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年三十云才回來。曲叔說,這是我們一家人第一次團圓,要辦得豐富、熱鬧些。
春聯(lián)是云寫的,有好幾幅,如:華夏年年騰駿業(yè),新春歲歲展宏圖;迎春丹青煥彩,辭歲翰墨飄香;雪里梅花霜里菊,爐中寶劍火中鋼;一家和睦一家福,四季平安四季春。等等,寓意深遠。
云還親自下廚炒了幾到好菜,餃子是我和云一塊兒包的。然后我們一起坐下來吃年夜飯。
那是我十幾年來過得最幸福的一個年。飯后,曲叔給了紅包我們壓歲之后就和媽早早睡下,留下我和云一起守歲。
那晚我和云聊了很多,包括他小時候的一些趣事,以及對未來生活的向往,他說他希望能做一名水利工程師。
但他不愿說出原因,也沒有向我提起他的媽媽。我們相對坐在火盆旁邊,他慢慢地述說,我認真地聽著。
火盆里的木炭是曲叔才買回來的,火燒得很旺,映著我們微醺的臉。我靠著軟軟的椅子,終于沒能敵過周公的召喚,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云把我抱回了房間,替我脫了鞋子就出去了。
大年初一,村里的人都要相互拜年,這是從祖上傳下來的一個古老的習俗。家里只剩女主人招待前來拜年的客人,其他的人都出去給別人家拜年,女主人則在下午的時候相互拜訪一番。
于是我跟在曲叔和云的后面,一家一家地去拜。因為我平時不大愛出門,所以很多人不認識我。
當有人問起,曲叔總是用他那洪亮的聲音大聲地回答:“是我女兒!”然后就教我喊人,這個是曲爺爺,那個是曲二叔……。
由于這個村子沒有外來“移民”的,所以好像是一大家族,男丁都是同姓曲。
也有帶孩子改嫁過來的婦女,他們的孩子一般都改為跟繼父同樣姓曲了。
但奇怪的是,曲叔卻沒這么做,我上學仍舊是叫葉靈。其實如果他要求我改的話,我想我應該會答應他的。
人們對我都很友好,但我從不認為我的人緣很好。大概是看在曲叔的面子上的緣故,他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誰家有事找他準沒錯的。
村子不是很大,一個上午就拜完了年,我的手里、兜里全都裝滿了糖果和蜜餞、水果。
村里很好客的,對每個上門的人都會大把地抓起糖果、瓜子、蜜餞之類的往你的兜里塞,直到塞滿為止。
大年初二是夫婦回娘家拜年的日子,初三以后就走訪其他親戚了。
年味要一直持續(xù)到過完元宵節(jié)才會慢慢散去。但云沒等過元宵就返校了。于是,那年的元宵節(jié)我惆悵得連花燈都沒去看。
早春的風還帶著一絲冷意,但陽光已經暖和起來了。田野里一大片一大片金黃的油菜花竟相地開放了。從高高的山頂朝下望去,多么燦爛的一片金色天地呵!那是我們燦爛的年華!
又是一個周末了。我站在窗前,望著那片迷人的黃色海洋,想著云的歸期,他大概要高考結束才會回來了吧,我嘆了口氣。
遠遠的出現(xiàn)了一個黑點,慢慢地向這邊移動著。我揉了揉眼,定睛細看。
來人瘦高,穿著一身米白色衣服,幾乎快要融入那片連天的金黃色海洋之中了。
我激動地跳了起來,來不及細想,朝那片海跑去。
近了,近了,果然是云。他提著一個洗得快發(fā)白的帆布背包,在窄窄的田埂上慢慢移動腳步。
我一邊跑一邊喊著:“云,云,云?!彼ь^見是我,也加快了步伐。
終于,我們在這花香四溢的海洋相遇了。我跌進他的懷里,他一把接住我,腳下踉蹌了一下,終沒有站穩(wěn),于是我們雙雙跌進了旁邊的田野里,壓倒了一大片的油菜花。
我閉上了眼睛,好想這一刻就此停住,直到天荒地老。但幸福似乎消失得飛快。
云把我拉起來,替我拍拍身上的泥土。我回過神,彼此打量著對方。
云的臉上、頭上、身上都沾滿了金黃色的花粉,其實我也好不到哪兒去。
但我不可抑制地笑了起來。云望著我,也跟著笑了起來。我們一路笑鬧著,沸騰了那片花的海洋。
所有的花兒都微微仰著小小的金黃臉蛋兒,隨著微風輕輕點著頭,仿佛在朝我們致意。
那一刻,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我們和這片海,這樣絕美的畫面,仿佛只在夢里出現(xiàn)的,或者在電影場景里才見到。
不久,云就進入了緊張的備戰(zhàn)階段。但他每周一次的來信卻沒有斷過。盡管我知道他每次都要挨他們班主任的批評的。
查分數(shù)的那天,一向淡然的云也不由得稍微有些緊張了。
其實我們都不替他擔心的,以他的實力,考上北大或者清華是不成問題的。
結果卻大出我們預料之外??剂巳h文科狀元的云居然選擇了那個小小的山城。他居然放棄了人人都擠破頭都想進的名牌學府。
我想不通,因為我自己都夢想能進入那樣的知識殿堂。但是云說,我只是為了自己的理想而奮斗,不管在哪里就讀,只要有利于我所學、所研究的地方,才是最好的地方。
云選擇的是水利工程專業(yè),他沒有告訴我為什么。是因為他從小生長在河邊的關系嗎?恐怕不是這么簡單的。
我把云送上了北上的火車,看著火車鳴著汽笛緩緩開動時,我覺得我整顆心也被帶走了。
云到了大學,但他依然每周給我寫一次信,從不間斷。雖然信在路上的時間比以前長了很多。
日子在慢慢流逝,我的身體慢慢地蛻變了。有些女孩子長大似乎是一夜之間的事。我的過程很漫長,但我仍非常驚奇地感受著歲月給自己帶來的變化,仿佛毛毛蟲奮力地掙脫著它那丑陋的外殼。
終于慢慢地有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偶爾攬鏡自照,里面的人兒已經是賞心悅目的了。
她皮膚因為很少在陽光下暴曬而恢復了以前的白嫩光滑,一張鵝蛋臉兒,眉如遠山黑如黛,嬌嬌俏俏的鼻,菱唇不點而朱。
這張臉配上一副1.65公分的個子,走在大街上,回頭率頗高??上У氖?,身材稍顯瘦削了點兒。
很多次云都在來信中讓我寄一張相片給他,但都被我找理由搪塞了。我希望,云回來的時候能給他一個驚喜。
唯一不變的,是我每次收到云來信的心情,甜甜的微帶著酸,是初戀的味道。
那些看過的信,我都小心的用我最喜歡的那條湖藍色的發(fā)帶扎起來。放進衣櫥的最里層。
那條發(fā)帶是云送給我12歲的生日禮物,我愛極,常扎在頭發(fā)上。
自從云給我寫信之后我便取下扎信了。因為兩樣皆是我心愛的東西。
云有一次很疑惑的問我怎么不用那條發(fā)帶了,我神秘的搖了搖頭,“佛曰:‘不可說,不可說?!毙睦飬s為他對我的關注而開心不已。
眨眼間,我就要過15歲生日了。那天晚上,我在日記里只寫上了一首詩:
妾發(fā)初覆額,
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
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
兩小無猜嫌。
十四為君婦,
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
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
愿同塵與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