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江沅不知道李隆基究竟在別扭什么，只覺得此話十分刺心，卻無從反駁。他是皇帝，后宮雨露均沾是他的義務(wù)，子嗣綿延更是他的責(zé)任，她從他登基那日起就清楚。這段時日，她忙于此類之事，也只覺得措手不及和忙碌，并未有其他感覺，此時聽李隆基這么說，才覺得有些不適。

    那種不適對于她來說過于陌生，所以她很快就忽略了。

    她現(xiàn)在更關(guān)注的是太平公主。

    此時的太平公主正百無聊賴地自斟自飲著，只等著什么時候薛王太妃要走了，自己跟著離開，卻不想薛王太妃十分珍愛這幾個孩子，逗弄起來沒完沒了。太平公主淡淡地瞥了一眼，心下低嘆——這么多年都在養(yǎng)別人的孩子，竟還沒夠。

    王珺任是再粗心大意，也發(fā)覺了太平公主的不耐。太平公主畢竟是圣人的親姑母，她不論是以后宮之主還是侄媳的身份，都不敢怠慢，便想過去邀其一同來看孩子，剛邁一步，卻被剛會走路的小三郎拉住了。只晚了這一步，便見武觀月款款而去，王珺的腳便再邁不出了。

    “稚子可愛，公主怎的不去看看？”武觀月微微肅拜，笑容標(biāo)準(zhǔn)而得體。

    太平公主單臂靠著圈椅，側(cè)著雙腿悠閑地坐著，并不起身還禮：“今日之宴，是為幾位先后有孕的妃嬪而設(shè)的家宴，主要也是為了慶賀她們有孕之喜。我是來看她們的，不是來看孩子的?！?br/>
    武觀月笑容不改，轉(zhuǎn)頭將劉德妃、皇甫昭容幾人皆喚了過來：“幾位姊妹要好好謝謝鎮(zhèn)國公主，她今日可是專程來祝賀你們的?！?br/>
    劉德妃向來對一切都淡淡的，偌大后宮，也只與皇后和趙昭儀感情好些。因皇后數(shù)度為武觀月神傷，她本不想與武觀月過從甚密，此番也不想輕易應(yīng)下，還是皇甫昭容手肘輕輕地碰了碰她，又見圣人與他身邊最為親密的宦官都似有似無地看向這邊，這才與其他姊妹一同向太平公主肅拜而謝。

    若只是武觀月一人，她太平公主仗著是天子的姑母，借口酒醉，不起身便不起了。這一下來了這么多，又都是有孕的，她若再不起，好像她倚老賣老欺負(fù)小輩似的。

    見姑母雖不情愿，還禮也十分敷衍，卻好歹站了起來，李隆基望向武觀月的目光愈發(fā)溫柔了幾分——好一個武氏女，李家婦，倒還真有幾成姑母克星的意味。

    這時，薛王太妃總算有些乏了，便要回宮，眾人包括李隆基在內(nèi)均起身相送。太平公主等的就是這一刻，立即便跟了上去，一刻也不多留。

    李隆基有些哭笑不得，剛要轉(zhuǎn)身去看長女，眼神卻落在了太平公主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宮人身上。

    既是宮人，自然眉清目秀，當(dāng)然李隆基關(guān)注到的不僅于此。那宮人連他看起來都有些陌生，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似乎這段日子，只要姑母入宮，她便會出現(xiàn)在姑母身邊。

    鎮(zhèn)國公主入宮，自然身邊都會帶人，別說這太極宮她熟得閉著眼睛都能走明白，就算需要引路，也都是宦官來，何曾需要一個宮人時常侍奉在側(cè)了？

    李隆基這樣想著，側(cè)頭對蕭江沅低聲道：“姑母身邊那宮人是誰？”

    蕭江沅只看了一眼便道：“那宮人是先前大家即位大赦天下時，從掖庭宮里釋放出來的，姓元?！?br/>
    “元氏，掖庭宮出來的……”李隆基喃喃道，眸光如獅子的爪子般倏然一緊，“查查她的底細(xì)，看看她跟姑母有什么關(guān)系?！?br/>
    蕭江沅道：“是?！?br/>
    自從李旦改變主意讓王珺親蠶以來，太平公主就不大想見到自己僅剩的這一個兄長，故而跟薛王太妃走了一段，便聲稱有事要先出宮。薛王太妃從不假惺惺地挽留他人，便隨她去了。

