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芳聽了這番話,抹了兩把淚道：“瞧我,一時忍不住,讓祖母擔心了，我不哭了，一會還要和他們一起出去吃飯，頂著兩個腫起的眼泡就不好了。但是祖母您一定要替我好好說他,我說什么他都不聽……”

    喻老太太不迭點頭：“你放心，我一定說老二?！?br/>
    菜館的價格實惠,環(huán)境不錯,周圍的交通也方便,生意特別好,一樓都爆滿了,靜姝一行人踏入門檻時，便聞滿堂菜香，耳邊盡是吃客的歡聲笑語,掌柜的親自走出來迎接：“抱歉各位，小店已經沒有空座了，其他客人都是提前預訂了的?！?br/>
    “滿了？”喻四詫異極了，笑道：“您這里生意不錯啊?！?br/>
    掌柜的笑道：“你們若是不急的話，可以再等等，先去其他的地方轉悠轉悠,一會兒再回來。”

    四姨太青芝不高興了，雙手疊在胸前：“我們去轉悠了，這先吃的走了,比我們后來的豈不是又進去了？那我們要等到什么時候？”

    “太太，您多包涵，”掌柜的忙道：“你們也可以在小店里等，小店里面設有等候的雅座?！?br/>
    四姨太還是不高興。玉芳探著脖子打量那屋子里的陳設，古色古香的，夸贊道：“環(huán)境真好，滿屋子菜香，再嗅下去我這肚子馬上要叫了，不能再嗅了，去別處先轉悠一下也好。但是您記得要給我們幾個留些空座啊，回來時我不吃上肯定不依的?！?br/>
    掌柜的笑道：“這位少奶奶放心，我一定給你們留個包廂?！?br/>
    靜姝在一旁觀著，看看四姨太板起的臉，又看看玉芳的神情，心想這位二嫂太會做人。

    既然帶著一家人來了，總不能白跑一趟，怎么也要吃上一頓嘗嘗風味的，四爺一心想著那紅燒獅子頭，又不想去別處轉悠，遂道：“去別處轉悠的話我們說不定轉著轉著就上別家店吃了或者回去了，您看我們這么多人老遠來一趟，不進您的館子里吃一頓，就這么回去的話真遺憾啊，又不知幾時有空再來了。您盡管開口要價，我們愿意多出幾倍的價錢，您看看能不能盡快給我們弄一個包廂，我們還會給很多小費?！?br/>
    掌柜的為難道：“不是錢的問題，只是人先預訂了，我總不能攆走人家。如果貪圖你們出的高價攆人走了，館子的名聲壞了，往后的生意就難做了。幾位若不介意的話，可以先等一會兒，等著空出座位來?！?br/>
    喻四爺一聽也是這個理。心想可以去舞廳里跳會舞再回來，晚上去舞廳里跳舞也就是最近幾年在上海漸漸興起來的。華燈初上的時候，各大舞廳都有男男女女出入，雙雙對對醉在舞池。可是還有靜秋呢，靜秋還小，不宜進去。四爺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便問青芝和玉芳：“四姨娘和二嫂想去哪里呢？”

    四姨太依舊不高興，冷著臉嘀咕道：“哼，一小菜館兒，還要人等呢。不管是去哪家館子，哪家館子都沒讓我等過?！?br/>
    四爺、玉芳、靜姝相互看看，心中各有所想。玉芳正要開口勸四姨太兩句，忽然聽見背后一個熟悉的聲音：“掌柜的，我們點了‘松鼠鱖魚’，怎么還沒上呢？是不是忘了？”回頭一看，果然是自己娘家兄弟。

    靜姝抬頭一看，看見樓梯上站的人，眉頭一皺，怎么又是他？邵豫光也看見了她們，笑了笑，手插在西褲兜里，步下樓梯朝她們走了過來。

    “邵五！”“五表哥！”喻四爺和靜秋不約而同地喊出聲。

    邵豫光走到喻四爺跟前，笑道：“喻四，好巧，你們也上這一家來吃嗎？怎么都站在這里？”

