受所有的贊美,卻并不在意這些,始終溫和有禮,令人心生歡喜。凌子承在沉默了一會兒后說,“我的弟弟,自然厲害?!?br/>
季萌抿了一口手中的紅酒,笑了笑,又說,“你就不擔心,他今后……”
凌子承沉下了臉,頓了頓,說,“我從不擔心這個?!?br/>
季萌有些擔憂地說,“不是我沒有提醒你,兄弟間的感情有時候很脆弱?!?br/>
“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他。”凌子承說,“這話以后不要再提?!?br/>
“我是擔心你?!奔久葒@了口氣,認識這么多年,他知道凌子承的固執(zhí),說出口的話就再也沒有改變的余地。如今他都這么說了,那么根本就不用再試圖說服他了,這是不可能的事。為了不破壞朋友間的感情,他只能妥協(xié),向凌子承許諾道,“好吧,我今后絕不再提?!?br/>
……
宴會結束的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
黎遠航特地推了原定的工作來參加凌子卿的生日宴,還難得地上臺獻歌,卻直到臨走前找他道別時才說上了幾句話。卻也沒多少時間,因為凌子卿還有其他賓客需要招待。黎遠航并不急于一時,他知道今天這種情況絕對不是拉近關系的好時機。況且他們不是還要一起拍ac的廣告嗎?那時也有的是機會相處。
在賓客全走了以后凌子卿才放松下來,雖然這樣的場面他足以應付,但幾個小時下來還是會覺得勞累疲憊。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凌子承坐在房間里等他。凌子卿有些疑惑地問,“大哥,有事嗎?”
凌子承將桌上一個深藍色的盒子遞給他,“這是給你的禮物。”
凌子卿聞言露出一個微笑,接過盒子,說,“謝謝大哥?!?br/>
凌子承在他拆禮物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而后說,“今天……你表現(xiàn)得非常好。”凌子承幾乎就沒贊美過別人,這時候想夸贊一下弟弟卻又覺得有些難以啟齒。雖然套用今天別人對凌子卿說的贊美的話其實很方便,可他又實在不想說些跟別人一樣的。
凌子卿卻沒有像是之前那樣笑著說謝謝,反而搖了搖頭,嘆道,“算了吧大哥,你就不要來害我了?!?br/>
凌子承一噎,問,“害你?”
“對啊?!绷枳忧浣忉屨f,“整天聽這些話,總有一天我會信以為真,自信心過度膨脹,覺得自己完美到不行,高傲自滿,直到變成一個令人無法忍受的人?!?br/>
凌子承問,“你不相信別人說的話?”
凌子卿點了點頭,說,“這不能相信,因為很多人根本就是被他人的贊美毀掉的。如果不能理智地去分清吹捧與現(xiàn)實,遲早也會變成那樣的人之一?!?br/>
凌子承第一次聽到凌子卿說這樣的話,有些新奇,但更多的是覺得安慰。一方面,他清楚地認識到凌子卿是個理智而聰明地人;令一方面,他可以微笑接受別人的贊美但并不相信,現(xiàn)在卻并不避諱地對自己說實話。是不是說明,在他心中自己也是可以信任的?
凌子卿似是真的累極,又因為晚上喝了不少酒的緣故,禮物拆到一半靠在軟椅上就睡著了。
凌子承看到他垂下來的腦袋,微微勾起了唇角。起身走過去從他手里抽走拆到一半的禮物盒,擱在茶幾上。伸手撥開凌子卿還濕漉漉的貼著額頭的頭發(fā),房間里柔和的橙色燈光令他的五官顯得更加精致,仿若精美的工藝品般毫無瑕疵,只是微微蹙起的眉,令人一看就知道主人正處于一種十分不適的狀態(tài)。
凌子承扶住了他,將他抱回到床上。想了想,又從浴室拿出一條干毛巾,動作有些笨拙地為他擦拭頭發(fā)。
也許是因為被打擾睡得不安穩(wěn),凌子卿時不時地皺起眉頭或是側過腦袋躲避凌子承的手。凌子承只能伸手攬過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懷里不亂動。后來當凌子卿的頭發(fā)被擦干的時候凌子承的衣服都被蹭得有些濕漉漉。
可是凌子承并沒有在意,反而覺得心情不錯。凌子卿毫無防備睡著頭發(fā)蹭來蹭去的樣子像極了某種毛絨絨的小動物,喝了酒之后紅紅的臉色也非常可愛。
凌子承放下了毛巾后重新為他蓋好了被子,看著凌子卿熟睡的樣子,舒展開來的眉頭,燈光下精致得仿若不太真實的臉,忍不住伸手去觸碰。一種溫潤細膩的感覺帶著一點點體溫滲入指尖,仿佛順著皮膚擴散到血液里。
像是忽而沸騰起來的灼熱,他的手指頓了頓,然后迅速地抽離。匆匆地起身,離開了凌子卿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