    一邊往承天門走，一邊望著身邊既熟悉又陌生的一草一木，太平公主有些悵然若失。她鮮少有這種多愁善感的時候，且兒時大多都是住在大明宮，對這里也沒什么留念可言，今日竟這般悵惘，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看到了那些皇子皇女的模樣。

    “公主小心腳下?！?br/>
    這柔婉而輕微的聲音剛剛響起，太平公主便感到腳下一深，原來是一處臺階，自己想得入神，竟沒有注意到。身邊侍女自然會及時地扶住自己，這個聲音的主人卻也算功不可沒，太平公主看過去，果然是那個眉清目秀的宮人。

    這幾番入宮，這小宮人都會默默地跟隨在自己身邊，起初她也起疑，讓人查過她的底細(xì)。原來也是掖庭宮出來的，重要的是，她跟李隆基沒有絲毫關(guān)系。那她為什么一直默默地跟著自己，只在身體和語言上多番照顧，卻從不討賞邀功，也未曾投誠以求名利？

    這么一想，太平公主便問了出來。

    宮人答道：“奴婢兒時曾受惠文昭容授業(yè)解惑之恩，惠文昭容與鎮(zhèn)國公主交好，那么想必鎮(zhèn)國公主安好，便是惠文昭容所愿。奴婢微賤，能做的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只求報恩罷了?！?br/>
    太平公主聞言，向來傲然的笑容多了一絲溫婉：“你叫什么名字？”

    宮人道：“奴婢姓元，尚無名字，宮中姊妹向來直接喚奴婢‘元兒’。”

    太平公主點了點頭：“賞?！?br/>
    元兒忙要推辭，便聽太平公主道：“這是你應(yīng)得的。你若一直如此待我，日后還會有更好的?！?br/>
    元兒忙跪地行禮：“奴婢敬謝鎮(zhèn)國公主賞賜?！?br/>
    見元兒只感謝卻不趁機(jī)投誠，太平公主又點了點頭，嘆道：“同是被她授業(yè)解惑，人竟如此不同?！鳖D了頓，“你且回去歇息吧，不必再送了。日后還有圣人的壽宴，我還會進(jìn)宮來的。”

    元兒俯首道：“是?！?br/>
    一個小宦官已躲在稍遠(yuǎn)處的樹叢里看了好一會兒，見太平公主與元兒分開，才悄悄離開。

    不過半個時辰，已搬到武德殿居住的李隆基便得知了這一消息：“姑母與宮中宦官宮人有些聯(lián)系，我是知道的。她的眼線早已不知遍布了多少，縱然是你，一時間也捉不過來，她沒有必要額外結(jié)交一個如此微末不起眼的宮人啊……”

    蕭江沅淡淡道：“微末不起眼，有時反而是好處。”

    李隆基道：“你是說……姑母也許是想憑借這元氏，做些微末不起眼的事？”

    蕭江沅的語氣有些無奈：“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鎮(zhèn)國公主如此不知收斂，怪不得奴婢懷疑她?！?br/>
    李隆基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卻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只得道：“那你便先派人盯著吧，萬莫捅出什么大事來?！?br/>
    蕭江沅沉吟了一會兒，若有所指地道：“若是鎮(zhèn)國公主當(dāng)真膽大妄為，做出些大事，于大家而言，難道不好？”

    李隆基眉心一緊：“我自有我的主張，你既尊我為主，且聽我的便是?！?br/>
    當(dāng)晚，才人鄭氏小產(chǎn)。劉德妃與皇甫昭容及其他有孕嬪妃也有些不適，但有的發(fā)現(xiàn)得早，有的治療及時，便都沒什么大礙。武觀月則直接臥病不起。

    此事不僅驚動了李隆基，還驚動了太上皇李旦——薛王太妃也有點不舒服。

    后宮突然這么多妃嬪出事，還大多是有孕妃嬪，絕非吉兆，不是天災(zāi)便是人禍。而這些嬪妃在今日本都好好的，都是在與鎮(zhèn)國公主接觸之后，才依次不適，與鎮(zhèn)國公主交談最多離得最近的便數(shù)賢妃武觀月，也是她病得最重。

    見太醫(yī)署的兩位奉御皆吞吞吐吐，性子溫吞的李旦也忍不住怒氣上：“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盛唐絕唱