    喻四道：“聽說還要提早預訂，我們沒有趕早，來了座無虛席，所以等于吃了閉門羹了?！?br/>
    邵豫光道：“不如上我們包廂里去吃吧?！?br/>
    四姨太問：“你們人多么？有哪些人？我們可是有五個人呢，去了會不會擠著你們？”

    喻四爺雖然極想過去，但也知他們兄弟平時應酬許多，怕他們的包廂里有許多朋友，自己一家人擠過去有些失禮。

    “沒人，就我跟我哥，包廂很大呢?！痹ス庹f時掃了靜姝一眼，“我哥剛剛還嫌人少呢，還說，應該叫幾個朋友一起吃的，對著我吃沒意思。”

    眾人忍俊不禁，都有意無意地去看靜姝，玉芳說道：“都是一家人，客氣什么呀？咱們快過去吧，繼續(xù)等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闭f著便拉住了靜姝的手，催促豫光：“你快帶路呀。”

    四姨太牽著靜秋和四爺一起走在前面，玉芳和靜姝隨后跟著，邵豫光一開始在最前面引路，慢慢地落到最后，故意湊近靜姝身邊問道：“你今日怎么那么早就走了？遇著我哥了嗎？”

    靜姝看他一眼道：“我看完了書啊。你的兄弟不只一個吧，和你稱兄道弟的人應也不少，你說的，是你哪個哥？”

    邵豫光笑道：“想不到喻六也會開玩笑?！?br/>
    四姨太喊道：“豫光，該往哪走??？”

    邵豫光急忙去了最前面帶路。

    玉芳聽見了他們倆的對話，心知靜姝必然遇見豫棠了，望著靜姝笑了一笑，靜姝只覺得這二嫂的笑容別有深意，她一定以為她目前喜歡她的弟弟。

    包廂就在二樓，臨窗俯瞰下去，紅彤彤的落日掛在對面兩棟樓房之間的縫隙里，正漸漸沉下去，街道兩旁的歐式六角燈未被點亮，寂然地矗立著，汽車、黃包車喧嘩地來來往往。一個賣花姑娘手挽著竹籃，滿面風塵地站在路燈腳下向著路過的行人吆喝。籃子里盛滿了潔白的花朵，看上去像梔子。

    邵豫棠一聽口音便知道那姑娘是蘇南人。雖隔了很多年，他依然能將他那死去的親娘講話的語氣聲調記得一清二楚，他的生母也是蘇南人。便往那路燈下顧了兩眼，邵豫棠偶爾會留意這些生活煎熬的、處在社會最底層的小人物。忽然有人在包廂外說說笑笑喧嘩了起來，邵豫棠聽著像他三姐玉芳的聲音，循聲回頭，他的表姑——喻家的四姨太青芝已經領著靜秋走進來了，豫光和喻家四爺喻維昉隨后入內。邵豫棠過去和喻四打了個招呼，知道他三姐玉芳還在后面，便站在門邊等著，哪知他三姐竟挽著喻靜姝一起進來了，而喻靜姝見了他后，瞪著眼睛當場就愣住了，他不想再多看她幾眼給她更多勇氣和奢望，扭頭便往回走，也不跟他三姐打招呼了。

    喻靜姝怎么也沒想到這里竟然有兩個長相十分相似的人，坐下來的時候好奇地盯著他們兩人看了好久，還是發(fā)現(xiàn)了一些差別，譬如神情，一個愛笑一點，坐姿閑適；一個壓根不笑，危坐而沒有正襟，有些不修邊幅，脫了馬甲，襯衫的領口解得老大，露出了胸壑。想到靜秋說的四表哥、五表哥，喻靜姝恍然大悟。舞會上應該是邵四、圖書館里撞見的是邵五，后來開車的是邵四……

    邵豫光也循著喻靜姝的目光看去，覺得不夠過癮，又湊近前盯著那大敞的衣領里的胸壑看，被邵豫棠狠狠一瞪瞪了回來，呷了口涼茶調侃地說：“他怕熱，就喜歡脫衣服?！狈路鹗菍τ黛o姝說，然而喻靜姝其實并沒有目不轉睛地看那胸壑，被邵豫光這么一說，大家都以為靜姝剛才盯著邵豫棠胸前看了，心照不宣地微笑著……

    邵豫棠又瞪了邵豫光一眼，心道：到底誰喜歡脫？我至少對女人沒有松過皮帶，你呢？伸手將襯衫的紐扣一枚接一枚地扣起來了。

    喻四爺已是饞的不行了，心心念念的都是那紅燒獅子頭，忙催大家一起點菜。菜單先被邵豫光遞給靜姝，靜姝一看，有些傻眼，遞給旁邊的四姨太：“四姨娘和二嫂四哥先點吧?！?br/>
    四姨太點了“東坡素肉”、“玲瓏牡丹齏”，玉芳喜歡吃蟹，點了“清蒸閘蟹”，“糖姜蜜蟹”。靜秋喜歡吃蝦，點了“碧螺蝦仁”、“清炒蝦仁”。喻四爺點了兩份“紅燒獅子頭”。菜單又遞給靜姝，靜姝掃了眼，點了“鏡鑲豆腐”和“銀魚炒蛋”。

    邵豫光接回菜單，加了份“巴肺湯”，看著靜姝道：“喻六跟我哥的口味真像啊，我哥也喜歡吃豆腐，還喜歡吃蛋?！?br/>
    大家又忍俊不禁。四姨太接過話道：“真巧啊，你倆口味一致，湊一對真好啊?！?br/>
    邵豫棠有些惱火地瞟向邵豫光，邵豫光繼續(xù)說：“我哥也點了‘鏡鑲豆腐’和‘銀魚炒蛋’，所以這兩份不用再點了，換其他的吧?！?br/>
    靜姝看一眼邵豫棠，說道：“那我不點了，大家都點了許多菜了，應該夠吃了?！卑鼛镉玫氖情冱S的燈光，打下來，使她臉上也多了一圈暖黃的光暈，邵豫光打量著靜姝，覺得她其實生得十分漂亮，比她五姐靜思好看些，性格也不錯，算的上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了，雖然不是自己喜歡的那種，但要是有這么個美人一直鍥而不舍地主動追求自己，自己也許就慢慢動心了，他就沒有動過心么？莫不是眼光和自己一樣？不太可能，因為他們兄弟兩個除了外貌，好像很少有相似的地方了。

    不止豫光在打量靜姝，玉芳也在打量靜姝，并在想著要如何給她和自己的四弟制造更多機會。邵豫光這時又問：“晚飯后，正是跳舞的時候，喻六要和我們一起去跳舞嗎？”

    靜姝待要作答，隔壁的包廂一陣嘈雜，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大老爺們在吆喝著行酒令劃拳，勝了的人大笑大叫。包廂不隔音，那邊一嚷，這邊講話完全聽不見了。不知是誰注意到了樓下那個賣花姑娘，由她的口音開始東拉西扯了。有人說：“蘇南的姑娘比上海本地的姑娘還要溫柔，就連罵起人時的語氣都軟綿綿的，聽著心都酥了?！庇腥私舆^話道：“曾經在百樂門，我見過一個賣唱的小姑娘，年紀輕輕的，聽她的口音像蘇南人，那臉蛋子又白又嫩，眼睛也水汪汪的，模樣標致得很，金霞門里最有名的長三都比不上，就是一雙小手糙了點，我想要是脫了衣裳，那一身肉肯定也嫩得很，就是不會獻媚，我叫她跟我好了她不肯，我只強拉著人摸了摸手，一個不留神叫她給跑了……”

    喻靜姝手中的筷子突然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